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东虹市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寂静得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陵墓。惨白的墙面毫无生气,被动地折射着天花板上嵌入式灯带散发的、毫无温度的冷光。

生命监护仪屏幕上一道幽绿色的光点,规律地、冷漠地跳动着,勾勒出平稳的波形,与这房间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对比。

床头柜上,不知何人送来的一束红玫瑰开得正艳,那红色妖冶得不自然,花瓣边缘呈现出一种近乎深紫的色泽,像是即将凝固的、粘稠的血珠,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条冰冷而滑腻的蛇,无声无息地游弋在空气中,顺着鼻腔,顽强地钻进李浩然混沌一片的脑海深处,试图撬开他紧闭的意识之门。

他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动,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蝶翼。他极其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昏迷前最后定格的、如同噩梦烙印般的画面:那个自称Savior的男人,戴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头套,头套之下,隐约可见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残酷而玩味的微笑。

「我······这是在哪儿?」少年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了一声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呢喃。这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监护仪的滴答声吞没。

他转动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脖颈,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视线在模糊与清晰间挣扎了片刻,终于,一个熟悉得令他心脏抽搐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朱晓。

他蜷缩在床边的陪护椅里,那张向来阳光俊朗的脸上,此刻写满疲惫。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身上那套原本熨烫平整的校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极被遗弃的咸菜干。

随着李浩然微弱的询问落下,朱晓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抬头看见床上那人终于睁开眼睛,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被水汽弥漫,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

「阿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朱晓扑过来,紧紧抓住李浩然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关切:「你觉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扑到床边的动作带翻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砰——」的一声脆响,保温杯滚落在地,盖子弹开,温热的水流淌出来,在地面上蜿蜒成一条扭曲的、不祥的溪流。

「我······怎么在医院?」李浩然试图凭借自己的力气撑起虚软的身体,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却骤然引爆腿心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如此陌生,带着一种掏空内脏般的虚无感,让他毫无抵抗能力地重重跌回柔软的枕间。

「嘶——」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一种可怕的、前所未有的空洞感,正从双腿之间,从身体最隐秘、最核心的区域蔓延开来,仿佛有人用最粗暴的手段,抽走了他作为男性的、象征性的主心骨,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代表着残缺与耻辱的深渊。

朱晓看到他痛苦的样子,颤抖着,用双手死死按住李浩然那只因剧痛而青筋暴起的手腕,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让他躺好,眼中的担忧几乎化为实质,声音带着哭腔:「阿然!你别动!求你别动!医生说······你现在需要静养!绝对不能乱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浩然的目光里充满巨大的疑惑和深深的不安,像一只落入陷阱、不明所以的幼兽:「我为什么会在医院?我······怎么了?」

朱晓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中充满挣扎。犹豫片刻,看着李浩然那双虽然虚弱,却执拗寻求答案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残忍的坦白。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破碎不堪:「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做了手术······」

「做了······手术?」李浩然皱紧眉头,脑海中关于这一部分的记忆是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他只依稀记得自己被吴维带走,然后······就看见Savior那张令人作呕的头套。

他一脸茫然,虚弱地追问,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手术?你说清楚······什么手术?!」

朱晓泪水决堤而出,猛地捂住嘴,强忍的哽咽还是冲破防线。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说出那个可怕词汇的责任,但最终,那四个字还是如淬毒的匕首,从他颤抖的唇间吐出:「阴囊切除······」

「阴囊切除」这四个字,清晰地、毫不留情地撞入李浩然耳膜,窗外原本栖息在树枝上的一群麻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惊扰,突然集体振翅,「呼啦啦」地飞走,搅动窗外沉闷的空气,也彻底搅乱李浩然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吨炸药被瞬间引爆,又像是被极寒的冰封瞬间冻结——一片空白,一片死寂。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那四个字在颅内疯狂地回荡、放大,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上。

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像是严冬里濒死之人的最后颤抖。骤然而至的、如同擂鼓般狂乱的心跳,让一旁的生命监护仪像被扼住喉咙,发出尖锐到刺耳的警报声!那声音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钢刀,同时剐蹭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李浩然骤然回魂,眼中爆发出一种濒临灭绝、疯狂的芒。他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白色薄被,像是要撕开这残酷现实,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劲,发疯般扯下自己身上宽松的病号裤!

