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其实在对方开口前, 谢逐扬就隐约有点预感。

礼宾员为何会注意到他的围巾,又凭什么将自己和孟涣尔联系起来,笃定地认为他就是他的alpha。

但听见这人说出口的那一刻, 谢逐扬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似乎没看出alpha那一瞬脸上的凝滞,说到这里,礼宾员视线向下, 落在谢逐扬身上那件明显符合描述的物品上,露出笑容:“很显然,就是这条!”

他语气欢快:“昨天见到你们的时候, 我只是对他的脸有些印象,但是不太确定。不过今天一看到你,我就立刻想起来了, 他绝对是我去年见到的那个omega——”

谢逐扬随着对方的话音颔首,想起他昨天大半天都在路上,担心舟车劳顿,对身上珍贵的装饰造成磨损, 今天才又从行李箱里重新拿出来披上。

礼宾员说:“当时您的妻子说丢了东西,我们第一时间派人去找, 结果负责收拾他那个房间的保洁员已经下班了,我们联系不上。他听说之后变得特别着急, 甚至还……伤心地哭了。”

听到这里, 谢逐扬的眼睛微微张大地看向眼前这名酒店员工, 面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惊愕还是别的。

“上帝作证,我从没见过有人仅仅只是丢了一条围巾就哭得那么厉害的,大家都慌了。听说他要乘坐的航班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要起飞,都劝他先去赶飞机,我们后面找到了可以邮寄, 可是他不愿意。我们主管又问那东西是否价格昂贵,实在找不到我们也会赔偿,结果他说围巾本身不值什么钱,只是他想送给别人的,所以拜托我们一定尽量给他找回来。”

“好在谢天谢地,那只是一个乌龙,我们最后还是把围巾送回到了他的手上,大家都松一口气。您的妻子也很不好意思,给了我们很多小费。”

“后来我们问他,这条围巾一定是他打算送给自己很重要的人的吧,比如他的alpha什么的,才会在丢了的时候都急哭了,他没有否认。我心里暗自好奇,不知道他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人,今天终于见到了。”

眼前的礼宾员完全符合大众对某类白人男士的刻板印象,看上去热情活泼,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却不会给人很打扰的感觉。

相反,正是因为对方如此健谈又乐于分享,谢逐扬才能知道这些他本不知道的过去。

“我想,他一定是很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才会对那条围巾那么看重。”

最后,男人双手握拳地总结道:“知道你们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结果,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面对对方真挚的话语,谢逐扬却有种游离在现实之外的虚浮感,太不真实了,导致他生不出多少被人祝福后的喜悦,只剩下亟待解决的浓浓困惑与不解。

谢逐扬没说太多话,只微笑着向礼宾员道了谢,随后乘电梯上了楼。

到了孟涣尔他们的房间外按响门铃,来开门的是滕亦然。

见到门外的是谢逐扬,他“哟”了一声,看了下身后的房间,开动脑筋说:“……需要我给你们腾一下地方吗?”

十分顺从地就打算给情侣让道。

“不用,我就来送个东西,手上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谢逐扬拒绝了他的好心,将两大袋龙虾递到他手上,“我多买了一些,你等下发消息把那几个人也叫来吃,先走了。”

他说离开就离开,很快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仿佛很有些着急似的,行动间身上的风衣下摆猎猎翻起。

滕亦然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再忙还能连面都不见了?”

感觉有点奇怪。

但具体是哪怪,他说不上来。

夫妻间的事,旁人也插不上话,滕亦然关上门,转头将手里的袋子高高举起,冲屋内的孟涣尔喊:“你老公给你的东西——”

-

谢逐扬回到房间,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洗了把脸后靠在套房里的沙发上坐下。

……如果不出那些插曲,他本来是打算和孟涣尔说会儿话再走的。

可他现在只想赶紧想办法验证自己的猜测,以至于在漫长的晚宴结束后和孟涣尔腻歪这件他原本已经计划好的事,对此刻的alpha来说都失去了吸引力。

谢逐扬这会儿的大脑仿佛是一团错杂缠绕的毛线,他对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发了好半晌的呆,才从中揪出那一根线条分明的开端,理清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挨个排查孟涣尔在各个APP上的账号,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小红书、微博、抖音……

谢逐扬甚至连孟涣尔的小号都考虑并检索到了,结果并没有发现什么。

想想也是。

孟涣尔如果是偷偷来的,又不想让谢逐扬知道,那他必不可能在有很大概率被社交圈里的其他人刷到的地方大摇大摆地展示行踪,否则不就暴露了么?

对了,ins——

谢逐扬忽然想起来,他还有外网的账号可以看。

之前有段时间,圈子里的富N代们很流行到ins上开个号发东西,大概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国际化吧,说白了其实就是装。

但这帮有钱人的小孩到底是生活在国内,许多人发在国外的平台上,大多数时间也就只有认识的朋友相**赞,偶尔走了运爆上一两条,也不见得比随手在抖音上发一条炫富生活火起来的概率大,还得专门挂梯子,太麻烦了。

大部分人便又渐渐冷落下来,也就出国度假时顺便更新个几次。

谢逐扬和孟涣尔的ins号都是刚注册那会儿就互相关注上了的。

他点开自己许久不用的APP图标,正准备一窥究竟,却惊奇地发现一件事。

——自己竟然被孟涣尔移除了。

他起先以为自己看错了,有可能是孟涣尔换掉了之前常用的id以及头像,于是被谢逐扬漏过去了之类的。

然而就在alpha把他本就数量不多的关注列表连着翻了三四遍,将每一个看上去陌生的的账号都点进去查看一番,依然没有发现孟涣尔的影子后,谢逐扬才不得不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真的被孟涣尔“踢”出了对方的主页。

为什么?

