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拒绝

术后第三天。

谢不言的右脚裹着石膏,被吊高固定在病床的支架上。石膏是白色的,护士问他要不要在上面写字,他说不用。于是石膏就那样白着,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岩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

他的教练五十多岁,圆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这件外套谢不言见过无数次——冬天训练时赵岩穿着它站在场边,夏天比赛时也穿着它坐在教练席。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子的形状已经洗变了形,但他就是不换。

赵岩正在削苹果。

他的手法很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削出来的果肉坑坑洼洼。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谢不言,笑着说:“没事没事,慢慢来。跟腱这玩意儿,养一养就好了。你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

谢不言没有接苹果。

“康复师找了吗?”

赵岩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他笑得更大了:“在找,在找。你放心。”

谢不言看见了那个停顿。

他没有追问。

下午,谢不言拄着拐杖去卫生间。

手术后的第一次下床。右脚的石膏很沉,拄拐的手腕被体重压得发酸。他走得很慢,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走廊拐角,他听见赵岩的声音。

压得很低。赵岩说话从不大声,但也不小声。他说话的音量永远是刚好让对方听清,不多不少。但现在这个声音,是压着的。

“……跟腱,断了。对,跟腱断裂。您再帮我问问……”

谢不言停在拐角后面。

“……我知道风险大。但他是谢不言。您看过他比赛吧?他才二十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岩沉默了很久。

“……行。谢谢您。我再想办法。”

谢不言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赵岩挂了电话,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收住——不是尴尬,是疲惫。那种求了一圈人、被拒绝了一圈之后的疲惫。

“上厕所?”赵岩把手机揣进兜里,“我扶你。”

“不用。”

谢不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卫生间走。拐杖敲在地板上,咚,咚,咚。

他没有回头。

晚上,病房的灯关了。

赵岩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呼噜声均匀而绵长。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又一盏一盏熄灭。

谢不言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消防喷淋头和空调出风口,还有一盏永远不会开的备用灯。他把这些东西数了很多遍。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右脚的石膏。

石膏是硬的,凉的。他的手指沿着石膏的弧度滑下去,摸到脚踝的位置。隔着石膏,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掌心。

疼。

这个疼是真实的。

窗外的灯火一层层暗下去。赵岩的呼噜声还在继续。

谢不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今天的夜之黑,真的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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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三周。今天拆线

医生拿着锯片把石膏锯开,白色的粉末落下来。石膏裂成两半,露出了里面裹着弹力绷带的右脚。小腿瘦了一圈。

肌肉萎缩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三周不用力,小腿的肌肉线条就模糊了。脚踝还是肿的,跟腱的位置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痕,暗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医生说切口愈合得不错,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了。

谢不言看向赵岩。

赵岩这次没有笑。他的圆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人接了。”赵岩说。

谢不言等他说完。

“但这个人……”

赵岩没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谢不言的肩膀:“你去了就知道了。”

康复中心在城东,灰色的四层建筑,门口有一条长长的坡道。自动门的玻璃上印着大大小小的手指印,被阳光一照,显出油腻的光泽。

谢不言拄着肘拐走进去。

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好奇,是认识他。她认识他,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谢不言?”

“是。”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康复知识的宣传画,画着骨骼结构图和肌肉走向图。地板是浅灰色的塑胶材质,拐杖敲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他走过去。

门缝里,他看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那个人正在翻看一份病例,翻页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

轮椅的轮子是黑色的,金属框架擦得干干净净。坐垫的边缘有一小块磨损,是被反复上下轮椅磨出来的。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轮椅转过来。

谢不言看见那张脸。

他认得这张脸。

细框眼镜。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抿着,不笑的时候显得疏离。上半身穿着深灰色的长袖T恤,肩臂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常年用上肢力量移动自己,练出来的匀称和有力。

毯子盖着他的双腿。

谢不言没有叫出名字。

那个人也没有寒暄。

沈辞把病例翻开,语气平淡,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跟腱断裂,术后三周。水肿期已过,关节活动度尚未恢复。可以开始康复训练。每周五次,每次两小时。”

谢不言盯着他的轮椅。

轮椅的扶手上,拇指摩挲的位置,漆面被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

沈辞抬眼。

“有意见?”

谢不言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没有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康复室里安静了一瞬。前台护士抬起头,走廊里推着器械车经过的护工放慢了脚步。

“凭什么让我信你?”

沈辞没有表情变化。

他把病例合上,放在膝盖上。轮椅后退了半米,像是在给谢不言让路。

“你觉得我不配。”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那你找别人。”

谢不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拄着拐杖往外走。拐杖敲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没有声音。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声来。

走到康复中心门口,他停下来。

赵岩在门外等他。靠着车门,手里的烟已经烧了一大截烟灰,没弹。

“说啥了?”

谢不言摇头。

赵岩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没再问。

谢不言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回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康复中心的灰色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谢不言看着后视镜,直到那栋建筑消失。

他没有说“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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