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年初一

窗外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在夜空,年味漫彻整座小城。

沈辞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抬眼。谢不言顺势垂眸,两人的目光在融融暖光中轻轻相撞,温柔缱绻,胜过世间万千灯火。

“明天要早起。阿姨和好饺子面放在冰箱了,新年的饺子,要现包才好吃。”

沈辞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纠正:“那是我妈。”

谢不言俯身,眉眼温柔,字字郑重:“也是我妈。”

话音落,他轻柔将沈辞抱起,稳稳放回床上。动作娴熟又轻柔,和日复一日在康复室抱他上治疗床的模样别无二致。他细心拉高被褥,稳稳盖过沈辞胸口,隔绝深夜的微凉。

硬床垫安稳承着身形,沈辞侧过头,目光牢牢落在那盏未熄的旧台灯上。老旧的钨丝灯泡静静发光,底座那道经年的划痕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康复室绿萝叶片上的两道旧疤,一道是老周不慎划伤,一道是自己大学时无意所致。

原来世间所有的伤痕都一样,沉默存在,历经荒芜。可从前它们只在空寂的时光里独自明亮,无人问津;而今,终于有人并肩而立,与他一同凝望,一同珍藏。

岁岁年年,归期有期。

往后经年,这方老屋,渐渐堆满了他们岁岁归来的痕迹。

每逢年关,谢不言总会推着轮椅,带沈辞穿过小城街巷,逛热闹喧嚣的年集。沈辞会指着街边老旧的铺子,细细讲起童年旧事——那家承载童年的老书店,门口常年摆摊的糖画小摊,藏着他无人知晓的年少时光。

书房的白墙上,多了一份郑重的珍藏。沈父将医学期刊上,署着沈辞、谢不言两人名字的论文,小心翼翼裁剪平整,端端正正贴在墙面最显眼的位置,藏着内敛又深沉的骄傲。

厨房里岁岁不变温情,沈母早已摸清两人喜好,包饺子总会备好两份馅料:软糯鲜香的猪肉白菜,是沈辞偏爱;清爽适口的素三鲜,是谢不言所求。

腊月年前,老宅的无障碍坡道总会被细细检修一遍。沈父亲手换上防滑耐磨的新木板,一丝不苟;沈母静静站在一旁,稳稳扶稳轮椅,岁岁相伴。

而沈辞那本写满执念与坚持的训练日志扉页,年少的字迹之下,又多了一行沉稳苍劲的铅笔字,是沈父后来亲笔写下的温柔和解:该我签了。你们继续。

夜色沉沉,屋内静谧温柔。

黑暗中,沈辞静静沉默片刻,胸腔涌上滚烫又温热的情绪,久违的称呼,轻轻落于唇齿,温柔缱绻:“妈。”

这一声呼唤,迟了太久,也暖了太久。

被褥之下,谢不言悄然握紧他的手指,力道克制又安稳,是适配他的三级力度,温柔且坚定。

窗外的鞭炮声依旧连绵不绝,声声入耳,辞旧迎新。

明日便是大年初一,晨光会穿透夜色,洒满整间老屋。会落在斑驳的旧书桌上,落在那道经年的划痕上,落在这盏亮了十余年、岁岁不熄的旧台灯上,落在他们岁岁年年、安稳奔赴的归途里。

前路皆暖,岁岁归期。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光温柔,落满老宅的小院。

沈辞独自摇着轮椅,缓缓进了厨房。

老宅的厨房狭小而温热,灶台上火候正好,一锅清水咕嘟咕嘟滚着细沸的热气,氤氲出满室暖雾。沈母背对着门口立在案板前,正低头揉着面团。她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泛白的碎花围裙,衣袖整齐挽至手肘,纤细的小臂沾了一层薄薄的细白面粉。

她的动作慢了许多,揉几下面团便会微微停顿、缓一缓气力,全然没有除夕夜操持一桌年夜饭时的利落飒爽。通宵忙碌、晨起早起,连日的劳累早已让她手臂酸胀发酸,可她向来习惯缄默,半句疲惫都不曾外露。

“妈,我来帮忙。”

沈母闻声回头瞥了他一眼,手上揉面的动作未停分毫,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不用,你坐着就好。”

沈辞没有应声离开,只轻轻将轮椅往前推了半寸,静静停在厨房门口,凝望着母亲的背影。

案板上铺着一层细碎的面粉,干净素白。旁侧的白瓷盘里盛着调好的饺子馅,猪肉混着清甜的白菜,是刻在他童年记忆里、几十年未曾变过的家常味道。

沈母娴熟地揪出一个个圆润的面剂,掌心按压平整,擀面杖轻轻碾过,一张张厚薄均匀的圆皮便次第成型。她舀起适量馅料置于面皮中央,对折、捏合、压出整齐的褶痕。

一个,又一个。

动作经年累月打磨得娴熟流畅,一如昨夜她切菜备饭时的稳当均匀。只是冬日天寒,她的指关节受冻发僵,捏褶的指尖总会偶尔滞顿片刻。不是生疏了经年的手艺,是刺骨寒意缠住骨节,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比往日慢上几分。

“这几年,都是小谢在照顾你?”

沈辞顿了顿,没有立刻作答。

目光落定在母亲操劳的手上,指节覆着一层薄薄的老茧,粗糙却温暖。那层岁月磨出的痕迹,和父亲虎口处经年不褪的旧疤一样,藏着半辈子的奔波与牵挂。

记忆骤然翻涌。

儿时的无数个清晨黄昏,他就坐在厨房这张老旧木桌旁低头写作业,母亲便守在同一个位置包饺子。擀面杖碾过面皮的沉闷轻响,混着灶台汤水的咕嘟声,揉合成独属于家的、最安稳温柔的白噪音,是他此生最早、最深刻的归途记忆。

后来车祸术后,他无数次独自坐在冷清的康复室里,摇着轮椅反复转圈,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每一次声响落下,他都会莫名想起老宅厨房的声音——想起母亲揉面、擀皮、包饺子的温柔动静。

那些难熬孤寂的康复日夜,他常常坐在康复器械旁,一坐就是很久很久,靠着这点细碎的念想,撑过无数荒芜时刻。

“嗯。这几年,一直是他照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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