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还是别想着生活委员的事了, ”谷浩宇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镜片后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现在的时间是18 : 45,还有十五分钟,老师就会开始下一次巡逻。”

“目前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他转身面对众人,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待在自习室里,如果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大概率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是... ...自习室只开放到晚上九点。”余曼小声道, “九点以后,这里很有可能就不再安全了。”

“所以,我们还有第二个选择。”

谷浩宇的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道:“那就是——离开这里,尽快前往24小时自习室!”

此话一出,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实在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触手可得的安全区, 虽然有时间限制, 但也可以在这里平安地度过两个小时, 甚至也许能等待到外面的救援。

而另一边, 是一片未知的迷雾。

尽管希望就在前方,可他们完全不知道路途中会遇到什么样的诡异和怪物,就连能不能活着到达那里,都不得而知。

生存还是死亡?这样一个深沉的哲学问题, 对于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们来说, 还是过于沉重了。

“我想... ...”

就在这时,梁飞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想,我爸之前经常放在嘴边的话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才能有希望,如果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他更常说的话是:‘能冲就冲一把’。”

“有的时候,人总是站在原地,望着前方说好麻烦好困难啊,于是就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不动了。可如果不往前的走的话,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问题是能够逼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而解决的问题,那就不叫问题了。”

“‘如果不冲那么一把,你老子现在还在市场倒腾二手录像带呢!’我爸是这么说的。”梁飞翔咽了咽口水,“总而言之,儿子随老子,我也想试试。”

“所以班长,我同意第二个选择。”

“我也同意第二个选择。”过了半晌,封行也出言回答。

他对着梁飞翔点点头,看到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们目前的线索只有这些,在这里坐以待毙没有意义,不如主动出击,也许还能找到其他出路。”

余曼捏紧拳头,她的语气很坚定:“ ... ...不管怎么样,我都和大家一起走。”

“那么,就是全员通过了。”谷浩宇猛地站起来,这种承担了生命重量的感觉让他感觉非常不好受,“所有人尽量在身上装些食物和水,最重要的是武器,我们马上就离开!”

幸好,他们桌洞里的书包,还有各种随身物品都还在。

封行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倾倒在桌上,除了各种练习册和试卷以外,能用的东西还剩下几样。

一个1.6升的运动水壶,里面装了一半的水,三根巧克力能量棒,撒隆巴斯膏药,还有一整袋小熊软糖。

最重要的是,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把水果刀。封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相对于铁锹来说,勉强可以算一把利器。

谷浩宇他们身上能用的东西就更少了,除了水以外,就只有梁飞翔带的一个苹果还有几袋辣条。

封行把铁锹拿在手里,又把书包的肩带调整得更紧些,他环视教室,四个人都已经收拾好书包,精神抖索,整装待发。

... ...但最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根据自习室规则,我们不能一起出去,必需留下一个人关闭电灯和门窗。”他望着余曼,轻轻地说,“那个人,只能是学习委员。”

自习室规章制度4 :【学习委员将负责自习室的开启和关闭。当自习室内最后一名同学离开时,无论是否到达闭馆时间,学习委员都应关闭电灯与门窗;再次强调,关闭电灯与门窗,并尽快撤离自习室】

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余曼咬紧嘴唇,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就连梁飞翔都觉得于心不忍。孤单一人在危机四伏的教室里检查一圈,而且还要在关灯后才能离开,让他去他都觉得腿肚子发颤。

何况余曼平时一直都不声不响,是个安静的好学生。

“等等,”谷浩宇突然道,“前排那个穿黑校服的男生... ...还没有消失呢。”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名穿着黑色校服的男生果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我刚才忽然想到,如果他不消失的话,就不满足规则里‘自习室内最后一名同学离开’的条件,那么余曼就不能关灯,也就意味着我们不能提前出去!”谷浩宇的神情万分凝重。

“那怎么办!”梁飞翔此刻很抓狂,“万一黑衣男今天心情不好,想在这里待到九点钟呢?我们岂不是九点才能撤?”

“要不我们派人去问问他什么时候走?啊不对,那不就违反规则里的‘切勿与之交谈’了吗... ...”

此时此刻,事情突然变成一个回环的死局。

他们想要提前离开自习室,就得保证余曼是教室里的最后一人,可现在教室里偏偏多了一名黑校服,而且还不能和他沟通。

“难道我们真的就得在这里干坐着... ...直到时间到了才能走?”梁飞翔忽然感觉到一阵绝望,泄气地喃喃道。

余曼“刷啦”一声,从草稿本中撕下一张白纸,又取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她深深吸气,而后定定地望着几个男生:“我想,这应该是一个逻辑的问题。”

“逻辑?”谷浩宇有些疑惑。

“没错。”余曼弯下腰,在纸上写下快速一行小字。

封行垂眸,发现纸上写着的是:我们是同学;同学穿着紫色校服;穿着紫色校服的同学是安全的;只有全部同学离开教室,学习委员才能离开。

“无论是从现实情况,还是规则里写明的,大家对这个逻辑都没有意见吧?”余曼问。

“没意见。”梁飞翔对此表示赞同,“反正对面坐的那个黑衣人肯定不安全。”

“那么把这个逻辑反过来,”余曼做了个颠倒的手势,笔尖在纸上刷刷写字,“我们就得到了... ...”

