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创可贴

他反复回味沈辞那句“够多遍”,想起手法时细微的停顿,那句“脚会替人说真话”,还有那微凉沉稳的指尖,轻得无声的步履。

窗外夏夜蝉鸣阵阵,忽远忽近。谢不言在黑暗中,悄悄将右脚鞋带松了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隐隐觉得,明日训练,该换一种方式。

夏训第二周,更衣室。

训练结束,众人一边换衣一边闲聊,有人再度提起沈辞,言语间满是轻视,质疑这般年轻的康复师根本不懂跨栏,不过是凑数充数,甚至嘲讽他力道轻柔,理疗如同挠痒。

刻薄的话语一字不落,传入谢不言耳中。

他猛地站起身,颈间毛巾滑落坠地,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衣领,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更衣室瞬间陷入混乱,更衣柜被撞得砰砰作响,惊呼声、劝架声此起彼伏。老郑匆忙赶来,厉声喝止众人,勒令所有人回去写检讨。

谢不言指关节擦破渗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一言不发,捡起地上毛巾搭在肩头,转身走向器材室。

器材室门未上锁,屋内昏暗,唯有走廊灯光透过门缝,投下一道狭长光带。谢不言蹲下身翻找急救箱,指尖触到一盒陈旧皱巴巴的创可贴,撕开包装想要自行包扎,右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并非疼痛,而是方才那一拳用尽了力气,指节依旧发麻。

灯光骤然亮起。

谢不言下意识眯起双眼,沈辞站在门口,白大褂尚未换下,手中拿着刚写完的评估报告,身后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柔和的轮廓。

“在找什么?”

谢不言没有应声,低头继续撕扯创可贴。

沈辞走上前,将报告放在一旁的哑铃架上,语气不容置疑:“手伸出来。”

谢不言顺从地递出手腕,熟悉的微凉触感再次袭来。沈辞以棉签蘸取碘伏,轻柔擦拭伤口,力道轻缓,几乎感受不到棉签的重量。

昏暗的灯光下,谢不言清晰看见他指腹的厚茧,并非寻常握笔的笔茧,而是拇指与食指间常年发力磨出的痕迹。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理疗、记录、搬抬器械,早已在他手上刻下印记。

“怎么弄伤的?”

谢不言望着那片茧,淡淡开口:“撞的。”

沈辞没有戳破第二个谎言,他放下棉签,撕开创可贴,仔细贴在伤口处,拇指细细抚平边缘,平整服帖,一如他贴过的每一条肌贴。

“好了。”

收回手的瞬间,袖口滑落,那道旧疤再次显露。

“手腕上的伤,怎么来的?”

沈辞抬手将袖口拉下遮住疤痕,语气平淡:“复健时摔的,很久了,早就不疼了。”

谢不言清楚,真正愈合多年的旧伤,绝不会是这般浅淡却依旧醒目的颜色。他没有戳破第三个谎言,只是将那道疤的位置,牢牢记在了心底。

沈辞拿起报告,走到门口时微微停顿,依旧没有回头:“创可贴明日更换,别碰水。”

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器材室重归安静,谢不言独自静坐许久,目光落在哑铃架上那份评估报告,却始终没有翻开。他低头看向指节平整的创可贴,边缘贴合得一丝不苟,一如沈辞所有精准细致的习惯。

他想起那道旧疤,想起那句平静的“不疼”,想起指尖的厚茧,还有轻柔安稳的力道。

走廊早已寂静无声,可那句“好了”,依旧清晰回荡在耳畔。

谢不言熄灭灯光,在黑暗中静坐片刻,起身关好器材室的门,走向宿舍。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看指节的创可贴。

明日换一次,别沾水。

他将手揣进裤袋,创可贴边缘微微硌着皮肤,不疼,却存在感十足。

夏训第四周,沈辞入队已一月有余。

固定每周三下午准时到场,偶尔周六也会额外过来做手法理疗。他常立在跑道外侧的长凳旁,指尖捏着秒表,时不时垂首在日志本上落笔记录。谢不言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从何时起养成了一个隐秘习惯——每次冲过最后一栏,撑着膝盖喘息的刹那,目光总会下意识掠向跑道外侧。评估箱是开是合,日志本是摊是收,沈辞是在伏案记录,还是抬眼望向赛道,他总要确认一遍才肯安心。

只要沈辞在场,他的步频便会莫名稳上几分。沈辞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站着,寥寥数眼,极少言语,可仅仅是那道身影存在,谢不言跑第四栏时的呼气节奏便会愈发匀称,第五栏落地,跟腱承受的侧向拉力也会明显减弱。这份心思,他从未对旁人提及,甚至不愿坦然面对,只在每次冲线后,将目光多停留一瞬。

一旦沈辞缺席,一切便截然不同。上周六沈辞因临时门诊未能到场,谢不言主动加练了一组又一组。队友赵岩不解追问缘由,他只淡淡回了句“找感觉”,一旁的小林追问找何种感觉,他沉默不语。

待到最后一组结束,他扶膝站在终点线,目光习惯性扫向场外,空荡的长凳刺得人心里发空。他捡起水壶仰头灌下几口,转身再度踏上跑道,继续奔跑。

他始终无法精准形容这种心绪,只清晰地感知到,训练场里多一个人,与少一个人,全然是两种光景。

训练结束,赵岩在场边翻阅沈辞提交的队员评估报告。

谢不言靠在一旁压腿,毛巾随意搭在颈间。赵岩翻着翻着忽然轻疑一声,反复核对报告首页后,连忙喊来老郑,询问沈辞是否完整看过所有队员的训练录像。老郑点头,赛季前便已将全部资料发送给他。

赵岩将报告递过去,指尖点着页面,短跑组与跳跃组的评估栏一片空白,唯独跨栏组,五名队员虽均标注旧伤,可详尽的专项步频调整建议,整整一页半的篇幅,独独落在谢不言名下。老郑端详许久,也满心困惑。

“谢不言,你以前认识沈辞?”

谢不言压腿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平静:“不认识。”

“那他怎么偏偏对你格外上心?”赵岩挠了挠头,再次确认报告上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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