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季初雪陷入了沉默。

魔法少女的眼帘低垂, 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一时间,她的耳边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潮声。

不知是过了很久, 还是仅仅一瞬, 以雪绒为中心, 忽然有阵阵纯粹的寒气向四周弥漫, 就连天空也飘起雪花。

冰凌从脚下一直凝结到中年男子的身体,在他惊骇的目光中,那些冰仿佛正在依附着什么东西不断生长。

而后“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几乎同时, 中年男子的身上一轻,那像大山一样,久久压在身体的沉重压力蓦然消失了。

他也不去管发生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竟然全凭自己站起来了!

神天菩萨!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袭击了中年男人的内心, 他的眼眶里几乎就要滚下喜悦的热泪, 然而视野里却始终有一道人影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对面那个女孩的头发是纯白的,眼睛居然是蓝色,而且从一开始就在对着旁边自言自语... ...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难道... ...是鬼?

中年男人在海水里本就泡了许久,他连连后退, 牙关不住地“咯咯”打颤, 眼里满是恐惧:“我告诉你... ...你可别过来!”

“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 我王洪军这一辈子没做过大恶,你该找谁就找谁... ...啊!!!”

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掌在他的视野中央逐渐扩大,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中年男人眼睛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季初雪此时的表情依旧平静,她从王洪军的劳保服里翻出一个注射器,而后就像他对待那些水鸟一样,把他像物品一样扔在了地上。

风在耳边划过急速的尖啸,季初雪的飞行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回到最开始发现的偷猎地点。

然而,始终还是来不及了。

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豆雁把头埋在泥水里,浑身僵硬,暗淡的眼睛中还倒映着被微风吹动的芦苇。

它羽毛完好而丰润,但是再也不会有重新飞起来的那一天。

季初雪默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泥丸嘿咻嘿咻地从后面出现,它还带着被遗留在原地的中年男人。

毛绒绒的妖精朝着死去鸟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你的选择是拯救,但你现在的心情依旧愤怒,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它直言道,“为什么?”

“如果感到愤怒的话,只要把这个人类放在那里就好。他的死亡,不正是对这些无辜生命的赎罪方式吗?”

季初雪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声嘶哑的声音:“我... ...”

“我是一名魔法少女,我的任务是为了人类而战。”她从耳中听到自己的曾经叙述过千百遍的誓言,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魔法少女使用魔法的对象应该是怪异,而不是人类。

不管那个人曾经做过什么样的恶行,她也没有权力去对他进行审判,这是正义之举。

“真的是这样吗?”妖精好像读出她心中所想似的发问。

泥丸在沉默的魔法少女身边绕了一圈,声音缓慢:“说到底,你还是觉得他罪不至死罢了。”

“不管是多少动物的生命,还是植物的生命,当与人类的利益一起,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时候,你所选择的始终还是人类。”

“不是这样的!”

季初雪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应该生而平等! ... ...”

“那么怪异的生命呢?”

听到这个提问的少女忽然一愣:“ ... ...你说什么?”

“我说怪异的生命呢,”泥丸再次耐心地重复,“既然所有的生命生而平等,怪异也与动物、植物一样,有着生存的权力,雪绒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杀死它们的呢?”

“怪异的、生命... ...”

季初雪喃喃,眼中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怪异是从人类的恶意中滋生而出,应该被剿灭的一种能量体... ...”

“所有的生物都有生存的权力。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存在即合理。”妖精歪着头。

“没有欲望,就不会诞生怪异。归根结底,怪异也与人类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食物链上的一环。”

“为什么非要定义一个为善,一个为恶?难道狼吃羊,就代表羊是善的,而狼是恶的吗?”

泥丸的话语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季初雪的内心,有什么习以为常的东西好像逐渐在意识里渐渐崩坍。

季初雪的眉头紧皱,她坚定而缓慢地摇着头,下意识地抗拒思考妖精所说的深层含义。

“小心啊,雪绒。”

泥丸的声音带着某种异样的魔力,好像意有所指:“你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要来了。”

“我很期待,所谓‘人类的’利益与你自己的利益放在一起称量时... ...你会如何选择呢?”

... ...

... ...

下午放学,季初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在抓住偷猎者之后,泥丸直接消除了王洪军这段时间的记忆。

她给治安中心打了电话,明确说明金州湾附近有人盗猎鸟类、盗采植物,并且告知具体位置。

如果偷猎者足够幸运,能够第一时间被治安官发现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住进医院了。

收敛思绪,季初雪拽着书包的肩带,准备用钥匙开门。

她的手忽然一顿,家里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隐约传来父亲的声音:“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在上面签字!”

好像有陌生人又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更大了,也更加愠怒:“ ... ...想要让我在项目书上签字,除非我死了!”

季初雪犹豫一下,还是打开大门。

狭小的客厅里坐着许多男人,个个穿的西装革履,却都在房间里吞云吐雾,一副不好惹的做派,地面上烟头散落一地。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中捏着一份文件,怒目圆睁,脸色涨得通红。

季初雪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情绪这么激动的样子,甚至比和妈妈离婚时还有过不及。

坐在父亲对面的同样是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型高壮,脖子上带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被剃得薄薄的,只留下一层青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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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主的女儿在进入房间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是有人略略扫了一眼,随即就收回了视线。

季初雪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飞快越过他们,进到自己的小屋,给房门留下一道小缝。

透过缝隙,客厅里的景象看得十分清晰。

“季主任,”父亲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关于项目书的事情,我还想请您考虑一下... ...”

