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争议

许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城外的工坊主要进行染布和印花工序,环境嘈杂,且离城颇远。

他沉吟片刻,为难道:“胡娘子,织造正在紧要关头,搬动起来费时费力,且石师傅和余娘子他们都住在后院,这一搬……”

“住的地方工坊那边难道没有?”胡娘子打断他,“景郎说了,一切以店铺生意为重,你莫非连东家的话也不听了?”

许掌柜知道胡娘子正得宠,不好硬顶,只得敷衍道:“是是是,娘子考虑周全。只是搬迁需要时日,待我安排好人手和车辆……”

后院里,石磊和余娘子早已停了织机,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听到胡娘子坚持要搬织机,石磊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捏得咯咯响,闷声道:“凭什么要我们搬?咱们这织机保养仔细,用料扎实,声响比别家小多了。

听说城外工坊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人从旁边过沾一身染料,离城又远,采买什么都不方便,眼看天就冷了,我才不去。”

余娘子本来对搬去哪里无所谓,听石磊这么一说,也担忧起来。她体虚,最怕寒冷,若工坊环境果真不好,她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她看向唐照环,小声道:“环娘子,你能不能去跟杨东家说说,咱们这织机声音真不算大,下午客人多时,我们停工便好,何必非要搬去远处。”

唐照环也知道城外工坊环境,织机挪到那边,关键处积上染料,擦都擦不干净,还容易把丝线污了,胡娘子手伸得过了。

她蹙起了眉,安抚地看了余娘子一眼:“先别急,看看许掌柜如何安排。”

然而,胡娘子的吩咐还未结束。

“尽快吧。”胡娘子丢下这句话,走到货架前,指着上面寥寥几匹白底浅黄印的游鱼重莲绫,不满道,“还有一桩事。如今游鱼重莲花样正紧俏,天水碧底配白印,大红底配金印和深绿底配石青印的,都卖得红火,供不应求。怎地工坊里,竟还在印白底浅黄印的?

我问了伙计,这白底的平日里就少人问津,便是有买的,也是买不到别的颜色,勉强凑合。这等压钱的货,停了全力赶制好卖的花色才是正理。”

许掌柜这次态度恭敬却坚定:“回娘子,做白底浅黄印的,是唐小娘子的建议。言说此花色不扎眼却暗藏巧思,或可备不时之需。”

“唐小娘子?”胡娘子眼神一闪,她来这几天,没少从伙计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说她极得杨景和许掌柜看重,年纪虽小,颇有本事。

胡娘子心中顿时升起危机与不快。一方面觉得被一个小娘子下面子,另一方面,杨景和许掌柜对唐照环的维护,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她哼了一声,酸道:“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市场行情。眼见着就要冬至又要过年了,谁家不做几身鲜亮喜庆的衣裳。白惨惨的料子,看着就冷清,谁要穿。压在手里,占着库房,资金周转不开,影响了店铺营生,这责任谁负?我这也是为景郎的生意着想,一片真心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片子嘴里的以备不时之需?”

她正说着,杨景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显然是来找她的。

胡媚娘迎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将刚才的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委屈道:“景郎,你说是不是嘛,咱们做生意,讲的是眼下的收益,又不是开善堂备不时之需。许掌柜和那唐小娘子,分明是没把铺子的利益放在心上。”

美人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这般一心为他的姿态,杨景实在不忍拂逆,打哈哈道:“媚娘也是好意。罢了,白底的就先停了吧。至于搬织机的事,我再想想。”

胡娘子还要再说,杨景已半哄半拉地揽着她往外走:“好了,我的好媚娘,操心这些作甚,走,我带你去看看新到的胭脂水粉。”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许掌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石磊气得直喘粗气:“无知妇人!懂个屁!”

余娘子愁眉不展:“东家不会真听她的,让我们搬出去吧?”

唐照环面色平静,心中翻腾。胡娘子的针对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从现在的景象来看,她的话颇有道理,杨景站在她那边也能预料。

石大哥和余娘子,都是唐鸿音当初从洛阳精挑细选送来帮衬的人,留在这里,受无谓的闲气,跟胡娘子起冲突,没必要。不如撺掇杨景将织机,连同三人一并挪回万和祥的洛阳分部去。

想到此节,她心中豁然开朗,眼前迷雾拨开。洛阳有唐鸿音坐镇,人脉熟络,行事便宜。王掌计和琼姐也在那边,技术上能互相切磋,暗中为不时之需做准备也方便。

她深吸一口气,对余娘子道:“稍安勿躁,看看东家决断,我来跟他说。”

若杨景真想搬机子,就跟他说不如搬回洛阳。

第二天,杨景独自一人来了万和祥。他没带胡娘子,神色如常地查看了店铺,又听了许掌柜汇报账目,并未再提搬迁织机和停印白底绫的事。众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以为东家回过味来了。

然而,下午时分,杨景却特意寻到了唐照环:“可有空?来账房一趟,我有事想问你。”

唐照环心中一动,跟着他进了账房。

账房内收拾得整洁,杨景亲自斟了一盏蜜饯金橙子泡的茶,又推过一碟新买的芙蓉糕到她面前,态度很是殷勤。

“在万和祥这些时日,可还顺心?若有哪里不便,或是有人怠慢,只管同我说。”杨景闲话家常般开口。

唐照环谨慎应答:“多谢东家关心,许掌柜和各位都很好,并无不顺心。”

杨景斟酌片刻后,转入正题:“昨日媚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也是为铺子操心。”

“东家言重了。胡娘子也是为店铺着想,我明白。”

