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挺拔的棕榈树

南方基地的康复室,比北方康复中心那间宽敞不少,全套崭新专业器械一应俱全。只是窗台朝北,见不到北方的银杏树,抬眼望去,唯有一排挺拔的棕榈树静静伫立。

临行前,小陈将备用肌贴与秒表电池悉数塞进器材箱,此刻谢不言正按照沈辞一贯的习惯规整摆放:肌贴切口统一朝左,依照宽度依次分类码放,与在北方时分毫不差。

沈辞坐在治疗床边,翻阅着郑哥刚发来的体能训练计划。谢不言蹲下身,将弹力带按照拉力强度分层收纳进抽屉,动作娴熟有序,一如往日。

他停下动作,抬眼问道:“适应这里了吗?”

沈辞以为他在问训练场地,淡淡回应:“跑道弹性、空气湿度都与以往不同,有几项参数需要重新校准。”

谢不言摇头,重复了一遍:“我问的是你。”

沈辞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深灰色腕带被南方潮湿的水汽微微浸软,可指尖平稳,没有一丝晃动。

“这间康复室更大,朝北的窗台没有银杏,器械崭新,抽屉把手都还未被岁月磨得温润。可弹力带依旧按颜色划分,肌贴切口永远朝左。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跑道换了,基地换了,连四季的季风都变了,到底还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谢不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在这里,这就是从未改变的东西。”

沈辞没有接话,将体能计划搁置一旁,拿起矮桌上的姜茶抿了一口。小陈一早便将新保温壶灌满,熟悉的温热姜香,和北方康复中心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不言关好最后一个抽屉,走到轮椅边,拿起沈辞那支被摩挲得发亮的旧钢笔——这支笔常年插在训练日志侧袋,早已是他的标志。他翻开体能计划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落下一行字,而后将钢笔归还原处。

沈辞垂眸看向那行字迹,沉默片刻合上计划,平静开口:“下午第一组弹力带抗阻训练,拉力再上调半级。新跑道弹性更强,训练强度可以同步跟进。”

傍晚时分,谢不言推着沈辞,在偌大的基地园区缓缓散步。

南方的黄昏,全然没有北方的模样,不见金黄飘落的银杏,只有层层叠叠的棕榈;没有凛冽干燥的秋风,取而代之的是裹挟着咸湿气息的海风。

沈辞膝上依旧盖着那条深灰色毯子,路边新栽种的小叶榄仁枝叶尚稀,却也能勉强为路灯遮挡一半光亮。

“在康复中心,这个时辰我们总走银杏小路,如今换成了棕榈大道。”谢不言推着轮椅,小心绕过路面卷曲枯黄的棕榈叶。

“棕榈叶片宽大,落在路上,轮椅确实不好绕行。”沈辞低头望着路面,海风卷着枯叶轻轻挪动。

谢不言把轮椅推得愈发平稳,稳稳避开落叶:“总能绕过去的。”

远处隐约传来阵阵海浪声,被茂密的棕榈林阻隔,看不清大海的模样,却能清晰听见潮水一遍遍拍打沙滩的韵律。

沈辞侧耳静听片刻,轻声问道:“听见海了?”

“嗯,听见了。”谢不言应声,“明天训练结束,我推你去海边走走。”

“康复室朝北望不见海,却能时时刻刻闻见海风。”

“往后每天傍晚,我都推你来这里,闻够了海风,我们再回去。”

谢不言俯身,轻轻拢住他的手指,暖意相融。

回到公寓,谢不言将窗台上的分株绿萝取下浇水。来到南方不过数日,嫩绿的藤蔓已然抽出一片崭新的叶片,长势愈发旺盛。

他放好喷壶,转头问道:“想康复室那盆母株了吗?”

“苏敏早上发了照片。”沈辞语气平和,“母株藤蔓又垂长了不少,老周留下的保温壶摆在一旁,那张歪歪扭扭的标签,依旧完好。它过得很好,不需要我们挂念。”

谢不言将绿萝放回窗台,在沈辞身旁坐下。夜色渐浓,窗外的深蓝色跑道隐入朦胧暗影。

“明天一早,进行一次完整技术训练,郑哥也安排了新的体能项目。”

“可以再微调一次步频区间,如今四组新跑道数据足够,时机刚好。”

次日训练结束,沈辞在训练日志上,郑重画下了第二颗五角星。

谢不言俯身低头,目光落在纸面之上,两颗小巧的星号并排落在第五栏那一行,格外醒目。昨日零点三度,今日已优化至零点二度。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崭新的星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才短短两天,我们就有两颗星了。”

“新跑道的适应速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快。照这个进度,下周就能彻底把步频区间固定下来。”

沈辞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将训练日志往前翻,停在初到南方基地的那一页。环境参数栏记录得一丝不苟,气温、湿度、风速,每一项都清晰分明。页脚处是谢不言报到时签下的名字,字迹沉稳端正,和今早确认训练计划时的签名,分毫不差。

他再翻回今日记录的页面,两颗小巧的五角星静静并列在第五栏数据旁,一颗零点三度,一颗零点二度,是这两天最扎实的印记。

谢不言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两颗星号上,轻声问道:“以后这一页,会被星号画满吗?”

“会的。”沈辞语气笃定,“这一页画满,我们就开启下一页。”

场边,郑哥正低头整理当日体能数据,抬眼便看见谢不言再度蹲在轮椅旁,两人头挨得很近,对着训练日志低声讨论着细节,专注又默契。

他侧头跟身旁的助理教练打趣:“这俩人整日形影不离,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腻。”

助理教练淡淡耸肩,语气早已习以为常:“他们在北方康复中心就是这般模样。早前为了给沈医生挑一把合手的螺丝刀,谢不言跑遍了周边好几家五金店。”

郑哥闻言,默默将秒表重新挂回脖颈,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谢不言推着沈辞再次踏上棕榈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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