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长社县

听到开饭的吆喝声,累得头晕眼花的匠人们像听到救命的仙乐,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向公厨前的空地。

空地上支起了长条桌,摆满了饭菜。

“王掌计辛苦,先给您盛。”

“谢了。”王掌计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接过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开吃。

琼姐和唐照环也各自领了饭食。

琼姐刚坐下,就看见坐在身边的,临时来帮佣的娘子正费力揉手腕,她的手腕因为长时间重复翻绢的动作红肿,碗里的饭菜明显比官匠们逊色。

琼姐二话不说,把还没动过的大馒头塞到她手里:“给你。”

帮佣娘子连忙推辞:“琼姐儿,使不得,你自己吃。”

“拿着吧,你忙了一早上,又奶着娃,多吃点才有力气。我年轻抗饿。”

帮佣娘子眼圈微红,没再推辞,低声道:“谢谢琼姐儿。”

另一边,唐照环正找地方,看见柱子正对着手里的碗发愁。柱子才九岁,是场里另一个学徒的孩子,平日跑腿打杂挣零花钱,今日也被拉来搬绢捆,累得够呛。

唐照环见状,把碗里油亮的肥肉片一股脑全拨到他的碗里:“快吃,吃了才有力气搬大捆。”

柱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冲唐照环傻笑,然后埋头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嘴油光。

唐照环笑嘻嘻地端着碗走回胖大娘面前:“婶子,您的菜炒得真香,就是肉片少了点,都沉底了?”

“等着。”胖大娘正忙得满头汗,闻言拿起大勺,在盆底用力搅了搅,又捞出几片肉,麻利地扣进唐照环碗里,笑骂道,“给你,小馋猫快吃去。”

“您也歇会儿吧,看您累的。”唐照环看她汗湿的鬓角,真心劝道。

“嗐,我这点累算啥,你们才熬心血呢。”胖大娘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明日还有快十万匹等着运来呢。陈公公脸拉得老长,见谁骂谁,库房那边几个管事的,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了。你们小心点,别去触他霉头。”

“多谢婶子。”唐照环谢过胖大娘,端着碗走回柱子旁边,得意地朝他挑眉。

王掌计三两口扒完饭,将空碗一放,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雷厉风行:“都吃快些,歇够一盏茶功夫,接着干。长社县那批仔细清点,一根纱线都不能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待分验的布匹总算有了要减少的迹象。

陈公公帮唐义问处理的素绢款项也逐渐多了起来,唐义问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准备忙完就去河南府靠近陕西路设置的流民安置点查看。

这日晚间,月黑风高,唐义问刚用过晚饭,在书房批阅积如山的文牍,忽听心腹长随在门外低声道:“绫绮场陈监事求见,说有急事,需密禀。”

唐义问眉头一拧,心知这老阉竖夜访,准没好事:“让他进来。”

门扉轻启,陈公公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黄门。他脸上堆着惯常的谄笑,眼神却像耗子般滴溜溜转,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账簿。

“哎呀呀,唐判官,叨扰叨扰。”陈公公尖细的嗓音刺耳,“咱家有件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非得跟判官大人您密谈不可。”

他刻意加重了密谈二字,手还做了个掩口的动作。

唐义问挥退下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公公何事如此急切?”唐义问耐着性子问道。

陈公公左右看看,凑近几步,将账簿摊开在唐义问面前,指着其中一页:“您瞧瞧长社县今年交上来的税绫,多有经纬稀疏甚至霉化的劣品。”

唐义问心头一跳,目光扫过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次下字样,脸色沉了下来。

“按规矩,这等以次充好的勾当,就该原封不动打回去,让长社县重缴,再追究知县催科不力,以次充好的罪责。可是……”陈公公话锋一转,手指用力点着账簿上的长社二字,“长社县是什么地方?那是拱卫京畿的咽喉。朝廷历来派去的,都是有名望或有前途的重臣。

如今的知县,更是您的至交好友,旧党里的中流砥柱啊。若因税绫之事,让他声名受损,甚至丢了官位,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新党那些人,瞪着眼睛等抓咱们的把柄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唐义问心上。他若将此事捅破,好友前程尽毁,旧党势力受损,而他自己作为转运判官,监管不力,纵容包庇的罪名更是跑不掉。

陈公公察言观色,见唐义问脸色阴晴不定,继续添柴加火:“不瞒您说,去年长社县交的绫就出过岔子。咱家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顾全大家的脸面,悄悄给瞒了下来。

您还记得之前发给场里工匠当工钱的霉布吗?就是往年长社县交的次品绫里,实在没法用的部分,咱家想着废物利用,谁知惹出那么大怨气。”

唐义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老阉竖,胆子竟如此之大。瞒报税绢,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如今又拿陈年旧账来要挟自己。

他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将他轰出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唐义问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再睁眼时,无奈道:“行了别说了,此事知道了。”

陈公公眼中闪过得色,腰弯得更低:“眼下这窟窿?”

