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年夜饭

除夕的午后,沈家老宅的厨房便终日萦绕着温热的烟火。

沈母系着那条洗得泛白、边角微卷的碎花围裙,穿梭在灶台与案板之间,忙碌不停。砂锅里的排骨咕嘟翻腾,浓郁的肉香裹挟着八角、茴香的醇厚,又糅着冰糖焦化后的清甜,顺着厨房的门缝丝丝缕缕溢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漫出岁岁年年的安稳暖意。

谢不言将沈辞的轮椅稳稳推至客厅窗边采光最好的位置,转身便抬脚走进了热气氤氲的厨房。

“阿姨,我来帮忙。”

沈母正低头细细切着莲藕,菜刀起落间,案板上传出规律又沉稳的笃笃声响。她未曾抬头,手上的动作分毫未乱,轻声问道:“会切菜吗?”

“会的。家里的饭菜,一直都是我切配。”

谢不言接过沈母递来的菜刀,刀身厚重沉实,木质刀柄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这触感他格外熟悉,像极了器材室老周那把常年使用的螺丝刀,是日复一日打磨沉淀出的、踏实的光滑。

“家里?”沈母切藕的动作倏得一顿,抬眸的瞬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和小辞,平日里都是你做饭?”

“大多时候是我。”谢不言手腕平稳,刀刃利落落下,片片藕薄厚均匀,“他右手没法长时间发力握刀,遇上门诊爆满的日子,手腕会酸胀发麻。而且厨房油烟重,对他咽喉损耗太大。去年他整整一学期授课,声带本就容易疲劳,经不起折腾。”

沈母闻言沉默良久,垂眸继续削着藕皮,指尖的动作慢了几分,嗓音轻得发哑:“这些事,他连我都没细说过。”

“他自己向来不在意这些细碎的辛苦,”谢不言淡淡开口,落刀依旧平稳从容,力道克制又均匀,一如他在康复室日复一日卷弹力带的模样,不急不躁、分寸得当,“但我得替他记着,替他留心。”

沈母沉默片刻,将一盘提前腌渍入味的排骨递到他手中。眼底藏着细碎的温柔与释然,轻声道:“端出去吧,这是小辞最爱吃的,想来你也清楚。”

“我知道。”谢不言捧着瓷盘,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上次在食堂,他默默把一盘红烧排骨的骨头都仔细剔干净藏着,被赵教练撞见打趣,说沈医生看着清冷寡淡,偏偏最馋这口排骨。”

案板上笃笃的切菜声骤然轻滞一瞬。

谢不言端着排骨转身走出厨房,余光清晰瞥见,素来沉稳利落的沈母,抬手极快地蹭了蹭眼角,掩去了悄然泛红的眼眶。

暮色沉沉,彻底笼罩小城时,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悉数端上了餐桌。

窗外夜色浓稠深邃,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隔着双层玻璃窗阻隔,变得闷沉柔和,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温柔又安稳。沈母亲手张罗了满满一桌家常菜:色泽红亮的红烧排骨、外酥里嫩的藕夹、清爽鲜灵的时蔬、爽口开胃的凉拌小菜,餐桌正中央摆着一盘清蒸鲈鱼,鱼身花刀规整漂亮,葱丝姜丝细细码匀,透着阖家圆满的暖意。

餐桌上静谧无声。沈家人素来没有饭间闲谈的习惯,四下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汤匙舀汤触碰到瓷碗的清脆叮当,岁岁如此,安稳静好。

沈父坐在谢不言对面,吃饭的姿态和沈辞如出一辙,慢条斯理,沉稳克制。每一口饭菜都细细咀嚼,夹菜时从不会刻意挑拣,目光落于盘间,夹到什么便吃什么,骨子里的温润沉静如出一辙。