——不穿着紫色校服的人是不安全的,不穿着紫色校服的人,也不是我们的同学。

“对啊!”

谷浩宇豁然开朗,有种解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的感觉:“现在回头看看,规则里从来都没说穿着其他颜色校服的人是我们的同学。”

他蓦地一锤手掌:“甚至规则二里也只使用了‘学生’这个形容!”

“等会等会,你们在说什么?”梁飞翔感觉自己现在满脑子浆糊,“我什至都没走神,怎么突然就啥都听不懂了?”

“简单来讲,我们一直陷入到一个思维误区里,以为必须在所有‘人’都离开教室后,余曼才能关灯。”

封行言简意赅:“但实际上,规则里写明的是所有‘同学’。而前面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同学,也许,连人都不是。”

“所以,”他抬起头,“其实规则里隐含的真正意思是:只要我们三个都离开教室,余曼就可以关灯了。”

如果没有仔细阅读规则,根本就分析不出来里面的隐含条件。

余曼把书包解开递给封行,她的眼神坚定:“我是班级学习委员,我也只对班级里的同学负责。”

“现在大家都出去吧,自习室关闭的时间到了。”

... ...

谷浩宇和梁飞翔都站在走廊里,封行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轻轻地带上后门。

隔着玻璃窗,他们能看到余曼独自一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她闭起眼睛,嘴中念念有词,好像在给自己壮胆。

梁飞翔扒着窗户,看起来比余曼更紧张。

也许过了一分钟,余曼终于睁开眼睛,她蹑手蹑脚地沿着一个最远离黑衣男的路线,绕到教室前方。

“咔哒”一声轻响,灯灭了。

四周一片漆黑,空荡荡的走廊里,只见外面路灯传进来的微光,黑暗中大家呼吸可闻。

教室更加昏暗,里面的景象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根据计划,余曼现在应该在摸黑挨个检查门窗。

其实谷浩宇也建议过先检查门窗再关灯,这样心理压力总会小一点。但余曼不同意,她说规则里写的是“关闭电灯与门窗”,她怕顺序不对的话,会触发什么惩罚。

“学委... ...应该会没事儿的吧?”梁飞翔压低了声音问。

“我们都按照规则做了,会没事的。”谷浩宇说。

他好像在安慰大家,其实安慰的也是自己。

封行摸着兜里的水果刀,薄薄的刀刃贴在皮肤上,让他的感官更加清醒。

不知过去多久,在所有人都等得心急如焚,几乎要冲进教室的时候,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是余曼。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睛睁得大大的,明显受到了惊吓,但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

余曼猛地一把拉住距离最近的梁飞翔,急促地道:“还有三分钟,我们快走!”

“走走走... ...”梁飞翔开始结巴,“应该往哪儿走?”

封行把放在水果刀上的手抽出来,同样快速地道:“教学楼二楼的连廊直通寝室,男寝三楼的连廊,有一道通往食堂,另一道就能直接到达图书馆。”

“班长打头,梁飞翔第二个,余曼在中间,我们先离开这,脚步要快,但不要慌。”

谷浩宇立即作出决定:“好!就听体委的!”

他抓起扫帚,率先向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快步走去。

梁飞翔撒开丫子紧随其后,却也不忘确认后面的人跟没跟过来。

走廊里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周围十分昏暗,逃生出口的标识散发出微弱的绿光。

然而这些标识没有指明楼梯的方向,反而齐齐指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仿佛在诱惑他们,这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只要从窗口一跃而下,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封行没有理会,四人顺着记忆的位置,很快就找到通往楼下的楼梯。

谷浩宇、梁飞翔、余曼已经接连下去了,封行殿后,然而就在迈向楼梯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自习室的灯光是亮着的。

透过门口的玻璃,他看到一个瘦长的黑影正在朝外面缓缓地挥手,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 ...

与此同时,开东市第三中学,教学楼外。

“都已经七点钟了,这个时间我应该躺在床上吃外卖,而不是走进一个像恐怖游戏一样的校园里加班。”一名穿着紫色校服的人走在树影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且还冒着生命危险。”

在她的肩膀上,正坐着一只又像猫又像兔子的不明生物。

不明生物摆摆尾巴,“喵”了一声:“没办法,毕竟是珍贵的同伴啊。”

“我还是在签订初火之后受到启发,扩大候选人的范围,才好不容意发现的。”

“而且,某人可是在嘴上抱怨加班,却还是第一个就冲进到门里来。”摩卡碧绿的眼睛散发着荧光,贱贱地说,“我先提醒你一句,傲娇现在可是已经退环境了啊女人!”

