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射箭比试

耶律驰挑眉,倨傲问道:“哦?你想怎么玩?”

赵燕直抬手指向鸟笼:“放飞十只白鸽,你我各凭本事,以射落多者为胜。飞鸟灵动,方显弓术之精妙,不知王子可敢应战?”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固定靶与移动活靶,难度何止倍增,这已非寻常较技,近乎于沙场搏杀之术了。赵燕直是疯了不成?还是真有倚仗?

耶律驰眼中燃起熊熊战意,他自负骑射绝伦,岂会惧怕这等挑战,狂傲一笑:“有何不敢,就依你,放鸽。”

司苑官得令,连忙命人取来十只白鸽。鸽子羽翼丰满,在笼中咕咕作响,尚不知命运将变。

“准备——”司仪官高唱。

赵燕直与耶律驰同时上前,各自从兵器架上挑选角弓。

耶律驰选的是一张造型古朴,弓臂粗壮的牛角弓,一看便知力道沉雄。而赵燕直手中的,则是一张线条流畅的漆木画鹊弓,显得更为轻灵。

“放。”

十只白鸽瞬间被抛向空中,雪白羽翼猛地张开,惊慌失措地四散飞窜,划出道道混乱的轨迹。

几乎在鸽子离手的刹那,耶律驰已然动了。他动作迅猛如猎豹,搭箭,开弓,松弦,一气呵成。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只刚刚奋力振翅欲往东飞的鸽子,打着旋儿坠落下来。

“好!”辽国使团爆发出震天喝彩。

赵燕直竟才刚刚不紧不慢地引弓。他并未急于出手,而是眯起眼,目光如电,锁定鸽群飞散的方位与速度。

就在耶律驰射落第一只,箭矢离弦的余音尚在之际,赵燕直动了。他的动作不如耶律驰力量爆裂,却有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与精准。开弓姿势稳如山岳,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第一箭射出,角度极为刁钻,贴着耶律驰第二箭的尾音射出,箭矢划过,竟后发先至,将一只正振翅高飞的白鸽当胸贯穿。白鸽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直直坠落。

这是何等的眼力与算计。

宋国这边瞬间沸腾。唐照环更是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燕直。

耶律驰放下轻慢之心,再次引弓,又一只鸽子被他凌厉的箭矢射落。

空中还剩七只鸽子,受惊之下飞得更高更疾,轨迹愈发难以捉摸。

赵燕直如同换了个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尽数敛去,只剩下猎手的冷静与精准。他再次开弓,这一次,箭矢追着一只试图借助气流拔高的鸽子,在它即将越过树梢的瞬间,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胸膛。

耶律驰紧抿着唇,眼中戾气一闪,射落了第三只和第四只。

比分交替上升,紧张得让人窒息。赵燕直三箭三鸽,耶律驰五箭四鸽。

空中仅余三鸽,受惊之下,忽左忽右,毫无规律。

耶律驰额头见汗,连续开弓对他的臂力也是考验。他咬紧牙关,力贯双臂,弓弦被拉得咯吱作响,一箭射出,却因白鸽一个急转,擦着尾羽而过,落空了。

他低吼一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有机会,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燕直依旧沉稳,几乎同时,他的箭矢离弦,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追上那只刚刚躲过耶律驰一箭的鸽子,将其射落。

四比四。

只剩最后两只鸽子,在空中拼命扑腾,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远处宫殿的飞檐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剩白点。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个距离,这个速度,几乎超出了角弓的射程。

耶律驰咬牙再次开弓,箭矢飞出,却力道不足,在离白鸽尚有数丈远的地方便力竭坠下。

弓弦震响,声如裂帛。一支离弦之箭,以远超之前任何一箭的速度和力量,追星赶月般射向了即将逃脱的白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追随着那支决定胜负的箭矢。

下一刻,极远处,一个小小的白点猛地一颤,随即如同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地向下坠落。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宋国官员和太学生员中爆发出来。

