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谢逐扬直到出发前一天睡前都在查机票和酒店住宿。

大致捋清思路之后, 他就在思考该怎么和孟涣尔摊牌。

不管怎么样,事情他是一定要搞清楚、从孟涣尔的嘴里问明白的。

但不该用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的生硬方式。

直接毫无铺垫地问孟涣尔“你是不是去年就来A国找过我”“你来找我干什么”,那样太傻了。

秘密没有任何缓冲地被突然揭露, 孟涣尔未必见得愿意回答,他也不想把对话搞得像审问。

最简单也直接的招式,就是带对方故地重游, 伴以旁敲侧击。

他把当地陪的学弟叫来,在孟涣尔的面前故意提起对方,又有意无意地在目的地揭露后引导和试探。

如此这般循序渐进, 直到刚才,谢逐扬觉得时机到了,于是将自己一直装在袋子里悄悄带过来的围巾拿出来。

成败在此一举, 他相信孟涣尔无法反驳。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孟涣尔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又好像已经回答了一切。

两人站在原地,仿佛一对石化的雕像,刹那间周遭的所有噪音都像被排除在外,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蔓延在双方间的无声拉锯。

短短的两三秒被无限拉长,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是对视着, 如同要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你们愣在那干什么?快站好,这里太晒了。”

还是其他游客出声提醒, 孟涣尔才从那种入定般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扭过身子, 不再去看着谢逐扬的眼眸。

听见对方也在旁边轻声说:“先拍照吧。”

他们一起站在那株图腾柱般高大壮硕的仙人掌前面,摆好站姿。

谢逐扬的手臂搭在omega的肩膀上,孟涣尔表情呆呆的,好像还没有从刚才那场“变故”里缓过来。

女人举起谢逐扬递给他的手机,摆在眼前。

几秒过后, 又诧异地垂下来。

“他怎么哭了?小伙子,你没事吧?”

中年女人精力旺盛,就连嗓门也十分嘹亮。她这一开口,旁边一家N口里的大大小小都朝着仙人掌边的二人瞧了过来。

谢逐扬一愣,也侧过头。

不过几秒没看他的功夫里,身旁的孟涣尔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副表情,下唇撅着,努力地向上顶,下巴也皱起来,一副眼眶蓄泪,但又在想方设法忍耐的样子。

玩大了。

谢逐扬默默心想。

他没想到对方会哭。

太多的人瞧着他们,谢逐扬察觉到这人的羞赧,一把揽过孟涣尔,让他趴在自己肩头。对方也很配合地扎进他的臂弯中,双手环住青年的腰身。

谢逐扬只在夏天穿了薄薄一层T恤的胸口顷刻间便感觉到湿意,一只手按在omega的后脑勺上,安抚似的摸了摸。

好几个人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谢逐扬客气地微笑着解释:“他应该是想起了我们谈恋爱之前的事,被感动到了。他这人有点儿多愁善感。”

说到“多愁善感”这里,怀中的人颇有微辞地竖起手臂,用肘关节顶了下他腹部的肉,被谢逐扬面不改色地拦住。

一个冷不丁没控制住情绪,孟涣尔很有些难为情,恨不得鸵鸟一般地把脸埋在对方怀里,架不住这么多人的热情关心,只能又挣扎着再露出小半张脸,慌忙冲那些人摆手示意:“没事,我真的没事。”

谢逐扬附和:“他从小就这么爱哭。”

孟涣尔没有办法,只能“嗯”了一声,表示谢逐扬说得对。

在场的所有人都神色复杂地望着这对光看颜值能直接上电视的情侣现场演绎着他们看不懂的偶像剧戏码。

“哎……?可是这里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啊?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情感充沛——”

中年女人一头雾水,举起谢逐扬刚刚交给她的手机:“那照片……”

“那个就先不拍了,谢谢。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谢逐扬从对方手里接过电子设备,一副要和面前的孟涣尔单独过二人世界的样子,那一家子人也很快会意,纷纷上车离开了这里。

周围刹那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仿佛脚下生了根,又好像时间被按下暂停键,孟涣尔许久都没有往外挪一步。