“别用这么少女的词来形容我。”林盛意像是牙被酸倒了般扯了扯嘴角,她左右观察,白天清新的林荫小道在失去光照后,氛围显得十分阴森。

张牙舞爪的树枝仿佛扭曲的肢体,好像随时会有怪异从阴影里跳出来。

“毕竟是一群高中生,突然陷入到超自然的危机里,谁也不会放任不管吧。”林盛意说,一边向前走去,“而且我还是魔法少女的队长,这座城市的守护者什么的。”

现在,距离开东市魔法少女小分队发现高中变成怪异所在的【门】之后,已经过去半小时。

半小时前,摩卡的内心非常焦灼。在妖精的探测范围里,开东三中的怪异实力已经远远超过蜕变的影级水平,直抵幽级!

这一点,能从突然降临的门看出来。

与影级怪异只能在固定范围活动不同,幽级怪异可以订下【坐标】,通过坐标驱使自己的门进行长距离移动,任意降临到任何一座城市。

开东只是一座小城,根本没有足以吸引到幽级怪异的恶意,所以为何门会出现在开东,摩卡对此也十分费解。

可无论如何,这个事件都已经超越了林盛意能够解决的范围。

“想要正面抵消幽级怪异的规则,那是觉醒了心相圣殿的月徽魔法少女才能做到的事。”妖精急得团团转,“而能够进入门内,和幽级怪异的规则对抗,最弱也得是配备奇迹武装的星徽才行!”

很遗憾,别提奇迹武装了,现在的林盛意连星徽都没有。

“慌也没有办法,先介绍一下幽级怪异的攻击方式是什么吧。”

林盛意望着禁止进入的伸缩门,平静地道:“我好确认自己能够做哪些事情。”

她的情绪也稍稍感染了摩卡,妖精冷静下来,对自己的契约者碎碎念道:“如果说,影级怪异是对人类肉。体的升华的话,那么幽级所代表的,就是智慧。”

“幽级怪异会在门内编织出一道又一道的规则,它偏爱有智慧的孩子,只要能遵循规则,甚至连普通的人类都可以存活,我们之前发现过这样的先例,只不过数量少得可怜。”

“尽管那些规则都是绝对真实的,问题在于,内容里会有相当多数量的陷阱。但凡理解稍稍出现偏差,或者违反规则,怪异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里面人的吃掉,直到他们同化成门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有点不妙啊,”林盛意思索地摸着下巴,“俗话说,高中阶段是人类智力的巅峰,我已经不做高中生好多年了。”

摩卡用黑爪子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而后狠狠按下发送键。

它盯着屏幕,沮丧地道:“魔法世界的协助请求有人回复了,但是最快响应的星徽也得在四个小时以后才能抵达开东。”

四个小时,足够怪异把里面的候选人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现在怎么办呢?摩卡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自打调任开东以来,这里就好像一直在发生怪事,如果妖精世界有算命大师的话,摩卡真想让它也给自己算算。

“四个小时... ...”林盛意摩挲着手中的黑包,忽然回头道,“那么,只要我进去,把怪异拖住四个小时,不就可以了吗?”

摩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迟疑地说:“可以是可以,就是很危险... ...”

“没办法,谁让我是代表了爱与正义,守护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呢。”林盛意捏了捏鼻梁,把准备加班的怨气从身体里驱逐出去。

“而且作为一名成年人,眼睁睁看着高中生直面危险,自己却灰溜溜地逃掉,那有点太可悲了吧?”

于是,趁着天际还残留着一丝微光,她迈入了开东市第三中学的大门。

周围大雾弥漫,夜晚的校园里,蜿蜒的林荫小路不知通往何处。

也许是怪异受到【林小姐的坏脾气】影响,林盛意身上的宫廷长裙消失不见,现在穿着的,是一件紫色的校服。

她已经有五六年没穿过高中校服了,现在穿起来倒还有几分新奇。

耳边传来辨认不出的窃窃私语,当侧耳仔细倾听的时候,那些声音却又消失不见。

一人一妖精继续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远,周围的树林忽然渐渐变得稀疏,景物也开始清晰起来,她们能看到道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沉默的教学楼。

教学楼有九层那么高,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着的,除了六楼的一座窗口。

那里的灯光还亮着,明亮的窗户内,一个黑影正在朝外面缓缓地挥手。

“啊。”林盛意眯起眼睛,感叹道,“这是什么奇怪的欢迎仪式吗?”

“是在诱惑我们进去吧,”摩卡犀利地点评,“可惜我现在还感应不到候选人的位置。怎么样,要接招吗?怪异恐怕已经在教学楼里埋伏好了。”

林盛意脚尖一点,人已经悬浮在半空中。

“当然。”

她拉开身上狭长的背包,里面装的全部都是撬棍,随着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林盛意取出一根,简单瞄准,而后向着黑影所在的位置掷了出去。

明明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在魔法加持的巨力之下,撬棍急速旋转着,发出破开空气的厉啸,将道路上阻挡的一切事物通通粉碎。

“咔嚓!”

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骤然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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