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走的更远,我走的更多

第三十天。满月。

谢不言到的时候,六点三十五分。康复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开门。

沈辞没有坐在窗边。

他的轮椅停在康复室正中央,面对着门口。好像他在等——等谢不言走进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金边。他膝盖上摊着病例本,右手握着笔,手指没有蜷。右手腕上的肌贴贴得很平整,是昨天谢不言给他贴的那一条——没有翘边,没有打卷。

“进来。”

谢不言走进去。走到房间正中央,走到沈辞轮椅前面。他没有躺上治疗床。

“今天。我要走到你面前。”

“不。今天你要走过我。”

沈辞摇动轮椅往旁边让。他让出了从门口到窗台全场约八米的直线,然后停在窗台前面绿萝旁边。“你之前走的每一步都在往我这边走。今天你要走到绿萝那里。”

谢不言看着窗台到绿萝的距离。比到沈辞轮椅的位置多了两米。十米。他转过身,走回门口。转身面向窗台。

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右脚落地,脚掌放平,重心左移。跟腱被拉开的紧张感还在,但比昨天更轻了。第二步。左脚跟上。第三步。右脚迈出去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双臂张开又收拢,重心找了回来。第四步。第五步。走到第六步沈辞旁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他一眼——沈辞正侧身盯着他,秒表拿在手里,拇指悬在计时键上没有按,指节泛白。谢不言继续走。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

他走到了绿萝前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叶片是凉的,带着水珠。他转过身面对沈辞。十米。从门口到绿萝。他走完了。

“十米。”沈辞按停秒表,“五十一秒。”

谢不言看着沈辞。他坐在十米以外的轮椅上——不是终点,是沿途。他走了十米,经过了沈辞,走到了绿萝那里。而沈辞停在途中,手里拿着秒表,看着他完成了这段路。距离不是用来说“我到了”的,是用来跨过去的。

谢不言走回去。走到沈辞面前,背对着十米线:“今天下午。你再示范一次步态。”

“示范什么。”

“你走四米。我走十米。”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很久的安静之后,他说:“好。”

下午三点,沈辞撑着肘拐站在了康复室正中央。上一次是几天前——他走了两遍,额头上全是汗。今天汗还是流了下来,但他站得很稳。双手握住拐杖把手,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

“四点步。看好。”

他迈出第一步。右肘拐,左脚,重心左移。左肘拐,右脚——右脚踩在塑胶地板上,脚踝肌贴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三年没有承重的脚踝,现在撑着身体。沈辞走了四米,肘拐在发抖,但他没有停。走到窗前转过身。

谢不言站在原地。他看着沈辞走过来的四米,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薄汗,看着他把肘拐往前撑了一步。

“示范完了。你来。”

谢不言迈出第一步。右脚落地,脚掌放平,重心左移。他的注意力放在跟腱的发力感上,也放在窗外某一点。走到第四米——沈辞轮椅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沈辞的肘拐戳在地板上,整个人撑着站在那里。谢不言继续走。第五米,第六米——右腿开始发抖,肌肉在疲劳,但他没有停。第七米。第八米。第九米。走到第十米绿萝前面,他伸手碰了碰新叶,然后转过身。

沈辞站在四米的位置,看着他走完了十米全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段塑胶地板上,暖洋洋的。

谢不言走回去。走到沈辞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撑着肘拐,一个站得笔直。脚踝上都贴着肌贴,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交叉锁跟。

“你的四米比我稳。”

“你的十米比我快。”沈辞说。他看着谢不言从绿萝那儿走到他面前,呼吸很近,近到能闻到谢不言T恤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消毒水不一样。

谢不言伸出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掉了——和几天前一样。只是这次手指没有停在他眉骨外,而是往下移,指节滑过沈辞的颧骨——指腹碰到的是干燥的皮肤和被汗浸湿的口罩边缘。沈辞没有说话,脸微微偏了一下。不是躲,是没被人这样碰过。

“你的步态已经稳了。”谢不言说。他低头看着沈辞撑着肘拐站在地上。三年没有承重的双腿,现在站着。“接下来呢。”

“接下来。”沈辞稳住声音,“你走更远。我走更多。”

窗外斑鸠又叫了。树叶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窗台上——那片落叶谢不言认识,和很多天前的凌晨三点,他放在沈辞窗台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这片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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