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阿雪, 你看,金州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吧?”

带着眼镜的男人在澄澈的天空下回过头,白净的面孔上笑呵呵的。

彼时还十岁的季初雪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滩涂,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爸爸, 这里都是泥巴, 光秃秃的, ”小小的她直言不讳,很不给父亲面子, “一点都不好看。”

“哎呀——果然骗不到我家阿雪啊。”

男人用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别看现在是这个样子,等到五年、不,两年之后,一定会变成电视里的那种郁郁葱葱的模样哦。”

他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里,朝着远方走去,一边示意季初雪跟上。

女孩低下头,看着妈妈给自己新买的芭蕾舞鞋。

雪一般的白色,带着蕾丝花边,鞋尖还有漂亮的钻石。

她抿抿嘴,什么都没说,紧紧跟在男人身后。

辽阔的滩涂就像一面镜子,一直延伸到天际,潮水冲刷出来的潮沟纵横交错,如同大地静谧的血脉。

“泥巴很脏吧?”父亲的脸上带着笑容,对着她挤了挤眼睛, “但这样脏兮兮的泥巴,也是无数小动物生存的家园。”

“你看!”

他忽地朝不远处一指:“那儿有一只螃蟹。”

“哪里哪里,在哪里?”

季初雪连忙踮起脚尖, 把手掌搭乘一个帐篷,尽力把视线延伸到远方。

半个指节那么深的海水里,蓦地有一个小小的黑影闪了过去,只留下一个瓶盖大的泥坑,还有一连串泥葡萄。

“爸爸,”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没有看到... ...”

“来,”父亲笑呵呵地说,“在这儿呢!”

那只摊开的大掌上满是黑皴皴的泥巴,冰凉的淤泥里,赫然出现一只青壳红鳌的小螃蟹。

它太小了,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两只眼睛像火柴棒一样,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季初雪忍不住被它的模样给逗笑了。

“爸爸,你看它的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她咯咯笑着。

父亲也笑了:“阿雪真聪明。”

“那只大的螯,可是招潮蟹的武器和盾牌!而小一点儿的呢,是它进食用的勺子... ...”

“爸爸,我可以摸摸它么?”季初雪抬起头,稚嫩的脸蛋上带着期冀。

父亲把手掌放在她的面前,耐心地说:“小螃蟹和其他小动物一样,都是我们的朋友,阿雪一定要轻轻的,不能伤害它们。”

“嗯!”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用一片羽毛落在雪地的力度,轻轻地摸了摸。

螃蟹的眼睛“嗖”地一下子缩了回去,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烧了一半的火柴。

“呀!”

季初雪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发出兴奋的笑声:“真好玩儿,真好玩儿!”

父亲蹲下身,让手陷入到柔软的淤泥中。

招潮蟹镇定自若地用那只大螯刮了刮眼睛,随即横起自己的八只小脚,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家去了。

两个人继续向滩涂深处走去。

季初雪哼着歌儿,身形摇摇摆摆的就像一只企鹅。

父亲的手里永远拎着一个桶,他不时弓下腰,从地面拾起些什么,再扔到桶里。

“爸爸在干什么?”她好奇地问,向着桶里探过头。

“当然是捡垃圾啦。”父亲轻描淡写地说。

桶里有塑料袋、喝剩下的水瓶、麻绳、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孩子落下的玩具鸭子。

橡皮鸭好像待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看起来蔫蔫的,浑身上下的黄色也很暗淡。

“那阿雪也来帮忙。”

季初雪懵懂地点头,她用双手捧住不远处漂浮的一块塑料泡沫,扔到了小桶里。

然而这里捡完了,还有那里。

如果只有爸爸一个人的话,怎么才能捡得完呢?季初雪想。

然而女孩的注意力只集中了一小会儿,亮晶晶的眼睛就被路过的飞鸟给吸走了。

一大一小两行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了滩涂上,他们已经离岸边很远了。

有着纤长翅膀的鸟儿就像是白色的云,在芦苇与堿蓬组成的海之森林中觅食。

“这是黑腹滨鹬、这是白鹭、这是赤麻鸭... ...”

每遇到一种水鸟,爸爸总是兴致勃勃地指给季初雪看。

女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静谧的潮水倒映在瞳孔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阿雪知道我们要去找什么吗?”

“找什么?”

“一种属于你的花。”

“我的花?”

季初雪歪着头,好奇地问:“是爸爸给我买的花吗?阿雪不要花,爸爸还是把花送给妈妈吧,这样妈妈就不会总是生气了。”

“呃... ...”