太学生们激动得跳了起来,官员们抚掌大笑,连维持秩序的禁军兵士,也忍不住用力跺脚,以枪顿地,发出轰然巨响。

赵燕直一箭定乾坤,五比四,胜了辽国王子耶律驰。

唐照环呆呆地看着场中青年缓缓收弓,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唇角又挂起温雅笑意,心中巨浪翻涌。她从未想过,这个总以智谋见长的赵燕直,竟藏着如此惊艳的武艺。

耶律驰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将角弓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台之上,端坐于华盖之下的官家,将这场精彩的比试尽收眼底,他抚掌笑道:“好一个赵燕直,文武双全,不愧是我赵家儿郎。今日扬我国威,大涨志气,当重赏。”

当下有内侍高声传旨:“赐——淄王府孙赵燕直,银鞍御马一匹,织金锦袍一袭,金带一条,玉冠一顶,即刻披挂,游街夸官,以彰其功。”

几名内侍捧着赏赐鱼贯而出。银鞍马神骏非凡,鞍鞯镶嵌银饰,熠熠生辉。织金锦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金带由纯金打造,镂刻着精致的花纹。玉冠温润剔透,更显贵气。

在无数艳羡与敬佩的目光中,赵燕直从容谢恩,前往偏室,在内侍的服侍下,将赏赐一一换上身。

官家又看向耶律驰,语气缓和道:“耶律王子亦是好箭法,勇气可嘉。赐银百两,绸缎十匹,以资鼓励。”

耶律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按辽礼谢恩。

等赵燕直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位容貌俊雅的翩翩公子化作英气逼人的少年英雄。金银饰物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而更添几分灼灼光华,令人不敢直视。

“游街——”司仪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赵燕直翻身上马,准备好的皇家仪仗和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在前开路,簇拥着他,缓缓驶出玉津园,向汴京最繁华的御街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仪仗开道,禁军护卫,队伍所经之处,闻讯赶来的汴京百姓将街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真个是万人空巷,喧闹之声直冲云霄。

“来了,那就是射赢了辽国王子的赵公子。”

“生得这般俊俏,比探花郎还要气派。”

“今日可给我们大宋长脸了。”

街头巷尾,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人群拥挤得如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禁军们不得不费力地维持秩序。

赵燕直端坐马上,向道路两旁的百姓颔首致意,既不失皇家体统,又显得平易近人,更引得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喧嚣直至深夜方渐渐平息,盛大的送行宴席散去,辽使明日即将离京的种种事宜也基本安排妥当。

结束后,赵燕直并未回府,而是命车驾转道,又回到了会同馆住下。

他遣退寻常侍从,只留王镇在身边,将御赐的腰带解下,又褪下招摇的织金锦袍和玉冠,只着一身素色中衣。

腰带做工极精,尤其正中的环状衣带扣,乃用足赤黄金打造,镂空雕着螭虎纹,分量十足,价值显然远超耶律驰那块小金牌。

他在手中摩挲带扣,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不住心头的燥意。唐照环对金牌爱不释手的模样,总在眼前晃动。

牌子若长久佩戴,必生事端,须得尽快让她取下。

心思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他对王镇道:“请唐照环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王镇沉默领命,转身没入夜色。

唐照环彼时已准备歇下,听闻赵燕直相召,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怠慢,匆匆披了件外衫便跟着王镇过来。

一进值房,她见赵燕直仅着中衣,发髻散乱,不由得脚步一顿,立时停在原地,眼神转到一旁:“深夜找我,还有事吩咐?”

妈呀,你也太不把我当外人了吧。我知道你每天被随从女使伺候惯了,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我会不好意思啊。

赵燕直没有回答,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金带扣递到了唐照环低垂的视线前:“这个给你。”

“啊?”唐照环被眼前骤然出现的金光晃了一下,愕然抬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对方微敞的领口,又飞快垂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这是官家御赐之物,如此贵重,我怎么能要。”

“拿着。耶律驰的金牌你都收了,御赐的金带难道还比不上他那块牌子值钱?”

