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冠缀金蝉

熙和五年九月末, 圣驾归邺。

仙都苑经三年营缮,景致愈发深秀。枫林在苑西,占地数十亩, 种的是从晋中移来的元宝槭,秋叶橙红透亮,翅果形似元宝。风一过, 红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铺得一地锦霞。

仪仗踩着落叶往前走, 沙沙作响。

皇帝左边跟着驸马都尉司马消难,右边随着黄门侍郎崔季舒。三人林间慢行, 身后远远缀着侍卫内侍。

走了一阵, 高澄忽开口。

“什么是最好的嫁妆?”

“回陛下,”司马消难脸上浮起笑, 斟酌着道,“臣以为,她想要什么, 便遂她心意给什么, 便是最好。”

她想要什么,从小到大, 他问过她许多回。

小时候她说:想要帮大将军,后来她说:穿软甲。再后来, 不再肆意棰楚近侍, 或是求他留人一命。

那天在晋阳宫,他问她想要什么嫁妆。她说:臣要陛下永不进丹服散。小东西应是怕答应他的没做到, 他答应的便也不做了, 才说了这个。

问也白问。

高澄这么想着, 脚步慢下来。

崔季舒灵动的小眼睛微微一转, 正要趋前陈词,皇帝已转过头来,嫌弃冷嗤,

“问你更白问。”

收回目光,扬声,“刘桃枝!”

“叫晋阳王来。”

-

净瓶给陈扶穿戴好官袍,忽听外头热闹起来。

是洒扫奴仆在笑,“可是下雪了,憋好久了!”

推开窗,雪花正细细密密地洒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檐瓦上,落在院中那棵老槐的光秃枝丫上。先是疏疏的几点,渐渐的密了,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往下落。

出李府时,雪下得更大了。

府门前停着辆牛车,青帷,朱漆轮,车檐下悬着两盏纱灯,在雪里晕开两团光。车旁立着两个苍奴,头巾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自从二人回来邺城,每日都是这般——晋阳王车驾一早来,接仙主一同去邺宫上直。

见陈扶出来,苍奴忙掀起车帘。

一只手从里头探出来。

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劲长,那手探出来,握住陈扶的手腕,将人拉了上去。

净瓶跟在后面,心里头嘀咕:每回都这样,上台演戏似的,拉得那样好看。

她也上了车。

车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她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抬眼往前看去。

阴影与雪光的交界处,年轻王爷斜倚在车窗边,一手支颐,凤目半阖,周身气度闲闲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他有一双极亮的凤目。眼下一颗小小朱砂痣,猩红的一点,他就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仙主。目光稠地隔夜的茶积似得,叫人不敢细看,又忍不住想看。

待仙主一坐下,他便笑了。

这一笑是顶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开,像戏台上的人物,经过了排演似得好看。

车子一晃,动了。

车轮碾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的袍角轻轻擦过仙主的膝,又缩回去;再一晃,又擦过来。如是几次。忽然,他的手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他自己膝上,是落在仙主搁在衣角的那只手上。

就那么轻轻一覆。

顿住。像是在等,在看,在感觉手心下那只手会不会抽走。

没有抽走。

手指慢慢滑进去,顺着指缝,插了进去。

他把她的手整个儿握进掌心。握得那样紧,又那样轻。紧得像怕她跑了,轻得像握着一只会捏坏的蝴蝶。

净瓶咽咽唾沫,把目光挪向车壁,假装在看那帷布的纹路。

“咱们的王府,”高孝珩开口,声音低低的,拇指慢慢摩挲过掌中的指节,“我叫人在庭前池子里养了对丹鹤。似今日这般落雪时节,打开书斋窗子,抬眼便是一出景致——素影凝阶双鹤降,玉尘覆砌满庭幽。”

陈扶哼笑,“又改我的诗。”想了想,正儿八经问道,“晋阳王府新刷的漆,不会对人有害吧?”

“那我便住进李府去。”他厚脸皮地说,唇角又浮起笑。那笑和方才不同,像是沉浸进什么遐想里去了,眉眼都柔和下来,眼底那点猩红的痣也跟着弯了。

陈扶晃晃他的手,“想什么呢?”

净瓶实在忍不住了。

“指定是想来年要成亲偷着乐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也忒没规矩了。

可晋阳王完全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

“今日更值得乐。”他意味深长地说。

太极殿立在雪里,两侧立着的石螭首,都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排伏着的白兽。百官正从左右掖门入太极正殿,各色朝服在雪地里移动。

高孝珩在掖门口站定。

雪花落在他羽扇般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柔声道,

“回头见。”

陈扶点点头。

下朝后他要来东堂。前线有几桩军情要议,他昨日提过的。

走过一条廊道,一道殿门。她在东堂案后坐下,伸手去拿奏疏。

“陈内司,”中侍中大监站在门边,冲她笑,“陛下召内司去正殿。”

太极殿正殿?

那是前朝朝臣早朝议政的场合。女官、嫔妃,除参宴授诰外不得进入。

“传错了吧?”

