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旨意

半月之后,绫绮场风波彻底平息,朝廷的正式处理文书也抵达了洛阳。

文书当众宣读,陈公公被撤职查办,下狱待审。所列罪状颇多,克扣工钱、私卖官绢、放印子钱、栽赃陷害皆有,但最令唐照环惊讶的,反而是排在最前面的第一条罪状。

“督办国子监生员赐服不力,为节省物料,故意裁减尺寸,致使赐服窄小拘束,有损朝廷恩宠士子之圣意。”

唐照环一下子想起自己初来洛阳时,在国子监挣的第一笔外快,就是帮生员在襕衫腋下加缝一块布放宽尺寸。当时她还以为宋人审美与现代人类似,喜好修身款式显腰身,原来根子在这儿,为了多贪几尺布,连赐给国子监的衣服都敢动手脚。

这理由看似可笑,却最直接地触怒了清议和士林,用来做首要罪状,再合适不过。她心下不由暗叹,这官场文章,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文书里果然丝毫未提及唐义问与陈公公合谋高卖低买挪用公物之事。

一同送达的,还有对洛阳此次献礼的嘉奖旨意。

洛阳宗室与官绅敬献的绣仿鹿胎绫深得官家和皇太后嘉许,特旨定为绫绮场日后专供贡品之一。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场中上下欢声雷动。

另一份文书,则是关于唐义问的。他被调离河南府,另有任用,没说什么时候上任,也没说什么官职。显然,朝廷虽未深究,但他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或许感念唐照环关键时刻为他说话,又或是为了结个善缘。在公文正式生效,离任交接印信之前,唐义问以京西路转运司的名义,向永安县唐家织造坊下达了一份正式的采购文书。

因唐氏女照环研献新式织造法有功,四绞经吉星纹罗深得官家喜爱,特向永安县唐家织造坊订购四绞经吉星纹罗,每年一百匹,为期三年,货价计每匹两贯,并提前支付了全部货款六百贯。

消息传出,赵克继捋着胡须,更加笃定唐义问与唐照环必有亲谊,否则岂会如此照拂。

永安县更是炸开了锅,族长、唐鸿音和唐守礼喜不自胜,不敢相信这等好事竟落在自家头上,这可是由转运司直接下单的皇家生意。

顿时觉得脸上光彩无限,连忙敲锣打鼓,大摆宴席庆祝。永安县令也亲自到场道贺,一时间唐家门庭若市,风光无两。

住在城外田庄上的唐照环爷奶,溪娘和大娘,听闻消息,笑得合不拢嘴,脸上光彩无比。虽不懂具体缘由,但知道家里出了大喜事,得了官家青眼,日子眼看就要好过起来。

大娘更是得意万分,琼姐托人,将分到的赏钱和攒下的体己如数送到了她手里,再加上之前她仍在永安县时,做绣活攒下的钱财,竟已凑够了百贯嫁妆。大娘心头一件大事放下,言语行事更张扬了几分,重现年轻大美人时的风范。

唯有仍在国子监苦读的唐守仁,听到同窗议论永安县唐家接了官家大订单的风光,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愈发沉重忧虑。

他深知女儿性情,这般大的好处和荣耀背后,她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经历了多少凶险。他握着书卷,望向窗外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口气。

唐照环倒完全没受影响,依旧在绫绮场,如往常般过日子。

天光早已大亮,日头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床榻上。

她却还蜷在被窝里,眼皮似有千斤重,挣扎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止不住地连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般,软绵绵没精神。

她趿拉着鞋,晕晕乎乎挪到院中。

只见王掌计和琼姐早已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天光飞针走线。两人面前绷架上,华贵的重紫底料上,正一点点绽放出细密的白色小点,如同星辰渐次亮起。

王掌计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微微摇了摇头。

琼姐则停下针,关切地小声问:“你昨夜又没睡好?瞧你这困倦的,要不……再回去歇息半个时辰?”