不知道是觉得刚才在众人面前太丢脸了,想要静静,还是不愿让谢逐扬看见自己这会儿红着眼睛的模样,打算等眼眶的潮热散了再动。

谢逐扬也没出声催促。

自己惹出的麻烦就要自己收拾,他有些无奈地维持着抱住对方的姿势,时不时轻拍两下孟涣尔的肩膀,如同在哄小孩。

过了片刻,似乎又觉得被太阳晒着太热,他把搭在臂弯里的枫叶围巾展开,将两人的头顶包围。

他们置身在枫叶形状的阴影下,间或有阳光从镂空的缝隙间照进来。

好半天,孟涣尔才张口说出他的第一句话。

“我想杀了你。”

环抱着他的高大身影微微一滞,随后哭笑不得地道:“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孟涣尔闷闷的声音透过他的胸膛传出:“因为你知道得太晚了。”

……

来往的车辆行驶而过,里面的驾驶者及其同伴都好奇地看着这对大夏天在野外驻足相拥的奇怪旅客。

偶尔也有一两辆车停下来,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是否需要帮助。

两人只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人解释,他们的车没有爆胎,二者间也没有发生矛盾。

在接连被两拨人这样问询过后,孟涣尔终于意识到在这里待下去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在太阳底下待得久了,他的皮肤都被烤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烫。

孟涣尔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没有刚才那般剧烈的起伏。

从谢逐扬的怀中站直起来,用带着鼻音的嗓音看着地面轻轻说:“我想上车。”

谢逐扬替他打开了车后座的门。

车开出去,alpha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孟涣尔的神情:“还逛吗?还是就这样回去?”

孟涣尔吸了吸鼻子,想想道:“……不逛了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等待上刑场的犯人,即将在八月的烈日下招供出一切。

但心情又比想象中平静。

也许,他的心里早就隐隐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从得知谢逐扬要带他去的目的地城市开始,孟涣尔的心头就围绕上了一层狐疑的迷雾。

他早该想到的,谢逐扬本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要双人旅行,A国这么大,可去的景点又这么多,对方怎么就好死不死地刚好选中了他们都去过的这么一个地方——

概率太小了。

汽车不断向前,并没有像孟涣尔以为的那样原路返回,或者把他们目前正在进行的这条环线跑完,而是七拐八绕地去了一个此前都没有去过的地点。

孟涣尔看着前方完全陌生的道路,神情透出茫然:“我们这是在去哪?”

谢逐扬回了下头:“我订了个就在公园旁边的airbnb。”

两人前一天住的野奢酒店其实离园区也不远,一个度假村便占据了附近的几座山头,卧室的落地窗往外就能看见远处爬满耐干旱植物的起伏山丘,像一幅被窗户玻璃框出来的荒漠画,有种望梅止渴的不真实感。

谢逐扬今天选的这家民宿就“原生态”多了。

那是一栋由集装箱改造出来的小屋,就位处在黄沙漫漫的沙漠之中。

没有特意将人类居住地和自然生态隔开的围栏,小屋不远处就近在咫尺地矗立着比人还高的柱状仙人掌和说不出名字的灌木丛,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住在这里晚上要将门窗关好,否则可能会钻进来小动物。”

谢逐扬说着,用屋主交给他的门锁密码打开了小屋的门。

面积只有不到二十平的集装箱内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休息区外,还有着一片小小的室内厨房和淋浴洗漱间。

“你要是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儿,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

大半个下午都在有空调的地方坐着,用脚走过的路程屈指可数,孟涣尔并没有什么好累的。

可他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建议,一声不吭地进了屋。

谢逐扬也很懂地给他留出了独处的空间,直到孟涣尔都换了身衣服,在床上躺着了,对方依然没有进来。

小屋的门开着,孟涣尔耳边听着那人隔着一面墙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满脑子都是“暴露了”“怎么暴露的”“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一片嘈杂纷乱间,外面兀地传来了指尖轻柔拨动吉他的声响。

断断续续,合着屋外的清风,逐渐凝成了清晰明确的旋律,像这片沙漠也在跟着演奏。

重要的是离得很近,近得就像是从小屋门口发出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孟涣尔讶异地从床上坐起来,猛地扭头看向门外。

“我走一步,你就翻脸。我对你的爱,你说不够甜。最会装酷,多么爱演……”

谢逐扬竟怡然自得地哼起了歌。

欢快明亮的原曲被他刻意放慢了节奏,变成了另一种不同风格的悠闲曲调。Alpha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奏和弦边唱,如同只是在随兴练习,打发时间。

“爱不是赢或输,baby别太坏,baby别破坏。

别总是偷偷摸摸躲起来哭……”

他居然擅自改动了歌词。

是在暗示自己吗?

