第43章 推销

唐鸿音得了准信,不敢耽搁,当即在国子监附近赁了辆干净的小骡车,先到绫绮场外接了刚下值的唐照环,叔侄二人同乘一车,押着装着十几匹素绢的大木箱,吱吱呀呀地驶向积德坊。

到了坊门,早有真娘在翘首等候。

她今日穿了件竹绿色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素净得如同雨后初荷,衬得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唐鸿音跳下车,抬眼望去,正对上真娘带着善意与好奇的明眸。

十七岁的少年,心口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脸上瞬间飞起两团隐约红晕,只觉得洛阳城的风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车辕,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神,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真娘子劳你久等了。”唐照环亲热地招呼一声,跳下车,“这位是我十二叔唐鸿音。”

“唐郎君。”真娘屈身见礼。

唐鸿音忙不迭还礼:“有劳娘子亲自相迎,折煞小人了。”

三人正待进坊,被守坊门的两个军汉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唐鸿音和大木箱:“且慢。这位郎君面生,入坊何事?箱中何物?”

真娘顿时语塞,她总不能说是外人租借她家空屋存放的货物。这有违宗室规矩,传出去徒惹是非。

她支吾着:“这……这是……我……”

恰在此时,一位坐着自家小轿的宗室妇人路过,掀开轿帘一角,瞧见真娘和一大木箱,顿时来了兴致,扬声打趣道:“哟,这不是真娘么?前番花会上得了克继公青眼的祥瑞人儿,如今手头宽裕了,置办这多家当。莫不是要备嫁妆了?”

真娘被她说得更是窘迫,脸色由红转白,又急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鸿音见状,心念电转,上前一步,挡在真娘身前半步,对着那宗室妇人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八面玲珑的笑容:“给贵人请安,在下是通利坊万和祥布庄的,承蒙真娘子府上照顾,专程送些时兴花样,请贵客指点。您若不弃,等会儿也给贵府送去,请各位品鉴一二。”

妇人一听是南市布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哼,南市的货色也敢往宗室府上送?我们家啊,只认北市的大铺面。”

说罢,她急急放下轿帘,催着轿夫扬长而去。

“军爷,小店的货单请您过目。”唐鸿音又转向守卫,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送货单递过去。

军汉见宗室妇人都未再纠缠,又听是常见的布庄送货上门请品鉴顺带卖货的活儿,便也不接单,挥挥手直接放行:“进去吧,莫在坊门堵着。”

真娘感激地低声道:“多谢唐掌柜解围。”

唐鸿音笑容坦荡:“小事一桩,咱们快进去吧。”

三人进了坊门,来到真娘家小院前。唐鸿音力气大,一个人便将沉重的木箱从车上卸下,稳稳地搬进郑氏娘子指定的后院僻静厢房,安置妥当。

放好箱子,唐鸿音并未立刻离开。他打开箱盖,从最上层取出两匹罗料。布料一展开,顿时光华流转,质地轻薄透亮,经纬细密均匀,上面织着密实的吉星纹,一看便知是极上乘的货色。

他将这两匹吉星纹罗双手奉上:“此吉星纹罗是我两位侄女先前在永安县家中时,费尽心血亲手织就的精品。她们手艺虽好,奈何永安县地方小,识货者少,明珠暗投。此番带来洛阳,本就想着或许能遇识家。

今日承蒙两位娘子慷慨,允我存放货物,又对她二人多有照拂。这两匹罗,不成敬意,权当谢礼,还请务必收下。”

郑氏和真娘是识货的,深知此种品相的罗料,只有几处顶尖的官造工坊和江南少数大私人织坊才能产出,数量稀少,绝非寻常之物。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郑氏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唐掌柜,这太贵重了。环娘子帮了我们母女天大的忙,不过是借间空屋,举手之劳,如何当得起这般厚礼?快快收回。”

真娘也急道:“是啊,环娘子待我如亲姐,这些都是应当的。这罗料您留着,定能卖个好价钱。”

唐鸿音执意要送:“娘子此言差矣。若非贵府允准,我这十几匹绢还不知要如何处置,省却多少麻烦。这两匹罗,放在我箱中也是蒙尘,赠予识货之人,方显其值。若论情谊,又岂是银钱可衡量的。”

