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年河南三十年河北

富丽堂皇的卧房内燃烧着温暖却不灼人的火焰,正中间摆放着一架精致的拔步床。那床的四角是四具高举双臂的白骨,看骨架是两男两女。他们仰头托举穹顶与纱幔,大张的口中定定地立着明亮的烛火。那烛火和他们的骨架一样坚定、凝固、毫不动摇。

奢华的纱帐之中,王家老祖母坐在床榻上,正不急不缓地给孙子孙女们讲睡前故事:

“传说在五洲大战时期,西洲出了一位有飞升之资的医修,名为南丁格尔,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烛龙仙尊。当时混战不断,她带领弟子们在前线救死扶伤。在一场基石教会和出云神宫的大战之中,南丁格尔发现许多伤者的死因并非外伤,而是蛊毒与诅咒。南丁格尔立刻就将此事上报,然而她当时只有智境初期,又身为女子,她的意见并没有得到上面的重视,还被上级窃取了研究成果。

“大战越发混乱,战火席卷五洲。终于在一次殷氏王朝御林军的碰撞之后,南丁格尔所在的分部死伤惨重,是她积极奔走、不惜与咒术师协会合作,才不至于全军覆没。事后,她的上级企图将罪责推到她头上,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她救过的权境小修指证她偷盗筑基丹,最终导致她被降级追杀。

“走投无路之下,南丁格尔逃入鹤鸣山脉,凭借一手过硬的医术救下少主。宗主为了报答她的恩情,不仅邀请她做客卿长老,还亲手为她打造了一柄战斧用于防身。不过一甲子的功夫,南丁格尔卧薪尝胆,苦练斧术,终于找到昔日仇敌,沐浴着对方的鲜血晋升炽境仙尊。她的仇敌有火龙血统,双方的战斗毁灭了多处城镇与山脉,最后她自称烛龙仙尊,又与对方的亲友游斗片刻后,悄然脱身离去。

“后来,烛龙仙尊自立门户,成立了西洲首屈一指的医修宗门梅傲圣殿,这宗门的名字不仅寓意她傲雪凌霜的不屈品格,还是对基石教会权威的挑战。她的研究成果也终于得以在《料学》上发表,成为了西洲历史上最具盛名的医学物理双料仙尊。可惜天意弄人,五洲大战中没有赢家,飞升之路终究还是没有打开,烛龙仙尊也在千年前以身试毒而牺牲。但是,她这种勇于为自己争取权利,被命运折磨后还致力于造福生灵的慈爱精神也和她的学术遗产一样不会消失,而是注定流芳百世,永远为世人所铭记。”

老祖母合上手中的《懿林》,慈爱地抚摸着孙子孙女们的脑袋,温声道:

“好啦,故事听完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去祠堂祭拜老祖呢,可不能没精神。”

个头最高、看着十岁左右的女孩双手交叠,没在意腕上的镯子磕在一起叮当响,面露向往之色:“等我踏上修行路,以后也要成为烛龙仙尊那样厉害的大修士。”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也用力点头:“男丁一听就有劲,将来我也要去西洲留学,用大斧头!”

王二小姐细声细气地说:“不是男人的男,是南方的南。”

王少爷奇怪地睨她一眼:“男方的男没错啊。”

王大小姐没好气道:“哎跟你说不清楚,三十年河南三十年河北听说过没有?那个南。”

不料王少爷惊叫道:“不中哇,这他爹的听起来也太命苦了,难怪她一辈子到处都有人刁难,原来不是男丁!”

两位小姐双双沉默了,半晌,王大小姐叹道:“算啦,小弟要这么想也没错。奶奶,谢谢您给我们讲故事,孙儿们这就睡啦。”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老祖母慈爱地为几个半大孩子盖上被子,自己躺在三人中间。拔步床四角的骨架咔地闭上嘴、熄灭了口中烛光,只余屋中的炭火与灵石混在一起莹莹发光,老祖母喜爱的香料掺杂其中,散发出温暖如春的温馨气息。

第二日,王家老祖母牵着孙儿们前往祠堂奉香。

王家祠堂占地广阔,长明灯从地面垒到顶上,最深处盘踞着一座趺坐入定、慈眉善目的金身塑像。祠堂中灯火通明金光闪闪,浓郁的檀香几乎化作实质。即便明亮宽敞不阴森,孩子们也不喜欢祠堂的严肃氛围。磕头上香诵经之后,八个孩子都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跟着大人们往外走。

离开祠堂、回到正厅,就见院中站着二十来个瘦条条的少年。少爷小姐们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一个个好奇地看着这些刚刚被洗刷干净、穿着王家下人衣裳的同龄人。

“方才在祠堂里说的话,你们可都听清楚了?”王老爷重重地咳了一声,收回孩子们的注意力,严肃地道,“老祖心善,庇佑我往家数百年而不求回报,如今遇难,也不愿伤了自家孩子的性命。”

孩子们低着头唯唯诺诺,心中却不以为然,只等着拿好处。王老爷也知道自家孩子是什么心性,不以为意,知道过几年晓了事就会好,呷了口茶继续道:

“既然拜过了老祖宗,便是真正的王家子了。外头是家里专门给你们挑的家奴,老郭,按规矩来,让他们去选。”

