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封行从睡梦之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 世界仿佛是模糊而温暖的,白色的天花板填满了整个视野。

恍惚间,他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朦胧下午的小小午睡。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封行艰涩地向左偏过头,他看到了落日坠入天际的那一刻,窗外的云朵由暖金逐渐过渡为橘红,一直到地平线上隐隐地晕开一线蟹壳青色。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名少女,长发被简单地盘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头,夕阳的光芒洒在她的身上,周身的轮廓好像都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的眼眸低垂,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苹果。

封行张开嘴,想要呼唤她的名字,但声音艰涩地从唇边滚过,只发出了沙哑的气音。

“啊, 你醒了!”

林盛意立马注意到旁边人的异动, 她看到封行干燥的嘴唇, 连忙把被削得只剩下半个的苹果放在一边, 拿起水杯和吸管:“先喝一点水吧。”

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让床上的人能够半倚着而不至于呛到。

封行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电解质水,浑身上下海潮般的疲惫感这才涌了上来。

这种感觉不是身体的疲惫, 他躯体的每个部分甚至都没有疼痛的地方, 但那种深深的倦怠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整个世界就像被一层薄膜包裹住,万事万物都显得朦胧而模糊不清。

“... ...你有受伤吗?”他沙哑地说。

林盛意把杯子放回床头,对着封行笑笑:“我很好。”

“现在是五月六号,星期日, 晋升考试已经结束了。我们回到了开东市,你的家里。”

“我很好,风铃也很好,她周一的时候还有课,就提前回到临原准备。”她挥了挥手机,“我已经告诉她你醒来了。”

封行扫了一眼屏幕,只见对面像是火山爆发一样连续发出诸如“太好了”、“呜呜呜呜”之类的七八条消息,还有许多看不懂的表情包,觉得脑袋好像有些发晕。

他移开眼睛,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哦”。

房间里顿时陷入到一阵无声的沉默中,林盛意取下放在床头柜的托盘。

“吃点水果怎么样?”她建议,顺便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苹果,递到他的嘴边,“抱歉,本来想削成小兔子形状的。”

结果兔子的大半个身体都随着苹果皮一起削到垃圾桶里了,林盛意只能遗憾地把剩下的部分切成小块。

“ ... ...”

封行的脸色隐隐有些发红,“不用,”他艰难地从被子里准备抽出手,“我自己来就行。”

“没关系,”隔着被,林盛意准确地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还顺便掖了掖被角,“我是队长,又比你们年龄大,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 ...哦。”

封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就像是僵住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张开嘴等待人的投喂。

苹果冰凉而脆甜,丰沛的汁水在唇间绽开,让那种令人不安的模糊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一连吃了七八块,他这才抿起嘴唇,表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你饿了吧?来点个外卖好了,”林盛意打开外卖软件,手指熟练地从一家又一家店面划过,“要吃点什么,有粥、炒菜,病人应该要吃清淡一点... ...那就,杭帮菜怎么样?”

还未等她说完,一只骨节宽大的手就牢牢地按在手腕,指腹还带着薄茧。

“我的记忆... ...在最后的那个阶段,就已经消失了。”封行从枕头上微微抬起头,让自己能够更加清楚地注视初火的眼睛。

“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认真地问,“ ... ...你真的还好吗?”

掌心一直紧绷的手腕在这句话之后瞬间变得放松下来。

林盛意靠在椅子上,对他笑笑:“我真的没事... ...就是有一点点累。”

“一点点”三个字,她特意念得很重。

经历了过多事件、无数信息量洗礼的疲惫也在现在涌了上来,林盛意对这种感觉很熟悉,工作的时候也是一样。

永远会出现不同的事件,不同的情况等待你来处理,作为社畜、或者说成年人的那一刻开始,这样的生活就开始永无止境。

烦恼和焦虑是生活的主色。人生收缩的可能性,还有仿佛消退的梦想每时每刻都像是扼紧脖颈的绳索,拷打你的内心。

偶尔还会辅以大声嚎哭,以及对自己沦落的不甘,但她已经能逐渐正视这一切。

就算今天再糟糕,但在太阳升起之后,明天总会比今天更好。

“我见到了幽暗侍从梅露露。”林盛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随即把王座厅里发生的战斗都讲述了一遍。

