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归途

腊月二十八,冬日昼短,暮色沉得早,康复中心正式迎来年假。

谢不言将最后一页手写训练计划仔细归档,轻轻扣上文件夹。器械柜的抽屉应声合拢,柜内物品规整得一丝不苟:弹力带按色系依次排齐,肌贴切口统一朝左摆放,秒表的电池正极朝上,分毫不错。

小陈抱着器材清单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谢不言屈膝蹲在地面,正低头细致检查轮椅的左轮轴承。一旁敞开的行李箱早已收拾妥当,内里整齐码放着备用肌贴、便携血压计,还有一副属于沈辞的备用眼镜,件件都是日常贴身的物件。

“谢队,你们几点出发?”

“下午两点的火车。”谢不言拧紧轴承盖,缓缓起身,抬手拂去掌心细碎的灰尘,嗓音沉稳温和,“康复室钥匙我放苏主任办公室了。窗台的绿萝分株挪过去了,母株留在康复室。你这几天记得照看,盆土干透再浇水,别浇涝了。保温壶泡了姜茶,记得趁热喝,别放凉了。”

小陈认真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塑料小盒,轻轻搁在一旁的矮桌上。里面分装着独立包装的即溶红糖姜茶,是他特意去超市买的。

“周叔以前都是现切姜片煮,我火候掌握不好,总容易糊,先拿这个凑合用。”

谢不言垂眸望着那几袋温热的姜茶,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没事,老周第一年值班,也把姜茶煮糊过,慢慢来就好。”

小陈应声离开后,谢不言将塑料盒妥帖收进行李箱侧袋。

窗边,沈辞的轮椅静静停着。他膝头平铺着叠好的深灰色毛毯,指尖握着洒水壶,正细细浇灌窗台的绿萝母株。饱满的水珠顺着翠绿藤蔓缓缓滚落,旧枝修剪后的断口处,一点嫩黄新芽悄然破土,堪堪舒展第一片嫩叶,细小却鲜活,藏着冬日里难得的生机。

“这次回去,待几天?”沈辞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摇曳的绿萝上。

“初四回来。苏敏初五要交论文终稿,我答应帮她核对数据。”沈辞放下洒水壶,动作轻缓无声。

谢不言看着他,轻声追问:“叔叔阿姨,知道你今年回家过年吗?”

沈辞搭在壶身的指尖微顿,极轻的一个滞涩,转瞬恢复平静。

“早上打过电话,是我妈接的。她说知道了,问我想吃什么。”

他转动轮椅缓缓回身,抬手规整膝上的毛毯,每一道折痕都对齐得严丝合缝,工整得近乎刻板。谢不言太熟悉这个小动作——沈辞心绪起伏、暗藏忐忑时,总会用极致规整的动作平复心境,一如他书写病历,字字端正、笔笔规矩,从无半分潦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门铃声。

苏敏站在门口,一身轻便便装,脖颈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和沈辞的款式一模一样。去年冬日她随口说这个颜色沉稳耐看,沈辞随口提了句基地小卖部有售,她便悄悄买了一条,成了无声的默契。

她手里拎着两杯温热姜茶,掌心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径直走到沈辞面前,将信封递过去。里面是两张靠窗的联程车票,位置宽敞,安稳妥帖。

“康复室我来锁,绿萝分株我照看着,母株交给小陈。”她语速利落,条理清晰,又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放进沈辞掌心,“器材室备用钥匙,以防小陈粗心忘带,你们远程也能指导。”

沈辞将钥匙收进轮椅侧袋。

“公寓冰箱我昨晚已经断电除霜了。”苏敏话音轻快,却藏着细致入微的体贴。

沈辞微怔:“我从没和人提过这件事。”

苏敏已经转身走向走廊,高跟鞋敲在地面,发出清脆笃笃的声响。她脚步未停,只淡淡扬声:“你年年年前都会给绿萝换水打理,今年提前了两天,我就知道,你今年不会守着康复室过年了。”

话音落,她抬手随意挥了挥,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长廊尽头。

午后,春运正盛。

火车站候车大厅人声鼎沸,汹涌的人潮将偌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谢不言推着沈辞的轮椅穿行在人群中,一手稳稳攥住推手,另一手虚虚护在沈辞肩头,替他隔开往来拥挤的行李箱、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挡去所有纷乱冲撞。他早已提前报备,预约了重点旅客服务,工作人员早早等候在检票口,引导二人走无障碍专属通道,避开人潮拥挤。

车厢是无障碍专属席位,座椅可折叠,旁侧预留出宽敞的轮椅停放区。

谢不言俯身,一手稳稳托住沈辞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力道轻柔又稳妥,熟练地将人抱到座椅上,动作行云流水,和他日复一日在康复室抱沈辞上治疗床的模样别无二致。随后他折叠好轮椅,固定在行李架下方,扣紧安全绑带,安置得妥妥当当。

沈辞靠窗坐定,深灰色毛毯覆住膝盖,暖意融融。

车窗外是北方深冬的原野,天地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荒芜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沿途零星的红砖老屋飞速向后掠过。车厢内暖气充沛,驱散了冬日寒意,沈辞随手解下围巾搭在扶手边。

那条深灰围巾是从前在高原集训时买的,内侧边角,藏着谢不言亲手缝制的针脚,工整绣着两个小字:沈辞。朴素,却独独专属一人。

列车缓缓启动,轰鸣声响,站台景致缓缓后退、远去。

“五年没坐过这趟车了。”沈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嗓音轻得像一缕叹息,似自语,又似倾诉。

谢不言在他身侧落座,将两只背包整齐摆放在脚边。乘务员检票走来,他熟练调出电子票根核验,而后伸手想帮沈辞重新叠好围巾。

只是他向来粗线条,叠出来的折痕歪歪扭扭,算不上规整,落在素净的深灰布料上,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沈辞无奈又温柔地抬手接过,指尖细细抚平褶皱,重新叠出笔直对称的折痕,一如他对待所有事,极致严谨,万般妥帖。

“以前坐这趟车,是回学校,还是回家?”谢不言轻声搭话,打破车厢的静谧。

“都有。”沈辞将叠好的围巾轻放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料边缘,“读医那几年,寒暑假都坐这趟车。工作之后,只有春节会回来。再后来……”

他话音倏然停顿,尾音轻敛,藏起未尽的千言万语。

谢不言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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