唐照环揉着发涩的眼睛,又是一连串哈欠,含混道:“也不知怎地,都安稳这么多天了,还跟睡不醒似的,浑身乏得很……”

说着,她拿起自己的绣绷,拈起针,也想跟上进度,奈何眼神尚且迷离,手下没个准头,一针下去,竟直直戳到了按着布面的左手食指上。

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忙把手指塞进嘴里吮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王掌计这才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我知你前些日子为着我们三人,劳心劳力,耗神太过。只是,技艺功夫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琼娘自小埋头针线,基本功扎实。你心思活泛,点子多,肯下苦工钻研新花样,是你的长处。但在刺绣一道上,你下的功夫确实少了许多,指力、眼力、准头都差着火候。

往日有急智奇巧遮掩,尚不明显。如今绣仿鹿胎绫成了贡品,要求极高,针脚丝毫错乱不得,你这短板就显出来了。

既是短板,便需补上。回去睡也无用,越睡越懒。打起精神,好生练,再不可懈怠。”

唐照环被说得脸颊微烫,心下知她说得在理。自己前世虽懂理论,论起实实在在的手上功夫,确实比不得自幼浸淫此道的琼姐,更别提经验丰富的王掌计了。侥幸之心要不得。

她将手指拿出来,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是我偷懒了。”

她不再多言,走到院角的水缸边,掬起一捧凉沁沁的井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顿时清醒了大半。她用布巾擦干脸,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绣绷前,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捏紧了针,一针一线,认真地绣了起来。

到了午间用饭的时辰,三人收拾了活计,往绫绮场的公厨去用饭。

如今的公厨,气氛可比往日热闹轻松多了。匠户们三五成群,边吃边聊,脸上大多带着笑,连来往的人走路脚步都踏实了许多。

虽说饭食依旧简单,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欢欣。陈公公倒台,新贡品受赏,听说往后工钱也能按时足额发放,大家心里都揣着盼头。

见到王掌计三人过来,许多人纷纷笑着打招呼,态度比往日恭敬热情了许多。

“王掌计来啦。”

“环娘子,琼娘子,这边走。”

“今日公厨加了菜,说是犒劳大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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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厨里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掌勺的胖大娘一见她们三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门洪亮:“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快里边请,给您三位留了座儿。”

她特意将将三人引到靠里一张干净宽敞的桌子旁,又扭身从灶台后端出三个粗陶碗,不由分说地扣在她们原有的菜碟上。

“这是……”唐照环讶异。

胖大娘揭开碗,只见底下多了一条油汪汪的煎咸鱼,配上新蒸的黄粟饭,冒着诱人的热气。

“藏着点,快吃快吃。”胖大娘挤挤眼,压低声音,“要不是你们三个,咱们这会儿还得受阉货的气,吃猪食都不如的饭哩。这点子东西,算啥。”

“多谢大娘。”王掌计颔首致谢。唐照环和琼姐也连忙道谢。

周围不少匠户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也有人在一旁角落里,酸溜溜地低声嘀咕:“哼,神气什么。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抢先检举了阉货,又不知怎地抱上了京城贵人的大腿,捅破了窗户纸么。倒显得她们多了不得似的,胖大娘也忒会巴结。”

声音不大,却足够附近几桌人听见,气氛顿时一僵。

胖大娘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她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染匠已抢先开口,低声呵斥:“有本事你当初也去检举。只会躲在人后嚼舌根,眼红病犯了就去渠里浸浸,别在这儿污大家的耳朵。”

另一桌也砰地放下碗,瞪着说酸话的人:“要不是她们豁出去,陈公公能倒?咱们能拿回被克扣的工钱?能有如今扬眉吐气的日子?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再胡吣,仔细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

那人被怼得面红耳赤,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王掌计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琼姐悄悄松了口气。

唐照环只当清风过耳,并不在意,埋头认真吃饭。

人之常情,哪里都免不了红眼病的。经历了前些日子的生死风波,这点酸言酸语,实在算不得什么。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吃上一顿热乎饭,已是莫大的幸福。