封行的眉头一直皱得紧紧的,直到听到她抽出红桃10之后,紧锁的眉心才放松下来。

“... ...很危险。”他哑声说。

已经可以被称为凶险的境地,除了必要的实力以外,如果没有那决定性的运气,初火成为魔法少女的可能性就会被抹消。

想到也许会出现这个结果,封行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蔓延到全身。

“我有一个问题。”

林盛意抬起眼,她甚至能从封行的瞳孔中看到倒映的自己。

“你还想成为一名魔法使吗?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与晋升考试相比,之前讨伐怪异所面对的危险简直可以被称为小打小闹。

怪异终究是怪异,它们的规则也仅限于门内,而接下来所有魔法少女需要面对的,是人。

由人组成的隐性规则,是最不可察、不可探知的。

踏错一步的话,他们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生命,而是灵魂。

在幽暗宫廷的袭击事件过后,星月议会特意为想要退出魔法少女行列的人准备了提前退役的仪式。

预计报名的魔法少女有有十几名,其中不乏已经到达星徽的强者。

“ ... ...为什么会这么问?”封行的表情一愣。

“是觉得我被吓到了吗?”他露出一个微笑,放任自己把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在选择成为魔法使之前,我想过这种情况,比如会发生意外之类的。”

“但我还是很高兴,如果没有选择成为魔法使,我就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不会遇到你,你们这些有趣的... ...朋友。”

说道最后的时候,封行略显尴尬地用另一手捂住了嘴。

... ...还是那么坚定啊,林盛意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再三考虑之下,她还是决定把消息告知封行。

他虽然还是学生,但已经是一名成年人,关乎命运未来的抉择,应该交给自己来选择。

“如果继续服役的话,你能成为魔法使的时间... ...”林盛意轻声说,“恐怕会缩短。”

话音落下,她反手握住了封行的手掌,想要借此把温暖和力量传递给对方。

咚咚、咚咚。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封行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他的耳边又听到了熟悉的心跳声,仿佛敲动的战鼓。

“你现在正处于一种名叫蚀灾的状态,”初火说,“对身体没有危害,但是每次变身,或者使用奇武,都会让触媒的魔力流失。”

“当触媒的魔力消耗殆尽之后,”她似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再也不能成为魔法使了。”

“这个时间需要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意料之外的竟然十分平静。

“完全不使用魔力的话,那么就是在你的十九岁生日之前。”林盛意移开眼睛,“越使用魔力,时间就越短。”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封行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锈骨蝶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地被一名见习魔法使杀死?

他有想到过各种情况,但唯独没有考虑到,代价会如此沉重。

“我听说过,退役之后,成为魔法使的一切记忆都会被遗忘。对吗?”

林盛意点点头,与死亡一样,这是每名魔法少女与魔法使需要面对的课题。

十九岁的生日前的那一天,魔法少女就会正式退役,她们的记忆也会迅速流逝,空白的部分则被“正常的”生活补全。

比如讨伐怪异的过程,在退役魔法少女的记忆里,可能只是那天出门逛了一次超市。

至于生死与共的同伴们,可能未来在人群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会泛起一种莫名的熟悉,但也仅此而已。

也很少有人会打扰到退役伙伴的生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任何痕迹会被留下来。

就算有现实的联系方式又会如何呢?每名魔法少女都会退役,总有一天,她会因为列表里多出几个陌生人而感到莫名其妙。

魔法少女与普通人,就像是两条平行线,相似,但是永远不会相交。

“我本来以为,初火的年龄比我大,所以退役的时间要更早。”封行低声说,他的声音很慢,但是又很坚定。

“然而就算是多出一天也好,只要多出一天,有我能记住两个人的回忆就够了。”

一种弥漫的、沉重的疲惫再次笼罩了他,像是在黑暗中无声地下坠。

封行紧紧地盯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

“不要忘记我,”他轻轻地说,“好吗。”即使是在那最终的命运来临之前。

林盛意无声地牵住了他的手,就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孩子。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说,“就算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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