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橡木床上堆满纸盒,正对着床的墙壁上贴满泛黄的新闻剪报、密密麻麻的便条贴以及上百张照片和五颜六色的图钉。圆形玻璃茶几上叠成小山的是子弹盒,沙发里则是扔着夹克外套、西服、领带等等不知道多少年没穿过的衣服。

阿列克谢才走进门就「嘎吱」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捏扁的空啤酒罐。

「『夜鹰』,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阿列克谢瞠目结舌,不由拔高音调,「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晏子殊捡起啤酒罐扔进书桌旁的生锈大铁桶里,发出「哐当」一声。铁桶里面积着好些捏扁的空啤酒罐,因为那时候他只想要喝酒而已,不过幸好他没有什么食态,若买上一大堆炸鸡、披萨什么的,这间屋子就再也走不进来了。

「就像我说的,是『安全屋』。」晏子殊走到沙发旁,弯腰快速收拾着那些旧衣物。夹克外套的袖口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条纹西装和皱巴巴的真丝领带还是Armani的,因为他追踪着的那像伙时常出入高级场所,他必须得备上一套名牌西装。

「你确定这里能住人?」阿列克谢深深觉得自己上了一艘贼船,这个看着一本正经、有强迫症和「洁癖」的男人,原来竟是可怕的颓废黑暗系。

纳尼克在一旁和善的微笑着:「不用担心,我会为你们准备干净的床单、毯子和替换的衣服。『夜鹰』,你有什么想要烧掉的东西就交给我吧。」

「嗯。」晏子殊回过头看着他,「谢谢你,一直都保留着我的房间。」

「你说什么呢,身为『房东』,为房客照看房子不是应该做的事吗?」纳尼克笑着说,顺手拿起书桌上堆满烟蒂的烟灰缸,走出去了。

房门关上后,晏子殊打开了空调,空气顿时流通起来,不再充满「尘封」的气息了。

「我们就不能住隔壁那一间吗?那边看起来干净多了。」阿列克谢说,打开床上覆盖着灰尘的纸盒,里面塞满着旧报纸,有美国的《纽约时报》、英国的《泰晤士报》、法国的《世界报》······这些报纸的其中几页都被裁纸刀裁掉了。阿列克谢转头,发现这些被裁掉的新闻被贴在了墙壁上。

「那是用来『抓兔子』的。」晏子殊收拾完沙发拉开书桌正中的抽屉,里面满满都是枪械,但这些枪需要经过清尘和保养以后才能使用了。

「抓兔子?」

「就是陷阱的意思。」

「哦。」阿列克谢走到墙壁前,高仰起头,看着那甚为壮观的「情报墙」。《碟中谍》之类的电影里见过这样的「思维导图」,那通常是特工为了追踪某个人或者挖掘阴谋机密,找出事件的根脉用的。

「你在找什么人吗?」阿列克谢盯着其中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它是在夜晚的繁华街头拍的,一个穿着羊毛风衣的男人正弯腰准备坐进辆林肯轿车里,宽阔的车门刚好挡住了他的上半身,因此只拍到了他的腿。能坐上这样豪华的林肯轿车,周围还守着保镖的男人,肯定是个大人物。

「嗯。」晏子殊轻轻关上抽屉。

「找到了吗?」

「嗯。」晏子殊转过身,扫视着床上那些凌乱的纸盒。这些东西他已经不再需要了,就拜话纳尼克把它们统统都扔进地下室的焚化炉吧。

「那他还活着吗?」阿列克谢从墙上撕下一张便条贴,上面的字是法文,他看不懂,但看着像一个地址和电话,某某酒店之类的。

「什么还活着?」晏子殊把盒子统统都搬到地上,漂浮起来的灰尘有些谜了他的眼睛。

「我是说,你已经杀了他吧?」阿列克谢丢掉便条贴,转回身看着晏子殊,一副老成模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警察只是你的伪装身分,你实际上是杀手。至于刚才那个老头,是帮你拉生意的吧?墙上的这个男人,你贴了他那么多的照片,还用红色图钉标记着他。你和他不是有私仇就是他的赏金特别高,所以我认为他已经死了,而且是被你杀死的。」

「不,你错了,他还活着。」晏子殊把旧床毯扯下来扔在鞋盒上,又把枕头也丢到地上,一边说道:「但你不需要关心这些。我去帮你放水,你还是赶紧洗澡吧。」

晏子殊顿了一下又说:「你闻起来像快要发酵了。」

「那就是你的任务失败了?」阿列克谢却不依不饶地问着。因为他突然觉得晏子殊有好几张面孔,而当他的性命掌握在晏子殊手上的时候,他就必须认真了解晏子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那是他父亲教导他的事。