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双手,带着一种决绝,猛地向下身摸去——隔着层层包裹的纱布,他摸到的,是一片令人恐慌的、异常的平坦。

那里······空了。

原本应该存在的、象征着男性雄风的阴囊,如今······已不复存在。

少年偶像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剧烈地震颤、收缩,仿佛正在经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绝望、愤怒、恐惧、屈辱、难以置信······种种极端负面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水,一齐冲垮他理智的最后堤防,让他几乎当场彻底崩溃。

「这······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不可能——!!」李浩然死死地、用一种要将那里烧穿的目光,盯着自己胯下那平坦得诡异的纱布区域,眼球上迅速布满纵横交错的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裂开。

因麻醉而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在毁灭性的剧痛和刺激下,疯狂地闪回、拼凑:弥漫着浓重铁锈味和消毒水味的手术室······头顶那盏巨大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无影灯,像一只邪恶昆虫的巨大复眼,冷漠地注视着他被剥离的尊严······戴着口罩的医生,一边擦拭着寒光闪闪的手术刀,一边用轻快的调子哼着某首诡异的童谣······手术钳开合时发出的、冰冷的「咔哒」声,竟与记忆里,直播间接连不断的弹幕提示音,产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共振······

李浩然痉挛的手指,如同鹰爪般死死抠住胯间的纱布,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发狠地向外撕扯!

「阿然!不要!求你不要这样!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会感染的!求你了!」朱晓发出惊恐的尖叫,扑上去徒劳地想要掰开挚友指节泛白的手指。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混合着李浩然纱布下渗出的、温热的血水,在两人紧紧纠缠的指缝间黏连、滴落,分不清彼此。

纱布被李浩然粗暴地扯开,暴露出来的是尚未愈合、狰狞无比的创口。暗红色的皮肉翻卷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刀口横亘在原本该是饱满隆起的位置,隐约可见黑色的缝合线在其中游走的轨迹,像一条丑陋的、盘踞在他身体上的毒蜈蚣。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如同水蜜桃一般浑圆、象征着他男性特征的部位,如今一马平川,只留下这道象征着彻底阉割的丑陋伤疤。

他仿佛听见灵魂在那一刻,发出的、清脆无比的碎裂声响,那声音细微,却足以摧毁他的整个世界。

他整个人,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崩溃了。

「唔——!」李浩然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的干呕。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灼热的胃液混合着苦涩的胆汁,从他的口鼻中喷溅出来,污秽的液体大部分溅在紧紧抱着他的朱晓的胸口。

那滚烫的温度,烫得朱晓浑身剧烈地一抖,仿佛连心脏都被灼伤:「阿然!!!」

此时的他,甚至还不知道,那场剥夺他男性尊严、摧毁他灵魂的手术,其整个过程,曾被以一种怎样屈辱的方式,向全网进行实时直播。

少年偶像李浩然,不仅仅在生理上被阉割,更是在百万看客的目光下,在无数猎奇、嘲讽、恶意的弹幕中,被公开处刑,彻底沦为全世界的笑柄,一个被永久钉在耻辱柱上的、残缺的符号。

朱晓看着李浩然胯间,因为粗暴撕扯而再次涌出的、鲜红的血珠,它们滚落在纯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猩红,那形状,竟莫名地像肖邦那首著名《葬礼进行曲》中,某个沉重而悲怆的音符。

「医生!医生!快来啊——!」他惊慌失措,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猛地跳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病房,嘶哑的呼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绝望地回荡。

「按住他!注射镇定剂!」医生和护士纷乱的脚步声涌入病房,在一片混乱的指令和器械碰撞声中,一阵天旋地转的、无法抗拒的强烈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袭来。李浩然脆弱的神经和刚刚承受巨大创伤的身体,再也无法负荷这毁灭性的打击,他眼前一黑,失去所有意识,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朱晓的指甲深深地、狠狠地掐入了自己的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伤痕,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时间在冰冷的病房里,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如同凌迟。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冷漠的滴答声,像是在为李浩然被摧毁的人生进行着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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