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苦命鸳鸯的相逢

夜幕沉沉,笼罩寂静的ICU病房。

一室清冷,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单调又冰冷。

沈辞独自躺在病床上,睁着眼,望向惨白的天花板。

一遍,又一遍,数着顶部冰冷的消防喷淋头、密闭的空调出风口,还有那盏永远不会亮起的备用应急灯。

数着数着,恍惚间,又重回那个盛夏。

夏训伊始,日光滚烫。

谢不言躺在治疗床上,少年意气,眉眼明亮。他指尖轻轻按压在少年紧绷的跟腱上,细细排查劳损隐患。

少年嘴硬逞强,轻声说不疼,可紧绷脚尖外偏的细微弧度,早已泄露了所有真实感受,是本能的保护性躲闪。

那时他笑着拆穿:说谎的人,脚会替他说真话。

可现在。

他的脚废了,动不了了,痛不了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替他说出心底深藏的爱意、执念与遗憾。

窗外是初秋静谧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细碎的蝉鸣,和无数个训练结束的夏夜一模一样。

晚风依旧,蝉鸣依旧,岁月依旧。

只是从此以后,悠长的走廊里,再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也等不到那个奔赴他而来的少年。

一场勇往直前的奔赴,终究是一场空

他赌上余生的温柔奔赴,止于红绿灯间。

沈辞死死攥紧掌心,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的哽咽,隐忍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起初只是无声地掉,到后来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谢不言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另一家清冷的康复中心里,沈辞正日复一日地练习着最简单的动作,笨拙地从轮椅挪到冰冷的治疗床上。不知道他将那只承载了所有盛夏与心动的铁盒,深深锁进抽屉最深处,把那张未曾写完的便签,小心翼翼叠好,安放在一地零碎的纸片旁。更不知道,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凌晨,整栋楼寂静无声,只有沈辞独自摇着轮椅,在空旷的康复室里来回打转。老旧轮椅碾过地面,吱呀的声响反反复复,从门口到窗台,从窗台再挪回门口,一遍遍消磨着漫长又荒芜的黑夜。

他甚至不知道,沈辞悉心养活了一盆濒临枯死的绿萝。只因为从前有人随口拜托他,帮忙救下这盆快要枯萎的绿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依旧日复一日奔赴训练场,每次结束训练,总会下意识朝空旷的场边、悠长的走廊多看一眼。心底残存着执拗的幻想,仿佛下一秒,那个身影就会如约而至,步履轻盈,手里捧着整理妥当、字迹工整的训练数据,像无数个盛夏的黄昏那样,稳稳走向他。

命运的伏笔,总在无人预料时骤然落地。

后来,谢不言的跟腱断了。

不是记忆里第七栏的意外,是全新的赛场,陌生的跑道,一排崭新的栏架。身体重重倒地的瞬间,骨骼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巨响炸开,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可他脑海里闪过的,从来不是自己废掉的职业生涯,而是消失三年的沈辞。

他想起夏训伊始,少年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跟腱上,温柔叮嘱;想起昏暗的器材室里,暖黄台灯倾泻微光,沈辞垂着眼为他清创,纤长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安静又认真;想起暴雨倾盆的雨棚下,少年眉眼温柔,轻声说那就欠着,以后慢慢还;想起无数次推辞的相处里,少年唯一一次应声说好时,唇角漾开的那一抹极浅、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是他唯一没有拒绝的温柔。

可如今,他身受重伤,终于懂得当年的亏欠,回头望去,却早已找不到那个等他还债的人。

术后三周,整个运动队都陷入了焦灼。队友赵岩四处奔波,辗转联系业内顶尖的康复师,可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都是拒绝。跟腱断裂是运动员的致命重伤,术后恢复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是彻底终结职业生涯的毁灭打击,没有人敢贸然接手这个棘手的病例。

一次次求助,一次次碰壁。

病房里,谢不言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一遍又一遍细数着头顶的消防喷淋头与空调出风口,用麻木的重复,掩盖心底翻涌的荒芜与痛苦。

走廊外,赵岩压低声音,一次次对着电话低声恳求,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助:“……是跟腱完全断裂,您帮帮忙,再帮我问问,还有没有机会……”

绝境之际,一束微光骤然降临

某天上午,苏敏将一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赵岩的办公桌上。

信封里面,是一套完整详尽的私人康复方案。从术后水肿消退、关节活动度恢复,到肌肉力量重建、步频体态矫正,再到站立平衡训练、循序渐进的慢跑复健,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十几页,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训练细节,都精准到极致。

纸张右下角,落笔工整,只有两个字:沈辞

谢不言,沈辞接了。

翌日清晨,谢不言拄着肘拐,一步步推开了康复室的大门。

长廊静谧,日光温柔洒落。

走廊尽头的窗边,一道单薄的背影静静坐着,背对着门口,膝盖上摊着厚厚的病历本。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也遮不住过分清瘦的身形,肩胛骨的轮廓凌厉清晰,在天光下格外刺眼。他右手执笔,指尖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凸起的腕骨藏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旧痕。

所有细节,和三年盛夏、训练场边的少年,完美重叠。

唯一不同的是,这双曾经执笔写满他所有热爱与前程的手,此刻静静搭在轮椅扶手上,薄薄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无法站立的双腿。

轻微的轮椅转动声响起,那人缓缓转过身。

谢不言的呼吸骤然停滞。

沈辞比三年前愈发清瘦,眉眼依旧温润,镜片后的眼眸澄澈依旧,从未改变。

可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毯子之下,是一双失去力量、无法行走的腿,是困住他整整三年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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