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舞台穹顶的射灯在骚动中剧烈摇晃,破碎的光斑如受惊的鸟群四散。镁光灯下,李浩然独自立在狼藉之中,像一艘被风暴抛上礁石的孤舟,随时会在下一波声浪中彻底碎裂。

「抵制低俗炒作!抵制低俗炒作!」周围无数抗议者的怒吼,裹挟着撕碎的海报漫天翻飞,少年偶像看见无数张愤怒的唇齿在强光下开合,如同深渊里蠕动的荆棘,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黑暗。

就在此时,一束清冷的月光仿佛劈开乌云,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声音斩开喧嚣:「住手!」

绛红色幕布被猛地掀开褶皱,朱晓修长的手穿过沸腾躁动的人群,准确而温热地握住李浩然冰冷颤抖的手腕,那温度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烫得李浩然几乎战栗。

朱晓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化作一面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与整个世界之间。他怀中那束殷红玫瑰被拥挤的人群挤落,花瓣纷扬飘散,恍若命运残酷书页里渗出的血珠,无声坠落在他们交错叠合的影子上。

朱晓仰起的面容在追光灯下近乎透明,可那双颤抖的睫羽却投下无比倔强的阴影。他紧攥着那根残破的玫瑰梗,仿佛握着一柄刺向重重包围的长矛。

「阿然是一个艺人,听从公司安排是他的工作!」他的喉结在纤瘦脖颈间滚动,每一个字都被锻造成银钉,狠狠掷向汹涌的敌意。他的脊梁挺得愈发笔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带头的抗议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们凭什么这样指责他?有本事,就去经纪公司闹!挑什么软柿子捏?!」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一颗投入狂涛中的石子,奇迹般地让汹涌反对的浪潮为之一滞。

激进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震慑,抗议者们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朱晓,惊讶与疑惑在眼中交织。

台下嘈杂的观众们也渐渐沉寂下来,窃窃私语声中,许多先前被煽动的情绪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李浩然听见自己睫毛上凝结的蛋液滴落的声音,「嗒,嗒——」像极了童年里那个永无止境、漏着雨的破旧屋檐。

他抬手,机械地抹去脸上的污秽,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滑——原来当尊严被彻底碾碎时,眼泪依然是滚烫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颤抖地吸进一口浑浊的空气,然后用力握紧了冰冷的麦克风,轻轻地唱了起来。当第一个音符挣脱他灼痛的喉间,他感觉声带仿佛正在燃烧。

「是谁的憔悴,是谁的眼泪,是谁的心,和我一同碎在风中······」

少年的歌声空灵纯净,如同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中突然涌出的清泉,涤荡着舞台上下的每一寸空气,洗涤着每一颗被愤怒或偏见蒙蔽的心灵。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神明亲吻过,携带着一种悲悯而圣洁的光辉,在弥漫的喧嚣中缓缓流淌。

歌声拥有神奇而强大的力量,它构建出一片无形的绝对领域,将所有注意力牢牢吸附。那些激进的抗议者们停下了叫嚣,怔怔而立,心中的怒火在天籁般的旋律中不知不觉地平息。台下的粉丝们也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杂音会惊扰这破碎而美妙的梦境。

「我的泪混着鸡蛋往下淌,控诉命运却满嘴血腥锈浆,花梗在雷鸣中碎裂飞扬,化作刺穿无情命运的枪······」

细心的粉丝发现,那首伤感情歌《雨中分手》,竟被李浩然即兴篡改了歌词。朱晓也猛然转身时衣角飞扬,一脸的惊讶。

李浩然的歌声在穹顶盘旋,那些在会所成为娼妓的不甘、GV拍摄时的屈辱、色情虐待直播镜头外窥视的目光······一切的一切此刻都化作荆棘从声波里生长。他踩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影子,旋律陡然昂扬,如闪电劈开天幕:

「我向深渊讨要一束闪电的光,把宿命烧成残渣飞扬,就算命运灼伤我最后心房,断弦处仍有星火永不亡!」

李浩然的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又像是在歌颂生命的顽强。他的音乐里,有痛苦,有挣扎,更有希望和力量。乐声穿透舞台的穹顶,飞向遥远的夜空,在城市的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让每道伤疤都长出不羁的翅膀,咬碎命运齿轮挣脱所有捆绑,将沉默休止符锻成我的剑芒,站在风暴眼里拒绝向敌人投降!」

尾音消散时,李浩然伫立在满台狼藉中,尝到喉间的腥甜,观众席浮动的荧光棒汇成星海,粉丝的呼喊刺破苍穹。

「然宝!然宝!」

「然宝!我爱你————」

「然宝!你是最棒的————」

李浩然完成表演,和朱晓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穿过拥挤的人群和抗议者,回到后台化妆室。