老郭就是王家的大管家,闻言便上前来到年龄最大的大小姐身前,弯下腰请她前往院中挑选家奴。王大小姐年芳十一,倚在祖母身边听故事时没规没矩,这会儿却挺直了腰身、一板一眼地下到院中,高傲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饥肠辘辘的孩子。

大小姐很快挑了两个女孩,踱了两步,又点了一个低着头、眼睛却一直滴溜溜乱转的男孩,对管家道:“郭爷爷,我要这三个。”

郭管家笑眯眯地道:“大小姐,老爷说了,若非是等小少爷懂事,也不至于让您过了十岁才去拜会老祖。作为补偿,您今日可以挑五个奴才。今后作为家奴培养,用着也放心。”

“好呀。”王大小姐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变了,“不过趁手的都让我挑走了可不好,让弟弟妹妹们先挑,我从剩下的里面再找两个便是。”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长辈们都夸大小姐品行端庄懂得谦让,弟弟妹妹们不明就里只知道姐姐让了好处出来,也都喜笑颜开。大小姐王凌霄带着新收的三个家奴走到一边站着,身子在日光下站得笔挺,眼睛也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一点感情。

等所有孩子都挑完了想要的奴才,管家带他们回到祠堂门口,教他们烙奴印。奴印一下,那些家奴就不得不顺从他们的心意行事,一生一世不背叛王家。当然,下奴印需要主人的灵力牵引,管家说的等小少爷懂事,就是等他引气入体。

王凌霄年纪最长,修为也最强,很快学会了奴印。她问自己的五个仆从叫什么,又嫌弃他们的名字不中听,本小姐出门可不想这么丢人。于是贱女和小翠成了紫藤与碧萝,大力和铁牛成了平山与平海。轮到王狗娃的时候,王凌霄顿了顿。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一直极力隐藏自己的不老实的孩子,带着些轻蔑与意味深长地道:“既然你也姓王,就更不许你叫这种俗气的名字。从今以后,你叫王霸,帮我管他们四个。”

王霸惊喜地抬头,指着自己说:“我吗?多谢大小姐!”

王凌霄没有应声,只是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陪大人们吃饭。这是祝贺新一代的王家人“成人”的庆功宴,办得丰盛隆重,刚被烙下奴印的二十多个孩子也顾不得担忧未来,在角落里猛猛地享用那些闻所未闻的山珍海味。

王霸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便腆着脸去找王府的仆从攀谈。他虽然黑瘦了些,但相貌底子好,丑人像他那样对人笑会显得憨傻,他弯着一双黑眼睛仰头看人却十分真诚。心善的婢女悄悄塞给他一块品相更好的点心,半开玩笑地叫他将来和小姐一同修习,千万别忘了提携她。

王霸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村长的确是个好老头,没骗他。他的运气不错,虽然半路上就没了钱被拐来卖身为奴,但王大小姐是个好人,还给了他一个听着不错的名字——他并不知道“王霸”二字怎么写。

翌日,王大小姐果然带着她的五个家奴去往学堂听课。王霸等人被管家安排去学规矩和一些基本的文化常识,王霸听得认真,时不时地还会提携“同僚”,与他们共同进步。管家对这种全自动牧羊犬大为满意,还赏了骗来王霸的那位家仆一些银钱。

王家历史源远流长,有着丰富多彩的蓄奴经验,从红脸白脸到巴掌甜枣理论无所不知,曾经祖上还出过一位在《孜然》的子刊《花椒》发表了《基于大数据模型的调教奴隶的路径优化》的高人。王霸等人在王家被好吃好喝地供着,还得到了读书识字、修行入道的机缘,每个人都对王家感恩戴德。同时王家又使用末位淘汰等手法适当地离间,让他们在各随其主的前提下忠于王家这个庞然大物,维系各个派系的稳定。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临近年关,天气越发寒冷。王霸这批家奴都是有灵根的,专门挑来给少爷小姐们做死士,但一个月连字都认不全,不要说修行了。故而他们也穿上了厚厚的冬衣,这是他们在从前的日子里想都不敢想的。

王霸的天赋其实比王家想的还要好。他从小在山里田间与贼人野兽追逐打闹,饿了渴了便坦然接受天地的馈赠,在一次雷雨夜于榕树下避雨时觉醒了灵根,早早引气入体,胡乱摸索着修炼起来。这也是他没有随着父母亲人冻饿而死、村民们热心推荐他去求仙问道的原因之一。

不过,他没有暴露这一点,而是每日想法子逼出体内那些源源不断汇聚起来的灵气,装作一个天赋尚可的傻帽,穿着厚厚的冬衣忙里忙外。很多家奴都喜欢与他亲近,因为他身周总有更多些的灵气,让人觉得舒服。

这一个月里,思源镇出了一件大事。王府的老爷夫人们忧心忡忡,王霸打听了一下,说是附近村镇出现了一个神秘人,那人提着一盏灯遮掩了面貌气息,所到之处多有叛乱发生。据一个来投奔王家的汪家分支族人哭诉,他们家的家奴忽然都没了奴印,一下子发生了内乱,一些早有不轨之心的贱民暴起伤人,还好贱民修为一般很快得到镇压,而受惊不小的汪家人很快派人前来王家报信,让老爷千万小心谨慎。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所以《花椒》的影响因子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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