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嘀嗒、嘀嗒。

是水声。

宠虎的眉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向着后方缓缓退去,用警惕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一边低声唤道:“归墟,你怎么了?”

封行依旧没有丝毫动静,他低着头,身后是一轮硕大皎洁的圆月,背光的状态根本叫人看不清神情。

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在宠虎的心头弥漫。

如果她是一只真正的老虎的话,此刻身上的毛发肯定已经根根竖起了。

... ...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能再待在这里, 否则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这是直感带给她的最终回答。

宠虎的额头已经沁出冷汗,目光在锈骨蝶和仍然立于原地的封行来回扫视。

她缓缓地后退, 一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尝试唤醒同伴的意识:“归墟,听我说,我们现在该走了。”

“这不是放弃,如果我们现在不离开的话,初火和风铃都会... ...”

声音忽然像被扼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宠虎猛地睁大了眼睛。

前方的少年仿佛被某个词语触动, 身体十分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嘀嗒、嘀嗒。

“喂... ...”宠虎的声音少见地带了一丝颤抖, 手掌紧紧捏住噬命之牙的锤柄, 瞳孔几乎缩成一线。

“... ...你是在哭吗?”

月光下, 封行没有回答。

少年变身后的长发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流银,肩膀处的破碎鹤氅正在随着夜风浮动。

他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

原本只是淡淡赤色的眼瞳已经变成血一般的猩红,大滴大滴的液体正在从眼眶中滚落。

但在那些“液体”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 就变成了翻滚的黑气。

那些黑气简直像藤蔓一样, 纠缠在封行的眼角, 更令宠虎感到恐惧的是,尽管好像在做出哭一般的动作,而魔法使此刻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看向宠虎, 那冷漠的眼神简直就和看见一件物品无异。

宠虎顿时僵在原地,汗珠缓缓从额头滚落到眼睛,带来阵阵刺痛,她却不敢移动分毫。

一个想法在心中惊雷般炸开。

粼粼的波光浮现在两个人的身上,仿佛置身于海底世界。

华美而庞大的蝶翼再次展绽开,甚至比上次更加绚烂。

锈骨蝶的身体缓缓翻转,原本连接在虫腹的少女又一次回到了上方。

她做出祈祷的姿势,张开嘴,发出的却是无声而刺耳的嘶鸣。

宠虎闷哼一声,耳边流出两股细细的鲜血,各种负面情绪与记忆片段在心中不断闪回,简直令人欲呕。

手心忽然一松,噬命之牙掉在地上,周围却消无声息。

除了尖锐的耳鸣声外,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仅仅是一击,就几乎已经摧毁了她的听力。

宠虎强忍着唇齿间弥漫的血气,注意到封行的指尖好像动了动。

少年就像是锁定猎物的猎人般,缓缓转过身,昂首看向空中的锈骨蝶。

黑气在那一瞬间翻涌起来,几乎将他全部包围。

原本破碎的纯白大氅从末端逐渐变为漆黑,直至全身。

宠虎愕然睁大了双眼,她看到归墟抬起自己的右手,从身前正中的黑气中缓缓抽出了一把长剑。

那是一把雪一样的好剑,剑身最宽处不到三指,向剑尖收束成一点寒芒。

封行的嘴唇微动。

“【————】,【——】”

宠虎听不到任何东西,她奋力直起身,只能依稀看到那把长剑的底部,好像刻着三个字。

剑铭——戮天狼!

紧接着,一道清越的剑芒,便已经分开长夜,冲天而起!

... ...

王座厅内,一枚红宝石项链被放置在赌桌之上。

林盛意的话音刚刚落下,上方的穹顶就仿佛被启动的巨大机器,发出阵阵轰鸣。

随即,一枚枚筹码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同大雨般突然落下。

哗啦啦的声音回响在两人的耳畔,林盛意前面的桌上,以及身后的椅背周围,到处都被一叠一叠的筹码堆满了。

十枚一叠,总共一百叠。

她这次换取的筹码数量为... ...10000枚!

看到那个数字,梅露露再也忍不住,她猛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林盛意,咬着牙道:“ ... ...你到底是谁?”

“普通的魔法少女,就算赌上自己的生命,也绝对换不了这么多的筹码!”

“我的身份似乎与这场赌局无关紧要。”林盛意摊开手,语气步步紧逼,“那么你呢,你要用什么交换筹码?”