又过了两日,这日午后,唐照环和琼姐正在院中专心刺绣,忽听得门房派人来找,说门口有人自称是琼环二人的十二叔。

“对的对的,我去门口接。”唐照环从凳子上欢快地跳起来。

不一会儿,她领着唐鸿音风风火火地进门,他一身出行打扮,额上带着薄汗,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和急切。

“十二叔。”琼姐连忙起身相迎。

王掌计也从屋内走出,点头致意。

唐鸿音先是对王掌计恭敬地行了个礼,感谢她对两个侄女的照顾,然后迫不及待地转向两个侄女,脸上笑开了花:“都没事就好。你们可真给咱们家长了大脸了,县里都传遍了,了不得啊。”

他接过琼姐递来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我爹高兴得连着两晚没睡好。

他老人家发了话,你们家份例即刻增加。你们爷奶也不用再起早贪黑在田庄当劳什子监工了,辛苦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唐照环和琼姐一听,眼睛都亮了。爷奶年纪大了,早该歇歇了。

“本来说让二老当即回家里歇着的,可这两位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轴得很!硬说要等到年底,带着今年的收成和年货,跟新庄头交接妥当了才回来,估摸着还得两三个月。

放心,我来的路上特意去田庄瞧过了,二老身子骨硬朗着呢。大嫂和二嫂也好,就是惦记你们。哦对了,你那宝贝妹妹玥丫头,这个月就满周岁了。小丫头可能耐了,能扶着墙站得稳稳当当,二嫂说,偶尔还能挪几步呢。”

听到家人安好,小妹茁壮成长,唐照环和琼姐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暖融融的。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唐鸿音压低了声音,掩不住兴奋,“你三叔的房子翻修好了,他已搬回去住了,你们家老院子不就空出来了。

我爹已经安排了下去,找了好泥瓦匠木匠,趁着如今手头宽裕些,把你们的院子也里外好好整修一番。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家具也打新的。保证等过年你们回去,亮亮堂堂,住得舒舒服服。”

这接连的好消息,让两人喜出望外。

但唐照环也听出了唐鸿音话音里的一丝急切,便问道:“十二叔,您这次急匆匆赶来洛阳,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好消息吧?可是织造坊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

唐鸿音一拍大腿,脸上喜色稍敛:“环儿你真是颗七窍玲珑心,可不就是遇上难处了嘛。十二叔我这次来,就求援的。”

“十二叔但说无妨。”唐照环忙道。

“咱们接下官府三年订单的消息,传遍了七里八乡。好家伙,如今不光永安县,连邻近州县的布商,都闻风而动,纷纷找来,要订咱的四绞经吉星纹罗。说官家都夸好的东西,必定是极好的。”

“这是大好事啊。”琼姐惊喜道。

“好事是好事,可咱们吞不下啊。”唐鸿音两手一摊,愁容满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织造坊,去年底才拿到机织许可,满打满算,就两台老掉牙的立织绫机能勉强织这罗。还有一台新订的在路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

就这点家当,日夜不停地赶工,一年能织出多少?连官府的订单都勉强,哪里应付得了再多民间订单,万一累垮了老机器,更抓瞎。

那些布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捧着定金堵在门口,话说得漂亮,怎么劝都不肯走,可咱们不敢接,万一接了做不出来,岂不自砸招牌,还要赔违约金。我是又高兴又发愁,这几天嘴角都起燎泡了。”

唐照环听完,沉吟道:“所以你这次来,是想在洛阳寻访技艺高超的织机匠人,定制新织机,再打听有无现成的好二手织机出售?”

“正是这个意思。”唐鸿音连连点头,“洛阳大地方,能工巧匠多,说不定有门路。你如今在绫绮场,见识广,人头也熟,务必帮我多多留意打听着。价钱好商量,关键是机子要好,要快。家里这回下了血本,一定要把局面撑起来。”

耽误了官府订单,可是大罪过。唐照环郑重点头:“十二叔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会仔细打听,一有消息,立刻托人带信回去。”

唐鸿音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姐妹俩在洛阳好好的,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回家。家里如今,不一样了。”

他又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还要去洛阳城中别处寻访织机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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