双方一番推辞拉扯,郑氏见唐鸿音态度坚决,试图将话题拉回租金:“唐掌柜若执意要谢,不如按先前所说,付些库租便是。”

唐鸿音哪里肯依:“一码归一码。地方是您家的地方,该付的租金也要付的。”

郑氏打断他,正色道:“不如这样,这两匹罗,我们替两位娘子暂时保管着。我在宗室里还有些相熟的亲戚朋友,待我问问她们,若有需要添置素绢的,便代您销出去几匹。若真遇到识货的买家,愿意出个好价钱,我们也取一匹做件衣裳。”

唐鸿音一听,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虽不知能销多少,但总归是多条路子。

他连忙深深一揖:“如此,多谢娘子,有劳娘子费心。”

一番客套,宾主尽欢,唐鸿音告辞离去。

过了两日,轮到唐照环她们去西京留守司府衙,为官员们做缝补的活计。

与第一次来时的小心翼翼相比,如今的唐照环在王掌计调教下,技艺愈发纯熟,动作麻利,走线又快又稳,对各种衣料和各位官员的脾性也摸熟了几分,显得游刃有余。

三人口碑渐起,任谁见了都能熟稔地打个招呼。

三人把摊子摆好,很快便有相熟的官员拿着需要缝补的衣物过来。

唐照环一边飞针走线,一边与一位在旁边等候的吴姓官员闲聊:“您这件直裰的袖口都磨毛边了,要不要一起锁个边?费不了多少工夫。”

吴户曹叹了口气:“唉,是该拾掇拾掇了。话说昨日休憩,我去市面上逛了逛,稍好些的料子怎么都贵得吓人。”

“您要做新衣了?”唐照环打起精神。

“是啊,过些日子,东京吏部有位侍郎的家眷要来洛阳游览,上峰让我安排接待,心想着总得置办件像样的新衣撑撑场面。你知不知道哪家布庄实惠?”

“若信得过小女的手艺,我倒是有个门路。”她顿了顿,见吴户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才继续道,“不瞒您说,我前些日子在宗室花会上侥幸得了两匹赏赐。吉星纹罗您听过没?”

“吉星纹罗?”吴户曹眼睛瞬间亮了,他当然知道这料子,穿出去倍有面子。

唐照环手中针线不停:“料子轻薄透气,体面又吉利。可我平日里除了绫绮场的工服又不能穿丝,留着也是压箱底。若您看得上眼,我只按料子本身的市价,一匹四贯五百文给您。而且,还能指定个喜欢的颜色,小女去绫绮场染房给您染出来,保证精细。”

吴户曹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四贯五一匹的吉星纹罗,买两匹送衣服裁剪缝制,简直天上掉馅饼,不说买不买得到,市面上光裁缝工费都得五六百文了。更别提还能指定颜色,唐照环的手艺更是信得过。

他强压住激动:“使得。唐小娘子果然厚道,就依你的。颜色嘛……稳重些,玄青或石青都可。你看着办。”

当下他随唐照环到一旁量了尺寸,爽快地付了一半定金,约定十日后取衣。

唐照环拿着定金,心中欢喜。第二日一清早,抱着吉星纹罗直奔绫绮场染房。

染房管事一见是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环娘子,不是小的不帮忙。黄内侍有严令,不准我们给官匠用公家的染房、染具、染料干私活。”

唐照环早有准备,脸上堆起甜甜的笑容,嘴像抹了蜜:“周管事,您老可是咱们场里染色的头把交椅,谁不知道您的手艺。这料子金贵,交给别人染,我可不放心,非得您亲自掌眼不可。

再说了,黄内侍的禁令说的是不准用公家东西染那些抵工钱的私布。这可是留守司的吴官人正经花钱买的吉星纹罗,给他做衣服的。您帮我染了,我按市价付染钱,染房不也多了进项?您老通融通融。”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塞过去一小串用红绳穿好的一百文钱。

那周管事被她捧得舒坦,再想想她说的也在理。禁令针对的是霉布,这吉星纹罗可是好货,染了还有钱赚。

他捻着胡子,左右看看无人注意,终于点头:“罢了罢了,看在你的面上。料子放下吧,要染玄青还是石青?”