孟涣尔在听到的瞬间无语了一下,但也终于因此动身,从床边站了起来,慢慢磨蹭着踱到房门口。

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们租来的车。

谢逐扬将车停在门口,却把车尾巴朝向了小屋。后面的盖子打开,露出一整室藏在后备箱中芬芳绚烂的鲜花。

各色各样,花团锦簇又生机勃勃,犹如把一整个夏天的精华都浓缩在了里面。

旁边没隔两米处就是民宿屋主配套提供的室外餐桌,谢逐扬坐在桌子与后备箱中间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怀里抱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吉他,低吟浅唱。

“要我吃醋,你让我发怒,不乖乖baby就要说……”

谢逐扬唱到这里,意识到孟涣尔出来了,手上拨弦的动作顿时停下,抬头和站在门口的omega打了个照面。

他眨眨眼,随意谈天似的开口。

“要不要现在吃饭?”

-

看时间,眼下也确实到了可以吃晚餐的点。

然而孟涣尔怀疑地歪了下头:“吃什么?”

这里可不是每天提供24小时餐食服务的奢华酒店,吃什么都得他们自给自足。

谢逐扬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吉他放在一边,站起身,从他的身侧钻进小屋内,打开厨房区域的冰箱。

里面竟全是一看就不久前才采买好的新鲜食物。

谢逐扬将不需要洗的干净食材一摞一摞地垒在怀里:“今天晚上简单吃点烧烤吧,民宿这边就有烧烤架,我看来这里露营的人都会烤肉吃,不‘入乡随俗’一下可惜了。”

“我帮你。”

仿佛中场暂停一般,两人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地边做边吃起了饭。

太阳西下,夜幕逐渐笼罩了四野。

旷达的沙漠上刮起大风,白日还燥热得不行的西部城市到了晚间明显凉快起来,烧烤炉里烈烈的火焰有种原始自然的粗野。

吃到最后,烤架上剩的东西寥寥无几,谢逐扬指了指小屋的方向:“冰箱里还有一盒培根,要不要也拿出来烤了?”

孟涣尔摆摆手:“我把这块玉米吃了就饱了。”

谢逐扬也没勉强。

肚子填饱得差不多了,孟涣尔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

在心中酝酿了一会儿,他终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从哪搞的这些?”

孟涣尔话是这么问的,心里却已了然,想到谢逐扬下午中途出去的那两个小时。

这个小屋,恐怕对方之前就自己来过一次。

果然,谢逐扬道:“下午你不在身边,我就去这边的超市买了食材。说了这次行程由我制定,肯定要把事情都提前规划好,不能让你饿肚子。”

“那那些呢?”他用眼神一瞥旁边后备箱里的花还有吉他。

谢逐扬一一道来:“我去逛了下他们的农夫市场,有很多花,不知道该选什么,干脆把觉得好看的都买了。”

“至于吉他,是我在地图上搜了下开门的乐器行,专门跑去租的。”

他还真是为了这一天煞费苦心。

孟涣尔双手抱臂,语气凉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的?”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他的心情早已平复许多,理智也逐渐上线。

此刻竟对面前的alpha摆出了审问的架势,好像对方才是他们两个当中藏着更大秘密的人。

谢逐扬也配合他。

“前天。”

“前天?”

“确切来说,是前天晚上。”

孟涣尔一脸狐疑地歪过头。

谢逐扬看着他的表情说:“怎么,不信?”

Alpha摊开手:“我连住宿和飞机票都是这两天临时买的,虽然我是很有钱,但我要是早有计划,也不至于放着都订好了的酒店不住,就这么让那边的房子空着吧?”

说的倒是有道理。

可这样的答案根本满足不了孟涣尔的好奇心,甚至让他更疑惑了。

他思索片刻,干脆不再绕弯:“你直接说吧,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谁告诉你的?”

这个念头,孟涣尔刚才已经琢磨好半天了。

他自认表现确实不算天衣无缝,但除非有人特意告知,谢逐扬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详密的细节,除非有人和他说了什么。

孟涣尔在脑内把可能的人选都过了一遍,还没清楚理出个头绪,就听谢逐扬说:“发现什么?”