父亲苦恼地抓了把头发,在额头上留下四道泥痕:“... ...妈妈不需要花。”

“爸爸想给你看的,是一种和阿雪名字一样的小花。”

他的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扭头朝着女儿笑。

季初雪懵懂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听懂,但还是跟随着父亲一起向着深处走去。

太阳渐渐落了下来,即便是炎热夏日,海滩的微风也带着丝丝凉意。

肮脏的泥水浸湿了鞋子,也逐渐蔓延到了裤袜。

“好冷啊,爸爸。”季初雪忍不住小声说,“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女孩又坚持向前走了几步,潮湿的袜子黏在她的腿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她的小脸苍白,连嘴唇都有些发青。

父亲的前进速度却始终没有变缓,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 ...爸爸!”季初雪忍不住大叫,以一种孩子的任性瘪起嘴,直接在原地蹲下耍赖,“我不要再看花了!我要回家!”

“阿雪,看。”父亲忽然说。

“你的花。”

彼时彼刻,夕阳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球,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从天空坠入到海洋,将大半个海面都点燃。

在那盛大的火光中,季初雪看到了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有着五片素白的花瓣,薄得就像清晨蛛网上的露珠,仿佛看得目光稍微重了点,就会把它揉碎了去。

它的叶片很矮,紧紧地扒在滩涂的泥水中不放,但偏偏茎非常纤细,托起那一簇玲珑的花朵,越发显得楚楚。

“好漂亮... ...”女孩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是雪绒花,”父亲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在整个联邦,不,应该是全球,也只有少数几个地区才有分布。”

“雪绒花是一种珍贵的花,但是它并不娇气,只要在没有污染的滩涂上就能落地生根。它们和堿蓬一同生长,每当花期的时候,白色的花朵和红色的蓬草交织在一起,是金州湾最美丽的景象。”

“这也是爸爸最喜欢的花,就连阿雪的名字,也来自于雪绒花哦!”

“真好看!”季初雪昂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孩童的天真,“但是爸爸,为什么我今天才看到它呀?”

父亲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变得暗淡了下来,声音仿佛喃喃自语:“...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能让雪绒花自由生长的世界了。”

“爸爸,你的工作就是保护雪绒花吗?”

“对!”父亲微笑着点点头,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爸爸的工作就是保护阿雪和雪绒花哦!”

我的爸爸真厉害。

季初雪有些困顿地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视线却仍然放在了越来越远的花朵之上。

她在心里向着滩涂上的一切事物打招呼:拜拜,雪绒花;拜拜,大水鸟;拜拜,小螃蟹;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

... ...

季初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模模糊糊地看到爸爸蹑手蹑脚地离开,顺便掩上了房间的门。

缝隙中透露的那一缕光线仍然投在了床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脸颊。

她听到了妈妈压低的声音:“你又带女儿去那个地方了?”

爸爸好像说了些什么,妈妈愤怒地回答:“环境中心的工资有多少个月没发,你不知道?”

“整天就倒腾你那个花、泥,不知道有什么用!堂堂一个博士,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你还是个男人吗?我问你,你还是个男人吗?”

季初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被子盖到头上,但是妈妈的哭声还是从缝隙里传了出来。

“这个日子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全家的担子都压在我的身上!... ...”

“算我求求你,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去建设中心吧... ...”

爸爸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只剩下妈妈呜呜的哭声。

透过被子里的缝隙,季初雪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那么明亮,那么璀璨,她忽然想起了滩涂上的鸟儿,如果自己和鸟儿一样拥有了翅膀,就可以到天上和星星作伴了吧?

女孩自己轻轻地哼了一首儿歌:“雪绒花,雪绒花... ...”

然而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你很喜欢雪绒花吗?”那个声音说。

窗外,有一团毛绒绒的毛球正在盯着被子里的女孩。

那团毛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玩偶,橙色的双眼好像亮晶晶的宝石,但是却和人一样会说话。

“... ...你是谁呀?”季初雪发出稚嫩而大胆的提问,这里是她的家,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是妖精,”毛球的声音很很耐心,“我的名字叫做泥丸。”

“你好,泥丸。”女孩说,“我叫季初雪,爸爸妈妈都叫我阿雪。”

妖精的身体在窗边滑稽地弹跳了一下,将自己的正脸对着季初雪,从善如流地回答:“你好阿雪。”

“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吗?”

作者有话说:骗小孩的妖精泥丸堂堂登场

本章的雪绒花为架空植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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