“如果数量少于一万枚的话,那么就和认输没什么两样了吧。”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现实,就仿佛是一场舞台剧的观众,台上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自己无关。

而在以前,那个高高在上、观看与品味赌徒绝望表情的角色,总是梅露露的。

局势两极逆转。

“你真的要做到这个程度吗?”梅露露按着switch的手指发白,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继续尝试说服林盛意,“要知道,一但你输掉,可是连魔法少女 都做不成了哦? ”

“不仅仅是被剥夺魔法少女的身份,而是‘成为魔法少女的可能’... ...就算这世界有逆转时间的魔法,也不会再让你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外面那些所谓的同伴... ...在你的心里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林盛意忽然笑了笑。

“我成为魔法少女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厌倦了现在的生活。”她随意拿起一枚筹码,筹码游鱼般在白皙的指间穿梭。

“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本以为的平凡日常,却是被很多人守护才能出现的奇迹。”

“所以,”林盛意屈起指尖,将筹码弹到空中,直视梅露露的眼睛,“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剥夺那些孩子的未来。”

“就算变成普通的、无聊的大人也好,就算碌碌无为、一事无成也好... ...只要‘人’依然存在,就是奇迹本身。”

“叮”的一声,筹码翻转着落到原来的位置。

梅露露面无表情地听着林盛意的话语,久久无言。

过了半晌,她忽然把手里的游戏机甩到一边,爆发出剧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就是这样!”梅露露笑得前仰后合,眼里不断涌出泪花,“就是这样啊,小初火!我们都是一样的,为了一个永不会实现的理想飞蛾扑火!”

“然而黑夜里的蛾子,终究会被火焰烧死。”

梅露露拭去眼角的泪水:“但只要能温暖那一瞬间,就已经足够啦。”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我同意。”

幽暗侍从的双手在赌桌前摊开,语气逐渐由平静变成癫狂。

“我要押上作为魔法少女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身体、我的意识... ...包括我的灵魂!”

“就让命运在这里决定吧... ...胜利者唯有一个,那就只能是我!”

哗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金色的筹码从天而降,落在梅露露的周围。

她用“一切”所换取的筹码数量... ...同样是10000枚!

一枚暗绿色的胸针被放置在赌桌上,梅露露的面上泛起诡异的嫣红,对着林盛意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那么现在—— Game Start !”

九张扑克牌在两人面前一字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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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露露用手托住下巴,似乎恢复了之前玩世不恭的模样,并没有着急去拿,而是笑嘻嘻地说道:“真是好久都没遇到过这么让我觉得刺激的赌局了。”

“上一次这样,让我甘愿赌上一切的人... ...还是Queen呢。”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林盛意忍不住抬起头。

“哎呀呀,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梅露露摇晃着摆起手,“其实,当时我是和我的搭档一起叛逃的,在逃亡的路上,我们遇到了Queen 。”

“很可惜的是, Queen告诉我们,她只能施展一次逆转魔法,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中只有一个人能成为真正的叛逃者。”

梅露露伸出手,在九张牌的牌面上依次划过,而后选定一张,将牌拖了过来。

她将上半张牌面掀开,眼帘低垂,嘴角露出了然的微笑。

“我的搭档实力要比我强大得多,她和你一样,是当时最有潜力的魔法少女之一。就算现在,正面对决我也应该战胜不了她吧... ...”

“当时的情形和现在可不一样,白翼的安洁莉卡威名犹在,她的队友们正在疯狂捕捉叛逃者,如果不能尽早达到幽暗宫廷的位置,叛逃者很快就会像野狗一样在路边死去。”

梅露露撇了撇嘴:“所以说,现在的小朋友们哪里见过这个?生活实在是有够幸福。”

“那你做了什么?”林盛意问,她同样从牌阵中抽出一张牌,放在自己的面前。

“当然是,”梅露露嘴角勾起,仿佛一个诡异的微笑,“和Queen对赌了。”

“你也知道,我是个很守规矩的赌徒,运气很好,从不出千。”梅露露歪着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但Queen也是我见过的赌技最强大的人,最后一局,我和我的搭档以生命为筹码,向Queen交换两人都成为叛逃者的机会。”

林盛意将靠近自己的那一面牌翻开,在看到数字后,又平静地把牌放下。

“然后呢?”

“然后,”梅露露大笑着说,“我赢了!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玩的是更加复杂的21点,有一种情况是,作为赢家,虽然可以赢得一部分筹码,也要输掉一部分。”她忽然又变得面无表情。

林盛意静静地开口:“你把搭档的那一部分筹码输掉了。”

“没错, Queen拿走了她的生命,直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做。”橙金色头发的少女眼眶微红,低垂着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我的赌注就不是什么成为叛逃者的机会。”

梅露露捂住脸,肩膀不断起伏起伏着,仿佛低低的哀哭。

她从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气音,像蛇一样嘶嘶作响,而后,气音变成抑制不住的“咯咯”声,最终猛然爆发出来,变成持续不断的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傻——瓜!”

