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五十一天的表终于要用了

田径场

谢不言站在跑道起点,面前是真正的栏架。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栏间距按照他的身高调整过——赵岩提前帮他摆好的。沈辞的轮椅停在跑道外侧,秒表拿在手里。

“今天不是训练,是心理适应。你可以跨,也可以不跨——走到栏架面前,碰一下,然后回来。决定权在你。”

谢不言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跑道。暗红色橡胶颗粒,和那天一样。第七个栏架在弯道后面。他深吸一口气——不是跑过去的,是一步一步走向第七个栏架。沈辞的轮椅跟在跑道外侧,与他平行移动。他不发一语。

走到第七个栏架前停下,低头看着横杆。七个。那天他在第七个栏架前倒下,跟腱在身体内部发出闷响。现在这个栏架就在面前,和他记忆里一样高,横杆是黑白相间的条纹。

他伸出手碰了碰横杆,凉的。

“我会在终点等你。不是数据。”沈辞的声音有些发紧。谢不言转过头看着他——面对自己跌倒的位置,沈辞怕的是历史重演。谢不言说那就别让它重演。他跨过第七个栏架时身体腾空,横杆在身下纹丝不动。落地稳稳踩在跑道上。

他回过头。沈辞的轮椅停在跑道外侧,秒表拿在手里,拇指没有按。他看着谢不言的落地脚。

“落地角度多少。”

“完美。”沈辞说这个专业词汇时声音有一点不像自己。不是冷漠——是闸门被冲开了。

谢不言走向第八个栏架,他听见身后秒表终于按下。

第四十九天,谢不言在跑道上跑了一百五十米,跨了五个正式栏架。第五个落地时右腿在抖,但他跨过去了。沈辞的秒表记录:落地角度偏差均在零点五度以内。

第五十天,两百米,八个正式栏架。谢不言跨完最后一个栏架冲过终点时几乎摔倒——右腿剧烈发抖,跟腱在尖叫。他扶住跑道外侧的围栏大口大口喘气,汗水从下颌滴落。沈辞追到他身边。

“两百米。一分零三秒。落地角度全部在误差范围内。”

谢不言转过身靠在围栏上。两百米,八个正式栏架。他跑完了。距离测试赛还有四天——距离他重新站在正式赛道上的目标,还差最后一步。他看着沈辞说:四天后我要跨完最后一个栏。

沈辞把秒表归零。“第四个栏到第六个栏之间步频偏快了零点三。可能是体能下降。”他说完滑了一下——没说够。

谢不言站得很近,把他没说出口的补齐:“你怕我在第八个栏出问题。”沈辞没有否认。谢不言说那就像四十九天前你教我走路那样——一步一步来。

下午,器材室。谢不言给沈辞做手法的手法稳定在三级半。沈辞右手内腕也稳了,不再抖。“等测试赛结束,你的手法要升级到六级。”

沈辞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正在卷手腕上换下来的旧肌贴,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再松开。

谢不言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左手握住沈辞的脚踝,右手移过去——隔着毯子,拇指停在跟腱的位置。

按下去。

力道很轻。三级不到。隔着毯子,沈辞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看见了。

“这是承诺。”

谢不言没有说“我答应你”。他说这是承诺。和“我会练到六级”不一样。和“我会跑进十三秒”也不一样。承诺是他已经做到的事——他每天按他的跟腱,每天给他带早饭,每天在训练后给他做手法。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并且不会停。

沈辞低头看着那只手。拇指隔着毯子按在他感觉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

“……嗯。”

他把卷好的旧肌贴放在矮桌上。手指松开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腱鞘炎。

第五十一天,测试赛前一天。

训练结束,康复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绿萝的藤蔓垂到台面处,第四片新叶已经长大了。谢不言站在窗边,沈辞坐在他旁边。

“明天要穿钉鞋吗。”沈辞忽然问。谢不言说穿——赵岩下午刚把他比赛用的钉鞋翻出来,右鞋鞋底做了减震处理。

“鞋带系到倒数第二个孔,别系太紧。跟腱需要空间。”沈辞说完又停住,“这些你都知道。”

谢不言说他知道,但你说一遍就多记住一遍。“你还想说什么。”

沈辞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斑鸠又叫了一遍,久到绿萝叶片上的水珠凝得饱满再滴下来。“明天别回头看第七个栏——我知道你不会,但这句话三年里我反复想过无数遍,终于能当面说出来。”

谢不言走到沈辞轮椅前蹲下来,握住他的右手腕,拇指按在腕内侧,力道很轻。“我会跨过去,跨到终点。你说在终点等我,在那里等我。”

“我会在那里。”

谢不言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向门口。这次他回头了,沈辞的轮椅停在窗边,绿萝在他身后垂着藤蔓。他说明天见。

走廊里,老周推着器械车走过来。傍晚最后一趟,轮子吱呀吱呀的。他对谢不言举了举姜茶杯:“明天测试赛?”

“嗯。”

“沈医生给你计了五十一天的表,终于要用了。”

谢不言停下脚步。他说老周,帮我一个忙——明天下午,帮我把康复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搬到器材室晒得到太阳的地方。老周拍拍器械车扶手:“搬。”然后一歪一歪地走了。左腿迈出去,右腿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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