谢不言熟稔地拿起筷子,细致剔净排骨上的骨头,将整块嫩肉稳稳放进沈辞碗中。

动作轻柔自然,不带半分刻意,如同他每日在康复室为沈辞拢好毛毯、整理衣摆的模样,早已刻进肌理,化作三年朝夕相伴沉淀的肌肉记忆。

沈辞未曾抬头,默然垂眸,稳稳夹起碗里的肉细细吃下,默契无言。

这一幕落在沈母眼底,她执筷的手微微悬停在餐盘上方,心头百感翻涌,终是默默收回心绪,继续夹菜。片刻后,她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藕夹,轻轻放进谢不言的碗里。

“多吃点,趁热。”

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动对谢不言开口说话。

谢不言低头看着碗里的藕夹,外皮煎得金黄焦香,藕孔里填满了饱满鲜嫩的肉馅,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痕,是家独有的味道。他抬眸轻声道谢:“谢谢阿姨。”

沈母没有看他,转而又夹了一块藕夹放进沈辞碗中,语气温柔缱绻:“小辞,你也多吃点。”

沈辞低头吃下,细细咀嚼了许久,才缓缓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和他往日在训练场边等待数据校准、耐心沉稳的模样,分毫不差。

“谢谢妈。”

简单三个字落定,安静的餐桌仿佛被轻轻震颤。

谢不言清晰看见,沈母再次伸筷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夹起的菜汁顺着筷尖滴落桌面,她却浑然不觉,无心擦拭。

桌下,沈辞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不言的手背。力道轻柔克制,是他独有的、四级力度的试探与安抚。

晚饭过后,沈父坐在客厅悠然泡茶,茶香清浅袅袅。沈母转身走进厨房,收拾满桌碗筷。

谢不言主动端着叠好的空盘走进厨房,刚要伸手沾水清洗,便被沈母轻轻按住手腕。

“你是客人,不用忙活这些。”

“没事,我习惯了。”谢不言语气自然温和,“家里一直都是我洗碗,他的手不能长时间浸泡热水,我早就习惯了。”

沈母闻言,不再推辞,默默将手中的洗碗布递给他。

狭小的厨房水汽氤氲,两人并肩立在水池边,一人初洗去污,一人冲水沥干。哗哗的流水声温柔作响,恰好掩去客厅里春晚小品热闹的欢声笑语,静谧又温馨。

待最后一只碗筷擦干归柜,沈母洗净双手,没有即刻离开。她静静靠在冰凉的料理台边,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着远处此起彼伏、转瞬即逝的烟花,眼底藏着沉沉的思绪。

“你刚才说,小辞在大学讲课?”

“嗯。”谢不言拧干洗碗布,整齐挂在挂钩上,声音温和笃定,“每周一节,在医科大学带康复治疗学专业。主讲肌腱修复后的本体感觉重建,课程案例,大多用的是我的训练康复数据。”

“他……讲得好吗?”沈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骄傲。

“特别好。”谢不言眼底漾着真切的暖意,细细说起,“课后总有学生追着他请教问题,还有人偷偷把他的讲座视频传到了专业交流群里。苏敏总说,他天生就适合站在讲台之上。他讲课和做康复手法一样,严谨细致,所有数据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从不出错。以前在康复室给我做治疗也是如此,沉默寡言,却步步精准,事事周全。”

厨房陷入长久的静默。

窗外一束烟花骤然升空,在墨色夜空轰然炸开,细碎的金色星火簌簌坠落,温柔了整片夜空。

沈母望着漫天星火,终于缓缓开口,道出藏了多年的心事:“这孩子,从小就性子闷。别的小孩都在外头疯跑打闹,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书房,翻他爸爸的解剖专业书。后来考上医学院,每次回家也从不多言,问起学业近况,永远只说一句都挺好。”

“出了车祸之后,他话就更少了。”她慢慢叠好手中的抹布,动作缓慢又沉重,藏着多年的心疼与牵挂,“三年前我去康复中心看他,他正低头给病人做康复手法,拇指稳稳按在病患的跟腱上,专注又认真,和从前一模一样。他回头看见我,只淡淡问我怎么来了。我说顺路看看,他就一句,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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