谢逐扬的心中顿时掀起巨浪。

首先冒上心头的想法是恼怒。没良心的家伙,我从以前到现在对你都好成什么样了,居然连个社交平台的关注都这么吝啬?

一个转念,又好像从对方这个不寻常的举动里品味到了什么。

谢逐扬琢磨了一会儿,开始去翻他们几个互关好友的主页。

孟涣尔能取关他的账号,谢逐扬就不信对方还能勤奋到那个份上,把自己以前在别人的动态下发表的回复全部删除。

他也确实赌对了。

谢逐扬很快便在牧天睿两年前的一条帖子底下找到了孟涣尔的评论,对方果然撤了自己那原本花里胡哨的头像,换了个类似乱码的id,乍一看上去让人根本认不出这是谁。

让我发现你只取关了我一个就死定了。

谢逐扬恶狠狠地想着,对着眼前系统初始的灰色小人头点了进去,没发现自己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第一眼看到的,是孟涣尔的账号基础信息。

0关注,0粉丝。很好。

证明对方单纯只是脑子一抽,把自己和世界隔绝了,属于无差别攻击,不只针对他一人。

谢逐扬淡淡地舒了口气,感到一种诡异的安慰。

界面下拉,他粗略地扫了眼孟涣尔发布的内容风格。

都是些很日常的东西,比如今天去了哪家餐厅吃饭,或者无意间发现了某样很好吃的零食,抑或干脆抱怨课业太多,要赶不完ddl了。

发出来的图片没加任何滤镜,也没特地找好看的角度,完全不像一个拥有几百万粉丝网红的审美。

看起来,他的确把这个账号当成了专门发表琐碎日常的树洞。

谢逐扬不禁从心底深处发出疑问,就这,还有必要把他们这些人专门都双取了?

很快,他似乎就找到了答案。

谢逐扬一路翻找到酒店礼宾员提到的去年十月份的帖子,不出意外地发现了端倪。

九月三十号那天,孟涣尔乘坐航班前来A国,在座位上拍了张舷窗的照片。

窗外正值日落时分,二分之一的画面下方是雾蒙蒙的云层,天际线上,浓郁的橙与蓝渐变叠加,仿佛加了提升饱和度的滤镜。

对方给这条ins搭配了一个飞机起飞的emoji,尽管没有只言片语,谢逐扬能却感觉出来,孟涣尔的心情应该相当不错。

下一条则发于第二天晚上。

孟涣尔已经抵达A国,转场到了酒店。

配图里的他躺在床上,面前的床单上摆了一堆孟涣尔去附近超市里买来的零食,照片边角处的桌子上依稀可见已经拆封的红酒,屋里黑着灯,只有房间前面的电视亮着光,上面正播放着一部画面色调复古的电影。

孟涣尔将举着酒杯的手怼到镜头前,杯中的液体明显见底,他给这条的配字是“伤心时间到”。

谢逐扬怀疑这人是喝醉了发的。

他将图片放大,观察黑暗角落里地毯的花纹和房间装潢。

是他们现在在住的这家酒店没错。

再往后,时间跳跃。

孟涣尔在这之后的好几天都没再发过新内容,直至小长假将近结束,他攒了一堆的量,一次性上传了二十多张图上来。

谢逐扬一路阅览过这些照片。

每一张都像经过精心挑选,还调过色,公路边富有荒凉诗意的西部风光,满是异国特色的市集上摊主们手工制作的工艺品合集,街头巷尾匆匆走过的行人,酒店房间外清澈湛蓝的泳池。

看上去,他像是专门出去玩了一趟。

谢逐扬边看边露出微笑,直到他的手指在翻到一张照片时陡然停下。

孟涣尔这一系列图里,大多数都在拍景,他自己很少出镜,唯有这张,属于很“传统”的游客照:

照片上的孟涣尔站在画面中下方,脚下的黄沙绵延至许久开外,头顶湛蓝高远的天空上飘着薄薄一层棉花一样的云。

他的旁边是一颗直径比人还宽、高度是好几人那么高的硕大巨人柱仙人掌,一下就占据了图像上近四分之一的空间——

熟悉的场面勾起了谢逐扬内心深处的回忆,他折返到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在去年年初的时间点找到一张相似的人像照。

没记错的话,那是他刚到A国第一年的圣诞假,谢逐扬和专业课上认识的几名同学结伴到西部旅游,中途曾有半天去了某以沙漠风光闻名的国家公园逛了一圈。

他们说中国人来了A国都爱和巨大仙人掌拍照,这是一项“传统”。

于是谢逐扬也遵循着国人守则,像所有来到这里的游客一样,和一颗很大很粗壮的仙人掌拍了合照。

一百个来过的人里,可能有八十个都会拍出类似的结果:

因为要凸显出仙人掌的大,所以得把相机拉得远远的,将整棵植物都装进镜头里,在旁边巨型仙人掌的对比下,人们往往显得格外渺小。

这样的画面构成太常见了,以至于谢逐扬看到孟涣尔那张图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和他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唯一不同的是,孟涣尔的肩上披着件红橙中透着绿色的枫叶花型围巾。

那条谢逐扬几天前才从孟涣尔手里拿到的,据说是对方最近悄悄背着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此刻却安然出现在孟涣尔十个多月前的照片里,陪他一起漂洋过海地来到了另一个国家的另一个城市。

仿佛时空错乱一般地,指向一场终被发现的陈旧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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