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骗子

训练落幕,器材室安静密闭。

沈辞低头规整本周所有训练档案,将每日技术评估表按时间依次归档,各色宽度的肌贴整齐码进抽屉,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谢不言坐在一旁长凳上换鞋。

他褪去钉鞋,换上轻便训练鞋,鞋带耐心穿至倒数第二个孔位,先右脚,后左脚,系结之后,指尖轻轻按压平整鞋舌,是他多年改不掉的习惯。

沈辞抬眸扫过他的动作,轻声叮嘱:“比赛当天鞋带别系太紧,跟腱需要伸缩空间,别压迫韧带。”

“知道。”

“第四栏落地后,你的呼气节奏会不自觉变短。”他字字精准,句句落在要害,“大赛心率偏高是正常应激反应,到时慌可以,但别自我怀疑,不是跟腱出问题。”

谢不言抬眼:“还有吗?”

“没了。”沈辞低头继续整理抽屉,语气轻轻,带着不容置喙的约束,“这两天好好睡觉,别私自加练偷跑。”

指尖抚过一卷肌贴,他动作骤然一顿,抬眸轻声唤他:“谢不言。”

“嗯?”

“这次锦标赛,你若能冲进决赛。”沈辞目光沉静,落在他身上,郑重其事,“我给你一组专属数据。第四栏精准步幅优化参数,独家算法,从未对外公开,还差最后一轮核验,只为你校准。”

昏黄灯光落在少年眼底,漾开细碎光亮。

“说好了。”谢不言看着他,字字清晰,“我进决赛,你把独一份的数据给我。”

沈辞沉默片刻,轻轻合上抽屉。

谢不言转身走出器材室。长廊空旷悠长,脚步声平稳落地,右脚跟腱带着跑完全程的轻微酸胀,是再正常不过的训练疲惫。

行至拐角,他伸手探进背包侧袋,触到一张折叠平整的便签。

是沈辞早前塞给他的。

他揣了许久,从未拆开。反复摩挲的折痕已然发软,纸边磨出细细的毛絮,被他珍藏得干净又珍重。

这一瞬,他依旧没有展开。只将便签往深处按了按,拉严背包拉链。

身后密闭的器材室里,笔尖落纸的沙沙声依旧断续传来,温柔又固执,和每一次场边记录数据时一模一样。

谢不言背靠微凉墙壁,将背包抱紧在胸口,静静听着那道声音,迟迟没有离开。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晚,沈辞在空荡的器材室待到深夜。

为了那份赛前最终版技术分析,他逐帧复盘谢不言所有训练录像,在便签纸上逐条誊写修正参数,用红笔着重圈出第四栏至第六栏最佳步频区间,再以铅笔细细勾勒辅助参照线。

窗外夏夜蝉鸣远近错落,台灯窄窄一束亮光,从门缝溢出,在冰冷的走廊地板铺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锦标赛决赛日。

烈日当空,赛场人声鼎沸。

谢不言踞在第四道起跑器上——是他最稳、最出状态的王牌道次。

全场喧嚣嘈杂,他凝神静气,赛前下意识抬眸望向热身区入口。

空旷无人。

教练席上老郑低头翻着秩序册,队友赵岩立在场边,观众席的小林高举队旗呐喊。人潮汹涌,偏偏没有那个熟悉的白大褂身影。

谢不言收回目光,垂手调整鞋带,依旧系至倒数第二个孔。

他心里轻轻安抚自己:还在路上。

那份反复校准、逐字打磨的技术资料,大抵又被他细致增补、多打印了几页。

他说过会来。

这是沈辞唯一一次没有推脱、没有含糊的应允。

发令枪响。

起跑、加速、攻栏、落地。

第六栏了,节奏堪称完美。栏间三步步幅均匀稳定,精准卡在沈辞为他划定的最佳区间正中,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起落,都是无数次训练磨合的最优模样。

谢不言的世界只剩下脚下的跑道与前方的栏架。风声在耳畔呼啸,脚步精准踩在既定节奏上,余光掠过场边,只剩一片模糊晃动的人影,辨不清任何模样。

他跑出了整个赛季的巅峰成绩。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电子计时板上跳出耀眼的数字——冠军。

赵岩激动得从教练席一跃而起,小林挥舞的队旗猎猎作响。谢不言撑着膝盖,在终点线后大口喘息许久,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漫长的跑道,直直落向热身区入口。

那里依旧空空荡荡。

他缓步走过去,停在本该属于沈辞的位置,长凳旁。

地上没有他熟悉的评估箱,周遭不见半点他的痕迹。更衣室门口、器材室方向、观众席后排,他逐一寻遍,一无所获。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块秒表,是沈辞平日里训练用的那块,赛前硬塞给他的,叮嘱他暂且拿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他就这么静静站在场边,一等便是许久。

赵岩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解地问:“拿了冠军,怎么还站在这儿发呆?”

“沈辞呢?”谢不言低声问。

“不知道,赛前就没见过他人影。”

秒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谢不言指尖越攥越紧。

骗子。

明明说好会来,明明是他唯一一次没有推脱,到头来,还是失约了。

谢不言疯了似的四处寻找沈辞。

他问老郑,才得知沈辞的康复师合同在锦标赛结束后便终止,康复科早已更换对接人员;他问队里所有人,没人知晓沈辞的去向,只依稀记得决赛那天,少了一位没来的康复师,却无人知晓缘由。

他拨通康复科的电话,总机转接后,陌生的女声淡淡告知,沈医生早已离职,未留下任何新的联系方式。

他辗转找到苏敏,对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让我转告你,你的成绩,他看到了,恭喜你。”

“他在哪。”谢不言的声音绷得发紧。

苏敏终究没有作答。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回答训练参数时一样。没有回更衣室,没有去领奖台。队友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说冠军恭喜啊,他没听见。

训练场空荡荡的。夕阳从高窗斜斜照进来,把整条跑道切成明暗两半——和夏训第一天他第一次看见沈辞时一样,和器材室门口沈辞把信封递给他时一样。长凳空着。评估箱不在。他站在跑道起点,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跑——不是训练,没有栏架,没有起跑器,没有秒表。只是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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