唐义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搜肠刮肚地想对策:“我会给长社县去信,严令他日后务必如数缴纳上等税绫,不得再犯。至于眼前,本官记得,洛阳北市瑞锦祥绸缎庄,背后的东家与长社县知县有些关联。”

陈公公眼珠一亮,忙道:“怪不得,瑞锦祥在洛阳也算数得着的大店,货色齐全,尤其长社本地的绢绫,他家存得最多最好。”

唐义问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自己的名帖,推到陈公公面前:“你拿着名帖,明日一早悄悄去一趟瑞锦祥,找他们掌柜,让他们把库房里的素绫替换出来。若有差额,就由你想办法处理掉吧,务必不留痕迹。”

“官人高见,高见啊。”陈公公一把抓起那张名帖,脸上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咱家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神不知鬼不觉。大人您放心,长社县那边,还有咱们河南府的脸面,都保住了。”

他心满意足地将名帖揣入袖中,躬身告退,脚步轻快,与来时判若两人。

唐义问拿起案上的笔,想给长社县好友写信,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最终,他颓然掷笔,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时光荏苒,如同洛河之水,奔流不息,一个月的煎熬终于过去。

堆积如山的税绢终于在无数匠人的拼命下,分门别类,验等造册,全部入库完毕。

最后一捆贴上甲字库标签的上等绢被杂役抬进库房,库门合拢,整个绫绮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完——工——啦——”

“天爷,可算熬出头了。”

“我的腰,我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接下来,便是按惯例开庆功宴,犒劳三军。

公厨的大师傅们拿出了看家本领。

炖得酥烂的羊肉切成大块,香气能飘出三里地。整只的肥鸡肥鸭,或烤得焦黄流油,或蒸得皮滑肉嫩。一尾尾尺长的黄河鲤鱼,浇上浓郁的红烧酱汁。蒸笼摞得老高,蒸的不是杂粮,而是实打实的白面蒸饼。还有大盆大盆新炖的猪肉菘菜炖豆腐,吸饱了肉汤,油亮亮,香喷喷。更别提几大坛子浊米酒拍开了泥封,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开席喽——”胖婶子一声洪亮吆喝,如同冲锋的号角。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呼朋引伴,争相落座。碗筷碰撞声,笑骂声,孩童的嬉闹声,响成一片。

王掌计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平日里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一个平日里受她关照颇多的匠人,抢着撕下一条最肥美的羊腿肉,恭敬地放到她碗里。

琼姐和唐照环挤在一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

“姐姐,你瞧柱子那吃相。”唐照环指着正一手抓着蒸饼,一手举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的柱子,笑得前仰后合。

“可把他累坏了,让他多吃点。”琼姐也笑,把自己碗里的好肉夹给了旁边手腕还没消肿的帮佣娘子,“你也多吃点,补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愈发热烈。那些累得像条死狗的日子,此刻在酒意和放松下,也成了可以笑着谈论的乐事。

“你们是没看见,那天长社县那批绫打开,那味儿啊,差点没把我熏个跟头,王掌计脸都气绿了。”一个匠人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哈哈哈,那算啥。我验汝州那批绢的时候,好家伙。一匹布展开,里面裹着半窝耗子。吓得我嗷一嗓子,把旁边偷得打盹的老马头吓得从凳子上栽下去了。”另一个匠人拍着大腿狂笑。

“老马头,是不是真的?”众人哄笑着看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

老马头也不恼,抿了口酒,慢悠悠道:“栽下去咋了?总比小翠那丫头强。搬绢捆累得直哭,鼻涕眼泪糊一脸,晚上做梦还在喊‘丙等,丙等。’”

被点名的帮佣小翠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扑过去要捂老马头的嘴,众人笑得更欢了。

不知是谁先敲起了碗筷,借着酒兴,哼起了不成调的乡野小曲。接着有人跟着拍手,有人跟着哼唱。渐渐地,节奏越来越欢快,越来越整齐。

“嘿哟,验绢忙哟,累断腰。”

“嘿哟,分等级哟,眼发花。”

“嘿哟,入库房哟,心开花。”

唐照环本就是爽利性子,几碗浊酒下肚,更放得开。她一把拉起还有些扭捏的琼姐,又招呼几个相熟的姐妹:“闷头吃有啥意思,来,跳起来,乐呵乐呵。”

她带头扭动腰肢,甩开臂膀,跳起了最质朴的踏歌舞。动作虽不优美,却充满了生命力和欢愉。琼姐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被她充满感染力的笑声带动,也渐渐抛开顾忌,学着扭动起来。

其他人纷纷加入,就连平日里最拘谨的老工匠,也忍不住跟着节奏拍手跺脚,脸上笑开了花。

场院中央,很快形成了一个欢乐的旋涡。向来持重的王掌计,也端着酒碗,看着场中欢舞的徒弟和众人,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轻轻跟着哼唱。

气氛正酣,舞步正狂,笑声震天响,仿佛要将这个月所有的疲惫和压抑,都在酣畅淋漓的歌舞中尽情释放。

就在欢乐喜庆的顶点,场院通往前院的那扇月亮门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陈公公穿着宦官常服,脸上毫无表情,细长眼闪烁着冰冷而阴鸷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

他身后跟着他的心腹黄内侍,还有几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杂役,手里赫然拿着绳索。

“拜见监事。”有人看到了陈公公,慌忙下拜。

场中的欢歌笑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欢快的踏歌舞步瞬间僵住。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看向月亮门。方才还沸腾喧嚣的场院,刹那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陈公公残忍的目光,精准地钉在王掌计身上,尖细的嗓音如同铁片刮过锅底,带着快意。

“王秀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监守自盗,勾结外人,盗卖官绫,中饱私囊。来人啊。”他猛地拔高音调,如同夜枭啼叫,“给咱家拿下。”

“喏,跟我上。”黄内侍狞笑一声,带着如狼似虎的杂役,分开僵立的人群,直扑向呆坐着的王掌计。

他们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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