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绣屏

如此埋头苦干了七八日,眼看交活期限将至。

溪娘见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在绷架前,不免心疼,又担心她赶工粗糙,关切道:“环儿,眼看日子快到了,屏风绣得如何了?莫要误了时辰。”

唐照环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笑道:“快了,就差最后收拾一下眉眼细节。”

溪娘不信,起身走到绷架前细看。

这一看,却皱起了眉头,她指着跪在冰上的王祥道:“人的脸和手,怎么这般苍白,毫无血色,瞧着怪瘆人的。屏风是给老人家祝寿用的,要的是喜庆吉利。”

唐照环一愣,解释道:“娘,他这是卧在冰上求鲤呢,天寒地冻的,脸和手冻僵了,自然没什么血色啊。”

“那也不能这样。”溪娘嗔道,“道理是那个道理,可放在寿礼上就不成。就算冻僵了,也不能绣得这般惨白,跟……跟那什么似的,你得给他添点血色。”

唐照环拗不过娘亲,也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艺术源于生活,也得高于生活,祝寿的物件确实不能太写实。

拆了重新绣费时费力,她想了想,放下针线,跑到寺院墙角,寻了几株野生的凤仙花,连花带叶采了一把回来。又向溪娘要了一小撮食盐,将凤仙花与盐一同放在小钵里,细细捣碎,滤出红色汁液。

她用最细的毛笔,蘸了一点,极轻极淡地在绣像上王祥的脸颊和手背处,渲染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

原本因苍白而显得凄苦的孝子面容,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与鲜活,更显其诚心和感天动地之艰难。

溪娘这才满意:“嗯,这样瞧着顺眼多了,既有卧冰的艰辛,又不失福气。”

唐照环将精心绣制的卧冰求鲤枕屏小心卷好,用布包了,再次前往万和祥。

进得店门,许掌柜正拨拉算盘,抬眼见她来了,脸上堆起惯常的热络笑容,心中依旧藏着审视与疑虑:“您来了,请坐,枕屏绣得如何?”

“劳掌柜挂心,已然绣好,请您过目。”唐照环将布包放在柜台上,缓缓展开。

许掌柜见她交货如此迅速,心下已是微讶,待接过绣屏展开细看,眼中更是惊异。

只见冰河萧瑟,孝子王祥卧于寒冰之上,唇色泛白,神情坚毅,既有受冻的苦楚,又透着至诚感天的赤子之心。尤其脸颊和手背处极淡却恰到好处的红晕,既符合卧冰的艰辛情境,又巧妙地避开了不祥之感。

整体构图疏朗有致,针脚虽非顶尖繁复,却也均匀细密,更难得的是那股子生动气韵。

他原本以为这小娘子被东家塞过来,不过是仗着些许关系来混日子的,没成想竟真有如此手艺,心中轻视之意顿时去了七八分。

“绣得真好。”许掌柜连连赞叹,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小娘子果然深藏不露。这人物神态,这场景意境,妙极,两贯钱绝对值。”

他爽快地取出两贯分量足的铜钱,推到唐照环面前。

唐照环心中欢喜,道了声谢,正要收起钱离开。

许掌柜话锋一转:“不过请恕许某直言,您的绣工绣这等单个人物,场景简略的图样,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显不出真功力来。

您看,若是能在现有基础上,再添些内容,比如河岸旁添几丛耐寒的枯芦苇,天空添一两只寒鸦,冰面上再添几道细微的裂痕纹理,让画面更丰满,细节更逼真。若能绣成这样,许某愿按三贯五百钱一幅收购。如何?”

