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赎身
顾衍端着茶杯转回来，重新坐到椅子上。
江星野托着下巴看他倒茶的动作。
“王爷平时也自己倒茶吗？”
“嗯。”
“王爷府上没有伺候的人吗？”
“有。”
“那王爷还自己倒？”
“习惯。”
“王爷的习惯真有意思，有下人不用，偏要自己来。”
顾衍喝了口茶，“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爷跟别人不一样。”
江星野把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别人来醉仙楼是找乐子的，也就是喝酒听曲摸小手。”
“王爷来醉仙楼，就坐那儿冷着脸，跟审犯人似的，要不是王爷今晚又来了，我还以为王爷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顾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今年贵庚？”
“二十七。”
“哦，比我大五岁。王爷娶亲了吗？”
顾衍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江星野笑了，“就是随便问问。”
“不过王爷这表情，看来是没有。那王爷府上有没有伺候的侍妾？没有？通房丫头呢？也没有？”
“你这是在查户籍？”
“我这是在了解情况，不过想想也合理。王爷的传闻，别说姑娘家了，哪怕是男子要嫁了王爷，怕是都不太好过。”
顾衍不置可否。
“不过嘛，”江星野忽然话锋一转，“我就觉得还好。”
“所以你今天是在捅火？”
“不敢不敢，我就是好奇，昨日小王爷带您来的时候，我在纱帘后面看见您了。说句冒犯王爷的话，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醉仙楼的大厅都亮了。”
顾衍的嘴角抽了抽，不接话。
江星野也不追着打，脚踝上的银铃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王爷，我冒昧问一句，您今晚一个人来，是真想听曲儿看舞，还是有别的事？”
“没有别的事，就是来看看。”
“看看？看看我？”
“嗯。”
这下轮到江星野愣了一下。
“王爷，您这样真的犯规，我本来准备了半天的话，全被您一句话给堵回去了。”
他抬起头来，摇了两下，“行吧，那我换个问法，王爷觉得我怎么样？”
“舞跳得好。”
“就这？”
“人也还行。”
“端王殿下，京城第一美人就在您面前，您跟我说还行？”
“谁封的京城第一美人？”
“我自封的。”
江星野趁着他放下茶杯的功夫，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
“王爷，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我在青楼里长大，成天端茶倒水赔笑脸，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腌臜事也都目睹过。”
“以前我年轻，觉得跳舞弹琴就有出路，但现在年纪不小了，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再过一两年新人出来了，我这碗饭就不好端了。”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自知之明。”
“我在攒钱，攒给自己赎身的钱，但靠在这个地方攒，攒到人老珠黄都攒不够。”
“我赚的钱，老鸨要抽七成，胭脂水粉扣一成，人情往来扣一成，到我手里就剩一成，一个月攒下来，连半根金簪都打不起。”
“王爷有没有兴趣，做个善事？”
顾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让我替你赎身。”
“不是替，是借，赎身的银子算我借王爷的，按我朝利息算，出去以后我找份正经差事还您，保证三年内连本带利还清，绝不赖账。”
“你让一个王爷放贷？”
“那王爷就当投资，”江星野反应极快，“把我当一支绩优股，买下来，放在府里，做个弹琴唱曲的乐师或者干点杂活伺候人都行，我保证绝对物超所值，你不会亏。”
顾衍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明日此时让老鸨备好你的卖身契。”
江星野眨了眨眼，“……啊？”
“利息免了，本金还不还得上看你本事。”
“还有，出去以后把鞋穿上。”
门推开又关上，夜风灌进来一瞬，把烛火吹得都晃了两晃。
江星野靠着窗框坐在地上，把那根红绳从头发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楼下醉仙楼的大厅里新一轮歌舞正热闹，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江星野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脚踝上那个银铃铛在烛火底下闪了一下。
三个月了，从他被第三个主子转卖到醉仙楼那天起，已经三个月了。
【把鞋穿上】
江星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把红绳重新系回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老鸨正靠在走廊栏杆上嗑瓜子，看见他出来就甩着帕子过来了。
“哎呦我的星野，王爷走了？你怎么也不留一留……”
“妈妈，把我的卖身契找出来吧。”
老鸨的帕子立刻不甩了，两只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
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小子从进了醉仙楼就没开口求过一件事，今天忽然蹦出这么一句，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跟刚才那位爷有关系。
“王爷要给你赎身？”
“嗯。”
老鸨一巴掌拍在江星野的肩膀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出息了你！”
老鸨笑骂着又补了一巴掌。
“我说王爷怎么连着两天往这儿跑，头一天还带个人，第二天就自己来了。合着是你小子在台上甩袖子把人魂给勾走了！”
江星野揉着肩膀，嘴上半点不饶。
“妈妈这话说的，什么叫勾魂，我那叫正常演出，王爷自己定力不行，怪得了谁。”
“哎呦呦，还王爷定力不行，”老鸨叉着腰，把他从头到脚指了一遍，“你知不知道端王是什么人？满京城想往他府里塞人的媒婆能从朱雀街排到玄武门，连公主都托人递过话，人家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你倒好，一支舞把人拿下了，你比公主还厉害，行了吧？”
江星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嘴上还在谦虚，“运气，运气。”
“运气个屁！”老鸨啐了一口瓜子皮，“当初花了六十两银子把你从王胖子手里买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省油的灯。果然让老娘押中宝了。”
嘴上说着，她转身进了自己的账房。
江星野跟在后面，看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拿袖子擦了两下，从腰里摸出钥匙开了锁。
匣子里一摞卖身契，她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已经泛了黄的，拿在手里抖了抖，对着烛火看了看上面的字。