赵燕直看着唐照环不知所措的动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仪容着实有些不妥。他轻咳一声,

“这几日,你跟着你爹忙前忙后,应对耶律驰诸多刁难,尤其那日中毒风波,你挺身而出,冒险试食,稳住局面,功不可没。此番接待能顺利收官,你出力甚多,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他这么一将赠与行为定义为酬功,唐照环心里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她本就不是扭捏之人,于是喜滋滋地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嘴里还不忘拼命夸赞:“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深藏不露啊。最后一箭我以为肯定射不中了,没想到……真是神乎其技,我以前还以为你只会动脑子呢。”

听着她充满崇拜的夸赞,赵燕直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术本是分内之事。何况,我母家原是武将世家,自幼耳濡目染,也常与镇哥一同习武强身,算不上什么。”

他目光落在了唐照环的脖颈处,严肃地提醒起要紧事,

“白日当众没法细说,宋人并无在脖颈上悬挂饰物的习惯。耶律驰赏你的金牌,上面契丹文字明显,你日日戴着,未免过于招摇。

需知人言可畏,若被有心人瞧见,编排你与辽人过从甚密,恐为令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寻个稳妥之处收起来为好。”

唐照环闻言悚然一惊,她光想着金牌保命值钱,却忘了这茬。赵燕直说的在理,爹爹若因自己佩戴辽国宗室赏赐而被扣上通敌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毫不犹豫,伸手从颈间扯下绳子,将耶律驰的金牌取下,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里。

赵燕直见她听劝,动作利落,心中因金牌而起的莫名郁气,总算消散了大半,神色缓和下来:“如此甚好。”

事情既已办完,唐照环赶紧躬身行礼:“多谢指点,那……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赵燕直回应,她小跑着退出值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翌日清晨,辽国使团正式启程离开汴京。会同馆外,车马辚辚,人声嘈杂。

唐守仁与唐照仁前来与耶律驰作别。

耶律驰似乎已从昨日败绩的郁闷中恢复过来,没了以往的狂傲,倒多了几分沉静。他换上远行的戎装,更添塞外的彪悍之气。

见到唐照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串色彩斑斓的璎珞,由硕大红玛瑙,温润蜜蜡和剔透水晶珠子交错串成,做工精致,色彩浓烈华贵,一看便知非凡品。

“喏,答应给你的。”耶律驰将璎珞递向唐照环,“我平日常戴,比你那根光秃秃的绳子气派多了。把它戴上,再挂上牌子,这才配得上我的朋友。”

唐照环看着那串华丽得过分的璎珞,想起赵燕昨夜的提醒,心中有了决断。

她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后退半步,拱手躬身,言辞恳切地婉拒道:“王子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这璎珞太过华贵夺目,只有像您这般英雄人物方配佩戴。我身份低微,不过一介书童,实在不敢佩戴如此显眼之物,恐引来非议,折了福分,反为不美。

况且,我朝士人讲究清雅含蓄,我若作此装扮,回去怕是要被学正训斥,说我失了体统。您的美意,我心领了,璎珞还请收回。”

听她仿佛收了璎珞就会大祸临头的说法,耶律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冷却,被逐渐升腾的怒气所取代。

“规矩?体统?你们宋人就是规矩太多,这是我送你的,与那些学正何干。”他想起昨日赵燕直不悦的眼神,以及后来两人私下交谈的情景,怒火瞬间充斥整个头顶,“是不是赵燕直不让你收我的东西?是不是他说我辽人的东西粗鄙,配不上你?!”

唐照环心中一跳,没想到耶律驰如此敏锐,竟直接猜到了赵燕直身上。她当即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是,是我自己觉得不能要,与他人没干系。”

她的否认如此迅速坚决,反而让耶律驰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他将璎珞狠狠塞回锦囊,硬邦邦道:“不要便罢,算我自作多情。你既如此看重规矩,就守着规矩过一辈子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一脚踏上车辕,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

车帘猛地落下,隔绝内外。

使团车马粼粼,终是远去。唐守仁与唐照环站在会同馆门口躬身相送,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趟差事,总算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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