唐照环一听,心中飞快盘算。只是添些背景细节,比起重新起稿绣制一幅全新且人物更多的图样,工作量确实小得多,却能多得近一倍的工钱,这买卖划算。

她当即点头:“掌柜的既然看得起,我便试试。就按您说的,添些景物细节。”

“爽快。”许掌柜抚掌笑道。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妇人略显尖利的吵闹声:“才做了衣裳穿了两日,袖口就磨成这般模样,坑人呀。”

一个伙计匆匆跑来,面带难色地对许掌柜低语:“掌柜的,是开封府高推官的娘子,说咱家的布不禁穿,闹着要赔呢。”

许掌柜眉头皱成了疙瘩,低声问:“可是那匹葱绿色的细绢?当时不是跟她说了,那布织得轻薄柔软,最适合做里衬或夏日内衣,不宜做常穿的外袍。”

伙计苦着脸道:“可不是嘛。当时说得清清楚楚,她非说颜色素雅,料子也舒服,硬扯了去做成一件单外衣。您想,袖口衣摆处日日摩擦,那般薄的料子,能不磨烂吗?她想省钱,也不能这么省啊,分明是不听劝告。”

许掌柜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高推官虽品阶不算高,却掌着刑狱诉讼,尤其负责处理市井间诸如布料买卖欺诈、债务纠纷、产权争执等民事诉讼案件,最是商户们不愿轻易得罪的人物。

他低声吩咐伙计:“既是高推官家眷,更需小心应对,免费给她换个袖子布料便是,破财消灾。”

伙计应声去了,没过一会儿,又苦着脸回来:“不行啊,人家不依,说换袖子颜色总有差异,穿着别扭,非要咱们赔两匹更好的布料,不然就要去开封府说道说道。”

许掌柜听得头大,只得亲自出马,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换上一副谦卑又热情的笑脸,快步走到前堂。

唐照环心下好奇,也悄悄跟过去,站在通往后堂的帘子边观望。

只见一位头戴金簪面容刻薄的妇人,正指着一件袖口处明显磨破了的葱绿外袍,不依不饶,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不敢说话的小丫鬟。

许掌柜上前作揖:“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您说的这事,都是小店的不是。您看这样如何?不仅给您免费换更好的袖子,还送您两个缂丝荷包,另加……加十两银子的压惊钱,权当给您压惊赔礼了。”

这补偿方案可谓夸张,夫人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面露喜色,但旋即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

她家相公的上峰最重官声,若自己今日为这点小事收了店家如此重礼,传扬出去,岂不成了仗势欺人,勒索商户,相公定然不喜。

可若就此罢休,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吃了亏。

她站在那里,面色变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生尴尬。

唐照环在后堂门帘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见那外袍只是袖口磨损,料子本身并无质量问题,纯属使用不当。又见妇人骑虎难下,心中一动。

她缓步走上前去,对夫人施了一礼,柔声道:“小可方才无意间听闻此事,冒昧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夫人正自尴尬,见是个清秀小郎君出头,没好气道:“你有何话说?”

唐照环不慌不忙,指着那破损的袖口道:“夫人请看,此袍料子轻柔,颜色素雅,夫人选它制衣,足见品味清雅。因活动间摩擦较多磨损袖口,虽是憾事,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何不以此破损之处为蕊心,请巧手绣娘,在两侧袖口之上,精心绣制一枚与袍子原有花纹相呼应的并蒂莲纹样?莲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是清廉高洁之象征。并蒂,则寓意夫妻同心,恩爱不渝,乃是极好的吉兆。

如此,非但巧妙掩盖了破损之处,更为您这衣袍增添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巧思与情深意重。尊夫穿着时,见这并蒂莲,定然会时时想起夫人的蕙质兰心与深情系念。岂不比原样更为别致,更显情意?”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破损缘由非布之过,保全了店铺声誉,又将修补升华成了添情,巧妙地迎合了官家夫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心理,更暗合了清廉和夫妻恩爱这等吉祥寓意,简直说到了夫人的心坎里。

夫人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消散,眼中泛起光彩,越听越是心动。

是啊,换个袖子或是打个补丁,哪有这般风雅别致?还能借此向相公表露心迹。她好像已经看到相公穿着绣了并蒂莲的袍子,同僚称赞的场景。

她当即转怒为喜,笑道:“哎哟,小郎君,你这主意真是绝了,就按你说的办。

许掌柜,也不用你赔银子了。就在你们店里,找最好的绣娘,按这位小郎君说的,给我把这并蒂莲绣上。要快,要精细。”

许掌柜没想到唐照环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这场危机,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忙不迭地应下:“您放心,包在小店身上,定用最好的绣娘,最快的速度给您绣好。”

事情圆满解决,夫人心满意足地仔细挑选两个免费荷包走了。

唐照环也是心中得意,这法子本是她上京时,准备用来应对那位夫人的备用预案,想说法想了一晚上,没想到之前没用上,现在用上了。

许掌柜送走这尊佛,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唐照环时,眼神已大为不同。

她方才那番应对,可不是寻常绣娘能有的急智。莫非她真不是东家养着的什么红颜知己,而是不知从哪儿挖来的,有真材实料的宝贝疙瘩?