江星野托着下巴看他倒茶的动作。
“王爷平时也自己倒茶吗？”
“嗯。”
“王爷府上没有伺候的人吗？”
“有。”
“那王爷还自己倒？”
“习惯。”
“王爷的习惯真有意思，有下人不用，偏要自己来。”
顾衍喝了口茶，“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爷跟别人不一样。”
江星野把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别人来醉仙楼是找乐子的，也就是喝酒听曲摸小手。”
“王爷来醉仙楼，就坐那儿冷着脸，跟审犯人似的，要不是王爷今晚又来了，我还以为王爷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顾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今年贵庚？”
“二十七。”
“哦，比我大五岁。王爷娶亲了吗？”
顾衍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别这么看我，”江星野笑了，“就是随便问问。”
“不过王爷这表情，看来是没有。那王爷府上有没有伺候的侍妾？没有？通房丫头呢？也没有？”
“你这是在查户籍？”
“我这是在了解情况，不过想想也合理。王爷的传闻，别说姑娘家了，哪怕是男子要嫁了王爷，怕是都不太好过。”
顾衍不置可否。
“不过嘛，”江星野忽然话锋一转，“我就觉得还好。”
“所以你今天是在捅火？”
“不敢不敢，我就是好奇，昨日小王爷带您来的时候，我在纱帘后面看见您了。说句冒犯王爷的话，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醉仙楼的大厅都亮了。”
顾衍的嘴角抽了抽，不接话。
江星野也不追着打，脚踝上的银铃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王爷，我冒昧问一句，您今晚一个人来，是真想听曲儿看舞，还是有别的事？”
“没有别的事，就是来看看。”
“看看？看看我？”
“嗯。”
这下轮到江星野愣了一下。
“王爷，您这样真的犯规，我本来准备了半天的话，全被您一句话给堵回去了。”
他抬起头来，摇了两下，“行吧，那我换个问法，王爷觉得我怎么样？”
“舞跳得好。”
“就这？”
“人也还行。”
“端王殿下，京城第一美人就在您面前，您跟我说还行？”
“谁封的京城第一美人？”
“我自封的。”
江星野趁着他放下茶杯的功夫，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
“王爷，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我在青楼里长大，成天端茶倒水赔笑脸，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腌臜事也都目睹过。”
“以前我年轻，觉得跳舞弹琴就有出路，但现在年纪不小了，这行吃的是青春饭，再过一两年新人出来了，我这碗饭就不好端了。”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自知之明。”
“我在攒钱，攒给自己赎身的钱，但靠在这个地方攒，攒到人老珠黄都攒不够。”
“我赚的钱，老鸨要抽七成，胭脂水粉扣一成，人情往来扣一成，到我手里就剩一成，一个月攒下来，连半根金簪都打不起。”
“王爷有没有兴趣，做个善事？”
顾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让我替你赎身。”
“不是替，是借，赎身的银子算我借王爷的，按我朝利息算，出去以后我找份正经差事还您，保证三年内连本带利还清，绝不赖账。”
“你让一个王爷放贷？”
“那王爷就当投资，”江星野反应极快，“把我当一支绩优股，买下来，放在府里，做个弹琴唱曲的乐师或者干点杂活伺候人都行，我保证绝对物超所值，你不会亏。”
顾衍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明日此时让老鸨备好你的卖身契。”
江星野眨了眨眼，“……啊？”
“利息免了，本金还不还得上看你本事。”
“还有，出去以后把鞋穿上。”
门推开又关上，夜风灌进来一瞬，把烛火吹得都晃了两晃。
江星野靠着窗框坐在地上，把那根红绳从头发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楼下醉仙楼的大厅里新一轮歌舞正热闹，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江星野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脚踝上那个银铃铛在烛火底下闪了一下。
三个月了，从他被第三个主子转卖到醉仙楼那天起，已经三个月了。
【把鞋穿上】
江星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把红绳重新系回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老鸨正靠在走廊栏杆上嗑瓜子，看见他出来就甩着帕子过来了。
“哎呦我的星野，王爷走了？你怎么也不留一留……”
“妈妈，把我的卖身契找出来吧。”
老鸨的帕子立刻不甩了，两只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
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小子从进了醉仙楼就没开口求过一件事，今天忽然蹦出这么一句，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跟刚才那位爷有关系。
“王爷要给你赎身？”
“嗯。”
老鸨一巴掌拍在江星野的肩膀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出息了你！”
老鸨笑骂着又补了一巴掌。
“我说王爷怎么连着两天往这儿跑，头一天还带个人，第二天就自己来了。合着是你小子在台上甩袖子把人魂给勾走了！”
江星野揉着肩膀，嘴上半点不饶。
“妈妈这话说的，什么叫勾魂，我那叫正常演出，王爷自己定力不行，怪得了谁。”
“哎呦呦，还王爷定力不行，”老鸨叉着腰，把他从头到脚指了一遍，“你知不知道端王是什么人？满京城想往他府里塞人的媒婆能从朱雀街排到玄武门，连公主都托人递过话，人家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你倒好，一支舞把人拿下了，你比公主还厉害，行了吧？”
江星野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嘴上还在谦虚，“运气，运气。”
“运气个屁！”老鸨啐了一口瓜子皮，“当初花了六十两银子把你从王胖子手里买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省油的灯。果然让老娘押中宝了。”
嘴上说着，她转身进了自己的账房。
江星野跟在后面，看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拿袖子擦了两下，从腰里摸出钥匙开了锁。
匣子里一摞卖身契，她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已经泛了黄的，拿在手里抖了抖，对着烛火看了看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