“我知你心思灵巧,于织造一行颇有天赋。只是白底游鱼重莲绫之事,我细想之下,也觉得有些道理。年节下,确是人皆好鲜亮。你坚持要做素色,究竟是何缘故?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试探着问。

唐照环心中苦笑,真正的缘故如何能说。难道要告诉他,我知明年皇帝要驾崩,届时举国服丧,素色绫绢必然紧缺?这话出口,只怕立时要被当成妖言惑众抓起来。

她只得含糊道:“游鱼重莲花样繁复,用色鲜亮者固然夺目,但白底浅黄,胜在雅致内敛,别有一番韵味,或许有些喜好清静的客人会偏爱。若东家实在担心压货,不做……也行。”

她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杨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少女的面容初现清丽轮廓,声音放得更柔:“环娘,你年纪虽小,却比许多大人都明白事理。我杨景做生意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般年纪,却有如此心性和本事的,独你一个。

我是真心看重你,不单单是看重你的手艺,更看重你这个人,希望你能一直留在万和祥。”

唐照环猛地抬起头,撞进杨景那双含情的眸子里,深邃得看不到底,心跳剧烈加速。

他的话语和神情,已经超出了东家对得力员工,或者合作伙伴的侄女的态度。

“你若愿唤我一声景哥哥,我保证媚娘从此不再烦你。”

之前爹娘和赵燕直的提醒在唐照环耳边响起,她终于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飞快地在心里分析,从之前见过的薛东家,再到如今的胡娘子,杨景明显偏好的是那种身段丰腴,风情万种的成熟女子。自己如今刚满十二岁,身量未足又胸前平平,按理绝不在他的喜好范围内。那他为何亲口说出这般暧昧之语,这番看重从何而来?

是了。他看重的,并非她唐照环这个人,而是她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点子,是她能为万和祥带来的巨大利益。他怕她这只会下金蛋的鹅被别家挖走,或是自己另起炉灶,所以才想用情意笼络她,让她死心塌地。

想通了这一节,唐照环心底一片清明,甚至想笑。

她迎上杨景的目光,眼神坦荡,语气不卑不亢:“东家厚爱,我感激不尽。既在万和祥一日,自当尽心尽力,尽本分做事,当不起东家如此看重。胡娘子一心为您着想,建议合理之处也该遵守。

至于将来,世事难料,我年纪尚小,未曾多想。眼下,只愿织出好绫缎,不负东家和许掌柜的期望,也不负自己所学,报答父母养育之恩。”

她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尽职之意,又委婉地划清了界限,将他的私意挡在公事之外。

杨景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听不出她的推拒,他心中失望,但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加深了几分。

“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既然如此,那白底料子,就此停工。至于搬织机之事……”

唐照环争取:“石磊性子直,余娘子身子弱,若被逼着搬去城外,只怕人心都要散了。正好前段时间忙王三娘子的裙子,他们多有劳累,不如下午客流多时歇工。如果真忙不过来了,晚上点灯补回来。”

杨景沉吟片刻:“既然两位师傅都不愿去城外,那先不搬了,如你所说,下午停工。”

“多谢东家体恤。”唐照环起身,敛衽一礼,“若东家无其他吩咐,先去忙了。”

“去吧。”杨景挥挥手,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账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唐照环走出账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胡媚娘的刁难,杨景别有用心的话语,都需要小心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点不快抛诸脑后,朝着再次响起织机声的后院走去。她的路还长,些许风浪,还不足以让她偏移航向。

时序流转,不觉冬至将至。汴京城的寒意愈发浓重,北风刮在脸上,已有了刀割似的劲儿,家家户户忙碌准备消寒之物。

这日傍晚,唐照环在自家小院里,对着大张草纸比划,心里盘算着给溪娘做袄的纸样该如何裁剪,方能既保暖又方便活动,毕竟到时她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未恢复,舒适最是要紧。

忽听得院门被叩响,声音不疾不徐。唐照环心下奇怪,这般时辰,谁会来访?她放下手边纸样,起身走到院门边。

她警觉地从门缝中观察,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不是唐守仁又是哪个?

“爹爹!您回来了。”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打开门,迎了上去。

唐守仁一脸仆仆风尘,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喜色与轻松。

他进了堂屋,解下身上行李和披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笑道:“你娘亲在家安顿得很好,家里人都精心照应着,你只管放心。有个好消息,为父明年可以在京城参加省试了。”

“解试过了?”唐照环眼睛一亮。

“侥幸通过。”唐守仁语气谦和,眼底的自豪却藏不住。

唐照环真心为父亲高兴,忙去倒了热茶来,又想起一事,转身从自己屋抱回一个包袱。

“爹爹回来得正好,天冷了,我给您做了件新袄子,快试试合身不?”

她展开袄子,是士人常穿的直缀样式,但用料讲究。

“我想着爹爹在太学,整日与书本为伍,绢料比麻料更柔软贴肤,穿着读书写字也舒服些,便用绢做了内里,絮的也是新的丝绵,暖和又轻便。”

唐守仁接过,触手果然绵软舒适,心中暖流淌过。女儿年纪虽小,这份体贴周到却胜过许多大人。他依言穿上,尺寸竟是分毫不差,腰身袖长都恰到好处。

“我儿这手艺,越发精进了。”唐守仁抚摸着平整的针脚,由衷赞道。

唐照环围着父亲转了两圈,仔细看了,满意地点点头:“合身就好。给娘亲的那件,纸样我也画得差不多了。爹爹既带了平安信回来,我再加把劲,定赶在回家前完工。”

父女俩又说了会子话,多是唐守仁问及唐照环在汴京的生活,听闻她在东京一切顺遂,与周围人相处和睦,这才彻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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