她笑得弯下了腰,手指深深扣进掌心,眼角不断涌出泪花:“我的赌注,是用两个人的生命,来换取让一个人成为幽暗侍从的力量!”

“没想到在最后她还像白痴一样,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癫狂的笑声在王座厅久久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灌注了积压已久的毒液,其中没有悲伤,也没有愉悦,只写满了刻骨的轻蔑,还有不必再伪装的快意。

笑声渐歇,梅露露把手抵在额头,冷冷地看向林盛意:“我会用事实告诉你,‘强运’始终是站在我这边的。”

两人同时将自己的宝石推向中央。

“底注,触媒。”

林盛意挥了挥手:“下注,筹码一万枚。”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正在压下一枚筹码。

还未等梅露露说话,她便状似无意地问:“你还记得你搭档的名字吗?”

“你很想知道吗?”梅露露皱起眉,她唇边还依旧保留着一丝扭曲的笑容,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与其打听别人的事情,还是更加关注自己一点吧!”

她舔了舔嘴唇:“Raise,一万枚!”

金色的筹码如同城堡,将整张赌桌都堆满了。

已经无需多言,双方都已经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押下,静待命运的审判。

一股炽热的感觉猛地在胸膛炸开,沿着头颅直冲头顶。

... ...这是属于我的胜利。

梅露露终于长长地、满足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中有一种残忍的满足感。

她那玩世不恭的外表被片片剥离,露出底下纯黑色、怪物一般的本质。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身着马戏团短裙的少女甜甜地微笑着,随即将牌面翻开。

红桃10。

一个在九张牌中最大的数字。

梅露露的目光就像一条贪婪的蛇般看向林盛意,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品味对方崩溃直至绝望的神情,那样的感觉会比喝下一整瓶烈酒还要令人沉醉。

然而林盛意此时的状态有些过于平静了。

她不仅没有哭泣、绝望,反而还在静静地看向自己,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怜悯。

“吓傻了吗?”梅露露皱起眉。

九张牌里,没有任何一个数字要比10还大,除非... ...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所有沸腾的情绪,就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不、不可能。

我绝不相信。

梅露露的内心中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高喊:强运从最开始就站在我身边的,它不可能背弃最忠实的赌徒!

她慢慢、慢慢地后退,在那绝望的视线之中,一只素白的手翻开了另一张牌的牌面。

梅露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桃2。

明明是最小的一张牌,唯独在对上最大的10时,却成为致胜的唯一手段。

“ ... ...你做了什么?”梅露露挥舞着手臂,筹码哗啦啦散落一地,原本精心打理的发丝此时也狼狈地黏在脸颊,她瞪大眼睛,“你出千了,对不对!”

“否则你怎么会刚巧,你怎么会刚巧抽到这一张牌!!!”

她颤抖着抓起牌桌上的红桃2 ,表情状若疯魔。

“我付出了这么多,绝对不能放弃... ...”梅露露猛然抬起头,想要拉住林盛意的手臂,“我们再来一局吧,再来一局好不好? ... ...”

手中没有任何触感,只有光点逐渐从周围逸散。

她颤抖着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的部分已经成为虚影,而后化为淡淡的光芒。

她正在渐渐消失。

“我不甘心!”梅露露捂住脸,从喉间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为什么不能再来?我不甘心!”

“你还记得你搭档的名字吗?”林盛意看着梅露露,再次轻声询问,“在刚才的故事里,你总是称呼她为‘她’或者’搭档’,没有一次叫过她的名字。”

“你再想一想,”她的语气中含着悲悯,“和Queen所交换的珍贵之物中,真的只有她的生命吗?”

“我... ...”

梅露露的眼神陷入了空茫。

搭档,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个在母亲因借钱与父亲争吵时,为自己打开门的人;那个总是找借口请客吃饭,想办法让自己吃饱的人;那个一直微笑着,说没关系的人;那个永远站在前方,拉着手奔跑的人... ...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名字与面容一样,都像是老旧的照片般模糊不清了。

“啊啊... ...”

梅露露发出溺水一般的喘息:“那个名字... ...已经被交换出去了。”

她还有着她们一起共度的所有记忆,但将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就是代价。

金色的光点变得越来越密集,梅露露的身影也逐渐变得单薄,她奋力在脑海中搜寻着残留的痕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小初火,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在最后的弥留之际,梅露露像是有一瞬间短暂地恢复了清明,将视线放在了林盛意的身上。

“Queen的宝石,在夜晚的时候,是和你一样美丽的红色。”

“但是,”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居然始终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

林盛意抬起头,看着光点随声音的余韵缓缓向上。

王座厅轰然崩塌。

作者有话说:一个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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