“是陛下口谕,召内司即刻入殿。”

陈扶放下手里的奏疏。

不是传错。

那就是内廷出了大事,事涉朝政,否则不会召她去前殿。

是哪位?皇后?还是哪位嫔妃?难道是她谏言太后移驾邺城的事儿?

无论是什么事,既召她去前殿,便是要在朝臣面前对质。得想好怎么说。若是问那件事,她该怎么说。若是问那件,她又该怎么答。若是有人对质,她该如何驳……

她站起身,抚平官袍,又抬手,正了正发冠。

跟着大监往外走。

出了东堂,出廊道,往正殿方向去。

靴底踩上甬道,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她指尖发烫,她把手指蜷进掌心,攥紧。

三重檐,朱漆门,门上嵌着鎏金的门钉,九行九列,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殿前丹陛三层,每层九级,陛阶两侧立着铜鹤、铜龟。再往前,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石像般一动不动。

在殿门前站定。

里头隐约传出人声,闷闷的,隔着重重的门和帷幔,听不真切。

片刻,里头传来中常侍的宣召声,尖细的,拖长了尾音:

“宣——内司陈扶——入殿——”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混着兽炭的烟气、朝服的熏香。那气息闷闷地罩下来,压得她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曲着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脚下青灰色的方砖比东堂的大得多,被无数人的靴底磨得光润,反射着头顶藻井。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她前方的砖地上,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跟在她脚边。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的砖一块,又一块。她能感觉到两侧有目光落下来,一道道,沉沉的,像有形的东西压过来。她没有抬眼,只是走,走到自己该站的地方——不是班列,是殿前空地,御座之下。

她停下来。

跪下去。

“内司陈扶,叩见陛下。”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

“既已召至,诸卿复从公议。”

有人出列了,一个声音响起,是祠部尚书、太常卿封子绘:

“臣闻乾坤定位,阴阳以成造化;帝王御宇,贤才以济隆平。

古有班昭续史,才冠闺闱;前魏有琅邪公主任女侍中,官列前朝参预机密。前代之明范具在,当世之宪章可依。

若使坤仪之秀,徒锢于庭扫,是半壁之力未舒,岂称熙和广纳之治?”

“内司陈扶,忠肃恭懿,明敏有识,勋在当朝,功在社稷,宜酬以官秩。”

“请陛下置女尚书令,隶尚书省,准外朝仪制,以授内司陈扶,彰陛下不遗贤才之意。”

陈扶:?

又一个人出列,声音响起,是大将军高浚:

“昔东柏堂之变,凶徒猝起,宫省震骇。内司陈扶挺身捍蔽,护持元首,保全社稷之基,功在倾危。

洛州之难,复冒死扈跸,再安乘舆。又从龙辅政,弼成大业,忠贯天人。功高如此,宜正朝班,显加位号。”

“臣请以女尚书令授陈扶,以酬定策救驾之勋。”

陈扶:?

又一个声音。

五兵尚书辛术出列,他手中捧着一摞奏疏,一一展开,念道:

“河南道大行台高岳奏陈内司赞画军功疏:末将昔统兵之日,轻躁欲进,几陷危局。内司陈扶明察先机,谏止臣冒进,复为庙算,免国家折将丧师之失。高岳昧死上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彰其功。”

“淮南都督诸军事慕容绍宗上言:侯景叛时,贼势叵测。内司陈扶早料其奸,预谏臣深备偷袭,臣用其言,得免挫衄。古之良参,不过如是。臣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使天下知有功必赏。”

“淮北道大行台刘丰附和赞勋疏:臣久在军前,备知内司陈扶赞画之功。众将同钦,勋绩昭然。臣恳请册授尚书令,位同班列,以答殊勋。”

“荆襄道大行台段韶上言:义阳、襄阳之役,控扼江南,断西贼臂膀。其形胜之策、攻守之略,皆内司陈扶先发指画。国家能拓疆定界,实赖其谋。又于汉中、益州驻防之议,深合久安之计。功兼谋国拓土,宜崇以师傅之任、宰相之位。臣段韶恳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上言:扬州边镇,密迩敌境,实赖庙算。内司陈扶,远识沉谋,于疆埸形势、兵民绥抚,多有裨益。中外臣庶,同所钦服。臣谨表奏,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明国家赏功之典。”

“征西大将军斛律光奏陈谏将荐贤疏:内司陈扶,荐参军王伟,劝其归诚。王伟在巴蜀屡献良策,抚定疆隅,皆陈扶拔才之功。谋军、荐贤,两利国家。臣斛律光请拜陈扶为尚书令,加貂蝉,以正其位。”

陈扶咬住下唇,用力咬。

却又听到几人出列。

骠骑将军、晋阳王高孝珩,度支尚书崔暹,中书监陈元康上奏:

“臣等稽首上言:内司陈扶,文武兼济,功被四方。昔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吏民称颂;计定河东,斩首敌将;清厘内库,量入为出。测绘舆图,边塞险易,为边防万世之利;又通译突厥国书,安辑北狄,襄助夏州战事。勋兼民政、财政、边防、夷务,近世无比。”

“恳请陛下崇以殊礼,拜为尚书令,官品、朝服、仪同外朝,入殿列班。”