“发现你早就织了这条围巾,发现你来了A国但又溜了,还是发现你疑似早就喜欢我?这是几个不同的问题。”

他语气不慌不忙,好似也在观察孟涣尔的表情。

又开始了,那种隐隐约约在试探界限般的腔调。

看来是觉得孟涣尔缓过来了,还打算追根究底。

听到某个词汇的孟涣尔脸上一热,直接装没听到,自顾自地推理:“你学弟告诉你的。”

鉴于谢逐扬前不久才在他面前提到过他那位学弟地陪,孟涣尔想当然地联想到了对方身上。

谢逐扬却摇头否认:“我确实问了他一点关于你的问题,用来确认我的猜测。但,不是他。”

孟涣尔蹙起眉:“不是他?那难不成是……”

Omega说到这,卡住了。

谢逐扬叹了口气,倒是没让他继续猜,直接道:“Samantha说她见过你。”

在孟涣尔诧异闪烁的目光中,他接着说:“在我当时的公寓楼下。”

-

那次的晚宴上,孟涣尔一行人离开后,samantha对谢逐扬提到过这件事。

女人慢悠悠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之前来这里看过你吧?就在去年的时候。”

那时,谢逐扬和samantha,包括他们专业的另一个中国留学生,因为偶然间发现彼此志趣相投,打算一起开发一个游戏项目。

他们的公寓地点都不算很远,三人习惯了每天从学校出来,一边继续聊游戏的事,一边顺路回家。

先到达住处的是另一个人,在路程三分之一的转角处就和他们告别。

然后是谢逐扬。

据samantha描述,当时两人正驻足在谢逐扬租住的公寓楼下交谈,谢逐扬面庞斜冲向公寓大门,女人站在他对面,能瞧见整个街边近乎180度的视角。

那时的她,远远便瞟见他身后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个明显是亚洲面孔的漂亮男孩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很显然正在看着地图导航,几次三番地抬起头来,核对自己是否走对了地方。

对于这个场景,samantha一开始并没有特别在意,以为只是某个不重要的过路客。

直到过了好几秒后,那道身影居然还矗立在原地。眼角的余光以及直觉都告诉她,对方似乎正在看着她和谢逐扬。

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去,刚好和男孩的眼神撞个正着。

那人原本瞧得专注,不料却被samantha抓了个正着,整个人顿时慌乱得像只惊弓之鸟,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唯一有印象的,是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那个男孩长得非常的好看,惊艳的感觉一直留在脑海里,倒是回忆不起具体的五官轮廓。”

“后面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合照,我始终觉得他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有一天我忽然灵机一动,琢磨着,他该不会就是那个逃跑的男生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我就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一定没错……你知道吧?有时候,人的直觉就是莫名很准。”

Samantha问谢逐扬,那天他回去后发生了什么,孟涣尔有没有吃醋,或者误会什么之类的。

对此,谢逐扬的回答只能是佯作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能说出口,自己根本就没见到孟涣尔。

他觉得对方有很大可能是认错了人,毕竟人的记忆是很容易被篡改和影响的,女人的结论属于由果推因,因为和他结婚的是孟涣尔,所以才潜意识里认为是他。

孟涣尔要是真的来了,又明明已经在找他的路上,为什么会中途折返,让自己白来一趟?这太不应该。

但冥冥之中,耳边好像又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万一呢?

也许,谢逐扬内心深处是愿意相信这个说法的。

相信孟涣尔确实某种程度上很在意他这个一起长大的玩伴,愿意远隔千山万水,专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来看他,哪怕他们永远都在打打闹闹,平时的表现并不算“和睦”。

……

后来,他在酒店大厅的礼宾员那里听到了类似的传闻。

紧接着,谢逐扬又向自己的学弟求证,确认孟涣尔确实在之后的那几天里找他做了地陪。

一个人说或许不够可信,可如果,有多个基本上不可能有交集并串供的人,都提供了与孟涣尔有关的证据呢?

谢逐扬根据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早在十个多月前,孟涣尔就曾带着那条围巾来找过自己,但因为一些缘由,他又中途改变了想法。

答案离得很近了。

“你……”谢逐扬迟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samantha是我那时候的女朋友,所以才跑了的啊?”

作者有话说:本章提到的歌是方大同《BB88》

感觉这几章可以叫“长得太漂亮所以到哪都会被记住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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