唐照环自然也感受到了许掌柜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暗笑。经此一事,她有点明白了为何杨景对她的同向斜纹绫如此看重。

汴京城中中下层官员家眷们,既讲究体面,追求衣料品质与独特,又往往有些附庸风雅或是寄托情思的需求,还不能太贵。一件衣服,若只是结实耐穿,远远不够,若能有些巧思,有些寓意,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才能真正入得他们的眼,甚至成为彰显身份品味的象征。

自己的同向斜纹绫若能成功,正可满足这部分需求。

离开了万和祥,怀里揣着新得的两贯钱,唐照环飞奔往太学方向去。今日是旬假前一日,可是买太学馒头的大日子。

紧赶慢赶跑到太学门口,虎子早已按照约定在那里翘首以盼。两人汇合,验了身份进了门,虎子自去斋舍接唐守仁,唐照环则熟门熟路直奔公厨。

还未到地头,便见公厨门口购买太学馒头的窗口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比上回她见到的还要壮观。

唐照环暗道一声侥幸来得早,赶紧小跑过去,挤进队伍末尾,乖乖占住位置。

等了约莫一刻钟,唐守仁才带着虎子匆匆赶来。三人汇合,随着队伍缓慢前移。终于排到窗口,只见窗口旁挂着一块小木牌,上书“太学馒头,七文一个”。

唐守仁一看,不由咂舌:“怎地贵了?平日卖给生员,不是才五文一个么?”

窗口内负责售卖的一位厨娘耳尖,听见了,扬着嗓门道:“这位秀才公,卖给生员,那是朝廷有补贴,自然便宜。对外售卖,白面、肉馅、柴火、人工,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本钱?七文一个,童叟无欺。”

唐照环如今兜里刚进了两贯巨款,正是财大气粗的时候,闻言豪爽地一挥手:“今日我请客,咱不差这点,好吃就行,麻烦给我们来十个。”

说着,便数出七十文钱,递了过去。

厨娘见小郎君如此爽快,脸上笑开了花,利落地用油纸包了十个热腾腾白胖胖的馒头递出来:“好嘞,十个太学馒头,您拿好。”

他们这边刚买完,就听厨娘对后面仅剩的两人喊道:“后面的客官对不住咯,今日的馒头就剩最后三个了。”

排在最后的恰是两位熟识的生员,原本还在闲聊,闻声俱是一怔,探头一望,盛放馒头的硕大蒸笼里果然空空如也,仅余三个白胖胖的幸存者孤零零躺在笼布上。

眼见馒头只剩三个,不够分,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如此,就按太学老规矩,诗作比试。以馒头为题,七步成诗,优者得之,请!”

另一人也毫不示弱,把袖子一捋,毫不示弱地回礼,声音同样洪亮:“正合我意,既然兄台排我之前,便请兄台先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为了三个馒头,话音铿锵,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额角都冒了汗,顿时吸引了众多尚未散去的生员和仆役。

场面热闹无比,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拢,指指点点,啧啧称奇,有笑的,有叫好的,还有人在底下小声品评两句诗作的优劣,俨然成了一场小型赛诗会。

厨娘也抄着手,靠在窗边,咧着嘴看得津津有味,显然对此等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唐照环抱着馒头,看着两位生员为了区区三个馒头竟能迸发出如此文思和激情,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忍俊不禁,心下更是暗暗警醒。

太学馒头的魅力竟恐怖如斯。

下次旬假,非得再提早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来排队不可。这等文斗场面,看看热闹尚可,以自己的破烂文采,千万不能落到要跟人抢最后一个馒头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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