“玄青,麻烦管事了。”唐照环大喜。

当下,周管事指挥手下起缸烧水。染布是个功夫活,唐照环不放心,索性在一旁看着。

只见染工们先将那匹吉星纹罗放入温热的碱水中浸泡,去除丝线本身的胶质和杂质,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捞出,用清水漂净。

接着便是重头戏,巨大的木缸里盛着用靛蓝和皂矾等物精心调配好的浓稠染液。几个壮实的染工用长棍将布匹完全浸入染液中,反复搅动、挤压,确保每一寸丝线都均匀吃上颜色。

“要染得深,得反复浸染多次。每次浸染后,需捞出在空气中悬挂氧化片刻,待蓝色逐渐显现并加深。”周管事难得有兴致,在一旁指点道。

唐照环看得仔细,只见染工们将染过一次的布匹捞出,挂在染房外宽敞院子里的高大竹架上。让布匹展开,在春风中缓缓飘荡,接触空气的部分迅速由黄绿色氧化为深沉的蓝色。如此反复浸染加氧化了足足五次,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染出了饱满深邃的玄青色。

最后布匹被放入加入明矾的大木桶中浸泡固色,用清水彻底漂洗干净,再悬挂起来,在春日暖阳下缓缓晾干。

等待晾干的过程中,唐照环与染房里几个相熟的官匠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那倒霉的霉布工钱:“市面上如今到处都是咱们场里抵工钱流出去的绫布,灰扑扑的,卖得还死贵,弄得正经好布都卖不上价了。咱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工钱被霉布抵了,想接点私活补贴还处处受制,这日子,唉。”

一个染工一边搅动着染缸,一边愤愤不平:“谁说不是,心都黑透了,老子洗布手给搓掉一层皮,结果拿到布庄一问,人家压价压到姥姥家,一匹布能给一贯就算开恩。”

另一个正在晾布的匠人接口:“里外里,咱们拿到手的钱,比月钱少了一半还不止,家里婆娘儿女还等着米下锅呢,不活了。”

唐照环也叹气:“唉,谁说不是,就怕下个月还这么来一回。”

旁边一个正在滤草木灰碱水的老匠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下个月?哼。下个月他陈扒皮敢不发钱,老子跟他拼了。不过我估摸着,下个月该发钱了。”

“哦?老马头,你咋知道?”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老马头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凑近唐照环和先前说话的染工们:“咱耳朵灵光。前几日,陈扒皮和他那心腹黄鼠狼,在染房后头库房边上嘀咕,被我猫着腰倒灰渣的时候,听了个七八成。”

他模仿陈公公和黄内侍尖细的嗓音:“

‘……姓唐的事情真多。这封札子,催命符似的。’

好像是谁写来的信,口气大得很。然后黄鼠狼劝他说,

‘干爹息怒,咱们放出去的那几笔印子钱,眼看利钱就要到手了,可姓唐的这么一搞,风声紧,那些借钱的怕惹事,都拖着不敢还,或者想赖账。依儿子看,不如先把放出去的钱赶紧收回来,把工钱发了,堵住下面人的嘴,也省得被姓唐的抓住把柄。’

陈公公听了,琢磨半天,才阴着脸说:‘罢了,就依你。等五月夏税开征了,姓唐的忙得脚打后脑勺,顾不上盯着咱们这点小事了,再把钱放出去,没收回来的加滚利钱。’”

唐照环听得心头剧震,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赈灾没钱,全是鬼话。他们拿着本该发工钱的钱,去放印子钱吃高利,如今是被上头查账查得紧,怕出事,急着收回本钱发工钱。我呸!这要是捅出去,”老马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可是杀头的罪过。”

唐照环脸上挤出同仇敌忾的表情:“天杀的阉狗,竟敢如此。不过大家听我一句劝,这会儿陈公公风头正盛,话烂肚子里边,绝不敢往外说。”

她心中已翻腾起无数念头。这秘密可得藏好了,不能外泄。万一有心人用得好,或许就是搬倒陈公公和黄内侍,甚至唐判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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