化妆镜前的白炽灯亮得刺眼,镜中他的脸略显苍白,头发凌乱,沾满未擦净的蛋液残渣和海报碎片。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眼眶传来一阵酸涩的胀痛。

朱晓默默地将怀里那束残破的玫瑰放在梳妆台上,拿起梳子走到他身后,极轻极缓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濒临破碎的易碎品。

镜子里,两张年轻的面孔并排映照出来。初遇时的青涩与稚嫩,早已被残酷的岁月和遭遇磨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沧桑。他们一起跌跌撞撞地走过那么漫长的路,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命运这只残忍的手,雕琢成了彼此最陌生的模样。

朱晓泛红的眼尾,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入李浩然的心脏,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巨浪。他比谁都清楚,朱晓对他的感情,深沉、纯粹,不计代价。

他也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顾凌钧手中那些高清无码的视频,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斩落摧毁他的一切,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把朱晓,牵扯进这万劫不复的泥沼!

「朱晓。」李浩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朱晓放下梳子,直视镜中李浩然的双眼,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那眼神里,还残存着一点点微弱的希冀。

「去找个真正适合你的人。」李浩然的声音艰涩得像在砂纸上摩擦:「谈一场正常、像样的恋爱吧。」

他停顿一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剩下的话从齿缝中挤出:「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感情了。我喜欢的······永远是女孩子。我们之间,永远······永远都不可能。」

化妆台上,那束残存的玫瑰仿佛也感知到这致命的判决,最后几片花瓣无声地凋零飘落,如同哀悼的眼泪。

朱晓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李浩然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切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即使李浩然如今已是万众瞩目的偶像,即使他们之间隔着越来越大的鸿沟,他依然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始终陪伴,寸步不离,终有一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难道他一直以来的付出,一直小心翼翼的守护,在对方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眶瞬间红透,泪水疯狂蓄积摇摇欲坠,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脏被瞬间撕裂的万分之一。

原来,有些守护,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只是徒劳。就像深秋里最后一只蝉,永远也等不到它的春天。

「阿然······」他的声音破碎不堪,裹挟着剧烈的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朱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感情真的不能勉强······」李浩然看着朱晓瞬间失魂落魄的表情,心脏同样遭受着凌迟般的剧痛,但他不能心软,必须切断这一切,不能让朱晓看到自己身后无尽的肮脏与黑暗。

「好,我明白了。」朱晓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压制住几近决堤的情绪,声音却依旧破碎不堪:「但是,我更希望你明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巨大的悲伤几乎将他淹没,艰难地补充道:「哪怕······永远都只是以······朋友的名义······」

不等李浩然作出任何回应,他猛地转身:「我今天······先回去了。」他仓皇地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化妆室,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声门轴轻微的转动声,像一声悠长而哀伤的呜咽,彻底吞没了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感情。

朱晓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李浩然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瞪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见朱晓转身刹那,眼角那颗终于承载不住、悄然滑落的泪珠。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玫瑰香气,此刻闻起来,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悲伤。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抬起双手,将脸深深地、彻底地埋进冰冷的掌心,任由滚烫的泪水彻底决堤,无声地肆虐。掌心里,那一点微弱的玫瑰余香,此刻闻起来却是绝望的味道。

他知道,他刚刚亲手斩断了朱晓所有的希望,也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和光。这残忍至极,但他别无选择。

他绝不能拖着朱晓,一起坠入这无底的深渊,一起被黑暗吞噬。他必须保护对方,哪怕这保护的方式,是亲手将他推离自己的世界、推向光明却再无自己的未来。

他用力地、紧紧地闭上双眼,试图将那些可怕的画面和记忆全部驱逐出脑海。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就此倒下,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强。他必须找到出路,必须保护自己,保护朱晓,保护所有那些依然爱着他、对他怀有期待的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身体剧烈的颤抖中,他缓缓解开裤子的纽扣,咬着牙,将那根依旧在震动的、冰冷的按摩棒,从饱受屈辱的后穴中狠狠拔出。按摩棒湿滑的顶端沾着不堪的液体,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膻气味。

他任由那根东西从指间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声响在死寂的化妆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羞耻。

他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捧残破却依旧热烈的红玫瑰上。那么红,那么美,那么干净······

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早已零落不堪的花瓣,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再次轰然坠落。

他对着镜子,对着那束玫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无声地呢喃:阿晓,你要干干净净地,替我去看山顶的日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