第一步是「观察。」

然后是「询问。」

再进一步作出判断,掌控住现在的情况。

晏子殊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很头疼的样子。

「卡米尔。」

「嗯?」

「不要再玩侦探游戏了,我不会伤害你的。」这一路上喋喋不休的提问暗示着阿列克谢不安的内心。晏子殊能理解他,突然离开所有的亲人,被交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照顾,即使这个男人是「员警」,也无法令阿列克谢产生安全感。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比罪犯更邪恶,那就是——「和黑、白两道有挂勾的员警」

他们既已背叛自己的职责,当然毫无道德和良心可言。双向收贿、出卖「金主」更是常有的事。

晏子殊心想如果自己处在阿列克谢的位置,恐怕会表现得更加抵触和不安。

「好吧。」心里的想法被一下子戳穿,阿列克谢有点尴尬,但仍强撑着面子说道:「但你得告诉我,你杀了这个男人吗?」

「这和你有关系吗?」

「我就是单纯的好奇,你不告诉我,我晚上都睡不着。」这会儿阿列克谢又开始撒娇了,「卢卡每次都会把故事吃完,再让我睡觉的。」

「好吧。」晏子殊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的脸,一手还扶在他的肩膀上,「我确实找到了他的行踪,但那是个陷阱,他的杀手正在那儿等着我,朝我放了一枪。」

阿列克谢「咕咚」嗫了一下口水,但这不是害怕,而是彷德看警悚片那样的刺激感,「然后呢?」

「然后那个杀手就丢下我,任我倒在脏兮兮的洗手间里,血流不止。」

「再然后呢?」

「再然后发生的事情就太多了,一年都说不完,我直接告诉你结局吧。」晏子殊松开阿列克谢的肩膀,转身走向浴室。

「你成功的狙杀了他?」阿列克谢望着晏子殊的背影,碧蓝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

晏子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进了浴室。浴室里铺着白色马赛克瓷砖,没有浴缸,只有一个能让人勉强转身的玻璃淋浴间。

淋浴间的置物架上放着肥皂、洗发精、剃鬓刀和一瓶用空了的染发剂。

晏子殊转开淋浴间的热水,拿手测试了一下温度。

「喂,你还没回答呢。」阿列克谢追到浴室里,「你在吊我胃口吗?」

「我们订婚了。」

「啥?」阿列克谢没听明白。

「我和照片上的那个人订婚了。」晏子殊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就是这样的结局。」

「可是他想杀了你!」阿列克谢的语气震惊极了。

「没错。」

「你不是也很想杀了他?」

晏子殊想了想,点头说道:「是的。」

「那你们怎么就订婚了?你不是在耍我吧?不对,照片上那个人是男人,可恶!『夜鹰』,你一直在耍我玩吧?」

「我没有在耍你,事实就是这样。」晏子殊走出淋浴间,「你快洗澡吧,我去拿浴巾。淋浴间里有肥皂,虽然放得久了一点,但那是军用的,还可以用。」

「哼。」阿列克谢狠狠白了晏子殊一眼,气呼呼地走进浴室,「你出去。」

晏子殊走了出去,阿列克谢当着他的面「磅!」地甩上浴室的门。

晏子殊不和他计较,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和卡埃尔迪夫的关系会从「恨不得亲手杀死对方」变成「我想要娶你」,也许人世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只是当他亲口把这段关系说出来时,好像变得更奇妙了。

晏子殊走到书桌前,拿起便条纸和铅笔,唰唰写下他急需要购买的东西。

有角膜变色片、塑型用的肤蜡和黏合剂、假鬓套、高清相机等等物品。

两分钟后,当他写完清单时,纳尼克也敲响了门。「叩叩叩、叩。」是约定好的暗号。

「进来吧,门没锁。」晏子殊说,把便条纸摺叠起来。

纳尼克打开门走了进来,手上捧着的是浴巾、床单和枕头等东西,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黑头鬓、黄皮肤的年轻人。他们是酒店的房务员,专门负责「清理」房间。

「麻烦你们把这些盒子,还有墙上的报纸、照片都拿去烧了吧。」晏子殊用英语对房务员说。房务员点点头,拿出大麻袋非常利落地开始清理纸盒、情报墙和所有杂物。门外的走廊里放着一辆清洁推车和一辆拉货板车,清洁推车上除了一般的洗涤清洁用品,还放着一大桊黑色塑料布、漂白剂和浓硫酸等标示着黑色骷髅头的化学药剂瓶,那是清理尸体用的。