“不用再说了!”父亲红着脸打断他,“建化工厂、搞物流基地?我不可能同意!”

“刘老板,金州湾是多少鸟类的栖息地,你知道吗?”

“足足有一百三十五种!其中有三种联邦一级保护鸟类,联邦二级保护动物更是数不胜数... ...何况这里还是雪绒花的生长地!刘老板,这个开发项目实在是太胡闹,太儿戏了!”

被称为刘老板的大汉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笑着说:“季主任,你说的这些鸟啊花啊的,能赚多少钱?”

父亲明显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回答:“这种生态多样性保护区的作用,不能用钱来衡量... ...”

“噢,那就是没有钱。”

刘老板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季主任,我是个粗人,你们文化人说的东西我听不懂。但是钱嘛,却是能实实在在看见的。”

“只要这个开发区域建成了,少说能给我们金州带动三、不,是五个亿的GDP!”他竖起一个巴掌,“整整五个亿啊!能带来多少就业,有多少老百姓因为这受益!”

“你想想,与钱和经济相比,您那些花啊鸟啊什么的,都得往后稍稍。咱们这叫什么来着... ...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嘛!”

“不行,你们这是竭泽而渔。”父亲依旧坚定地摇着头,“如果这一整片滩涂完全消失,对金州生态的打击绝对是毁灭性的... ...”

刘老板依旧挥舞着他的巴掌:“五十万!”

父亲依旧以沉默应对。

“真不同意?”刘老板放下手,遗憾地嘬了一下牙花,“那就没办法了。”

“整个环境中心的评估报告,只剩下季主任你一个没有签字。但是呢,只要有五位以上专家同意,这份报告也一样能通过,开发项目的环境风险也就解决了。”

“本来我看季主任是个聪明人,”刘老板站了起来,把手中烟头弹到地上,拍拍腿上的烟灰,“没想到你也是个呆的。”

“刘老板!”父亲焦急地跟在他身后,“您再考虑考虑这个项目吧!... ...”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道被重重关上的铁门。

嘈杂的房间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父亲颓然跌坐在沙发中央,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季初雪打开房门,捡起茶几上的资料。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金州湾开发建设计划。

她简单地翻过几页,资料的大概内容是金州湾要进行开发项目,准备将大部分湿地填平,打造全新物流基地,同时进行的还有几个大型化工厂的选址。

在正式进行之前,需要出具环境中心的环境评估报告,证明该项目对环境的影响。

“综上所述,金州湾开发项目所带来的区域环境的影响均在可接受范围内,环境质量基本可以维持现状。”

底部罗列着十几个签名,其中有很多人季初雪都认识,他们都是父亲的同事。

“没了... ...”父亲红着眼睛,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发出阵阵哭泣般的声音,又像动物负伤的痛嚎。

“全部都没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

... ...

... ...

三个月后,金州湾。

同样澄澈的天空之下,十五岁的季初雪与父亲一起,站在滩涂上。

远处的施工地已经开始架起围挡,水泥浇筑的标桩就像一根根钉子,深深地钉进了这片土地,带来无数的伤痕。

推土机发出轰鸣,将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夷为平地。

许多鸟群被惊起,在上空久久徘徊,几只招潮蟹慌乱地挥舞着爪子,不知道要逃往何处去。

季初雪看到父亲的眼眶红了,但是他没有流泪,也许泪水在之前就早已经流干了。

这里是他守护了大半生的土地。

那些理想,那些期冀,就如同此时的滩涂一般,被履带碾得粉碎。

季初雪忽然明白,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宏大相比,就如同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

“金州湾的地质形成时间是在五百年前,但毁掉它只需要一年。”父亲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谁。

“你们用一年的时间换五百年,这样真的值得么?”

“走吧,”父亲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想再看了。”

就在他们离开滩涂的时候,奇迹般地,竟然在近岸处看到了一朵雪绒花。

它纤弱和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浮动,父亲沉默地盯了很久。

回到家的路上,季初雪有很多话想和父亲说。

她想说别灰心爸爸,以后那里总有办法恢复的;她想说我可以阻止他,怎么办?你女儿我可是魔法少女,能把那个什么刘老板打得满地找牙... ...

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等到家门口的时候,父亲才回过头,他的视线落在季初雪的脸上,慈爱中带着一丝复杂。

“阿雪,今天你去妈妈家吃晚饭吧,”他说,“爸爸今天想休息一会。”

出于某种少女的矜持,季初雪只是点了点头,目送着父亲踏入楼梯间。

她在楼下站了一段时间,望着自己家的窗台,父亲在窗台养了许多植物,因此家里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

此时的窗户是开着的,纯白的纱质窗帘在不断飘荡。

魔法,她暗自下定决心,唯有魔法才能够解决这件事。

不管是将滩涂恢复原状,还是停止那个该死的建筑项目,季初雪做不到的事情,魔法少女雪绒可以做到。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稍安,准备稍晚的时候向父亲坦白。

她脚步轻快地转过头。

“碰。”

就在季初雪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么沉重,而又那么轻盈,就像一朵洁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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