「纳尼克,我需要这些。」当纳尼克把干净的枕头和床单放到床上后,晏子殊把摺叠起来的便条纸递给他,「一个小时后就要,可以吗?」

纳尼克打开便条纸瞟了一眼,又把纸合起:「没问题,一个小时后,我会准时送过来。」

「对了,这附近有汉堡店吗?」

「就算有也已经打烊了。」纳尼克笑着说,「你饿了的话,我可以为你煮面。」

「不用了,谢谢。」晏子殊想了想,又问,「有起司、吐司缅包和火腿肉吗?」

「这些厨房的冰箱里就有。」

「那我要一些,再拿一瓶牛奶和一壶黑咖啡。」

「好的。」纳尼克微笑着点头。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那两个青年熟练地清理完了房间里的废弃物品。大多是纸张,整整两大麻袋,他们把垃圾拖出房间门口,堆放在板车上。

「我一会儿再来。」纳尼克说,铺好床单和枕头之后,和青年一起离开了。

晏子殊把浴巾拿去浴室,「咚咚」轻轻敲门,再握住门把手推开一条缝,把浴巾放在盥洗檀上了。

淋浴间内,水流哗哗的响着,热气如云雾般翻腾。晏子殊重新关上门,走到床边拎起沉重的战术背包搁在书桌上。

晏子殊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卫星电话、笔记型计算机和那个装着假护照和大量现金的牛皮纸袋。

晏子殊拿着卫星电话边拨号,边拉开旋转椅坐下了。

「『夜鹰』?」

电话接通了,奎因局长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似乎格外遥远,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晏子殊想,这大概是那份被帕西诺收买的「腐败警员」名单带给他的压力。

逮捕那些被帕西诺家族收买的警察并不难,难的是要找出这些人是怎么被帕西诺家族盯上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以及Interpol的情报部门只是不小心泄出了安全漏洞,还是高耸的城墙早已垮塌了一个角落。

晏子殊能明白奎因局长的压力,但他不知道的是Interpol要面对的考验可不只是那份「名单」。

「局长,您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请注意休息,别抽太多烟。」晏子殊关切地说,之后才是报告任务进展,「我找到了阿列克谢,他很好,我会尽快带他回去。」

「很好。」局长深呼吸着,「果然派你去是正确的选择,我一度很担心······」

电话里一片沉默,晏子殊察觉到异样,担心地问道:「局长,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两个多小时前,我们遭遇了袭击。」

「袭击?」晏子殊顿时紧张起来,「是总部大楼吗?」

「总部大楼没有问题,是提供给单身警察居住的公寓爆炸了,烧毁了一层楼的房间。幸好撤离及时,只有两个警察受了轻伤。」

「起火点是我的房间吗?」晏子殊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低沉了几分,变得焦虑起来,「雷德曼呢?」

「失踪了。」奎因局长沉重地叹了口气,「现场被大火烧得太干净,没有指纹、没有一丝暴力入侵的痕迹,连监控录像都因为大爆炸而损毁。我们对外界公布是公寓厨房的天然气管道老化导致的瓦斯外泄,纯属意外事件,我不想让太多人关注这件事。」

听到雷德曼只是失踪而不是被杀,晏子殊微微松了口气,但是他的眉心仍揪紧着,表情十分鼹肃:「和帕西诺家族的余党有关吗?还是FSS做的?」

「目前完全没有头绪,我们监控着机场、高速公路、渡轮港口等等的交通要道,在城际路口设卡检查每一辆驶离里昂的车。但目前为止,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这意味着,雷德曼还在城区内的某一处吗?」

「很难说。」奎因局长的语气没有晏子殊那么乐观,「『夜鹰』,你也知道我们能封锁的只有『看得见』的地方,那些罪犯比我们更清楚怎么把一个活人通过黑市走私管道运走。」

「看来我们需要逮捕好些人了。」晏子殊认真地说,「局长,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不,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阿列克谢,寻找雷德曼的事我已经找了保罗·德·拉萨尔负责。他的公寓就在你的隔壁,全部家当都被烧毁了,正暴跳如雷。保罗想要知道为什么利夫·雷德曼会住在你的公寓里,我说因为你买了婚房,即将搬走,雷德曼会续住你的房间。他暂且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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