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涌,一滴,又一滴,砸在面前的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中侍中省大监出列,展开手中帛书:

“皇后懿令曰:内司陈扶,总领宫掖,法度严明,事无滞废。六宫有序,内外肃静,夙夜在公,心在王室。勋德兼备,宜加崇命,拜女尚书令,服貂蝉之饰,班外朝之位,使坤德昭外。钦此。”

秘书监阳休之出列,

“太学诸生顿首上言:内司陈扶,请蠲太学资费,开公考入仕之科,使寒门有进,贤才无滞。文教聿兴,天下向风。诸生感恩,联名上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事天下事,以为劝学劝功之表。”

录尚书事赵彦深出列,手持两卷奏疏:

“臣赵彦深上言:臣修国史,每赖内司陈扶稽考旧典,刊正疑谬,补益良多。文史之才,足列朝右。功在斯文,宜崇位号。臣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俾其才望,光照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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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傅魏收、著作郎温子升上言:《魏书》编纂,多资内司陈扶考校异同,补益文献。臣附和众议,请拜女尚书令,给印绶,令勋绩朝野,舆论同钦。”

吏部尚书高淹出列,

“洛州、豫、襄、广、清河等二十一州郡刺史太守连名上奏:内司陈扶,谋安社稷,功济生民,声被州郡。臣等守土一方,共闻其绩。中外同心,士民同戴。臣等连名上请:册授陈扶为女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以答天下之望。”

“长平郡、定州、长社吏民等顿首上言:我等生民,久沐仁政。内司陈扶,安军保境,恤民济困,功在社稷,恩在百姓。伏望陛下拜为女尚书令,服貂蝉,给印信,使天下知有德有功者,必蒙显报。”

御座之上,高澄隔着冕旒,看着跪在脚下之人。

小小的一个人儿。跪在那里,小圆脸皱着。

眼睫、脸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唇上也红红的,是咬破的。

两月前。

他把高孝珩叫来,问他:“她既看中了你。你该知道,她想要什么吧?”

“儿臣愚见,无论男女,最想要的,都莫若才能得以施展,功劳得以昭明。”

臭小子,果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开口,

“众卿之谏,朕已闻之。治国之道,在尽人之才。虽礼有内外,而智无区隔。今察陈氏女扶,德蕴兰心,才通文史,贞廉两存。若使才止于中壸,是朕之不明也。昔班昭续史,文明佐政,皆女子干城之范。”

“兹特创新制,以隆古义:特置女尚书令一员,以陈氏女扶授之。秩正二品,隶尚书省,服仪印信,冠缀金蝉,班列参朝。”

净瓶在府门口等着。

雪后的夜,冷得干净。府门前的石阶扫过了,可两旁还积着层白,在灯笼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她提着灯笼,拢了拢披帛,往巷口张望。

牛车在府门前停下。净瓶迎上去,从车窗缝里瞥见里头的光景。

仙主垂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泪痕。晋阳王侧着身,正抬起仙主的脸瞧着她唇瓣,屈指轻轻抹过她脸颊。他不知在低声说什么,唇角弯着,像是在哄一只淋了雨的雀儿。

净瓶别开眼。

她盯着石阶缝里一撮未扫净的雪,数那雪化成的水珠。数到第七颗,仙主下来了。净瓶忙把灯笼举高,照着脚下的路。

“仙主慢些,这边走。”

她引着陈扶往府里走。明明是扫净的青石路,扶着的人却似踩在云上一般,虚着脚,整个人都是飘的。

净瓶侧眼看了看那张小脸。

她垂着眼,睫毛覆着,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收都收不住。明明没出声,可就是能看出整个人都在笑,像一尊玉像忽然有了魂,像古画里的人活了过来。

这晋阳王殿下,给仙主哄成这样了?

进了西厢,门合上,净瓶把灯笼挂在门边,回头一看,陈扶站在屋子中央,对她笑。

“净瓶。”

声音也是飘的。

“我是女尚书令了。”

净瓶一愣。仙主不是一直是女尚书令么?

“管尚书省的尚书令。”

净瓶:“……什么?”

她开始讲。讲今日在太极殿,封子绘如何出列奏请,高浚如何说她救驾之功,辛术如何念将军们的奏疏。声音一开始还算稳,可说着说着,就开始抖。

“阿珩也出列了,”她声音打着颤,“他和崔暹、我阿耶一起……说我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说我计定河东,通译突厥国书……”

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还有皇后,太学诸生……赵彦深,魏收,温子升……郡太守连名……”

“长平郡、定州、长社的百姓……”

净瓶听懂了。她全听懂了。

在这男儿的天下,仙主堂堂正正地,成了第一个坐在尚书省上直,站在太极殿正殿上朝的女尚书令!

她眼泪也涌上来了。她也要激动死了。

“仙主……”她扑过去,抱住陈扶。两人抱在一起,哭得乱七八糟。

哭了不知多久,净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她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仙主……陛下既能为仙主做到如此地步,或许他根本是会为了仙主改的。仙主不给他机会,会不会……对他太不公平了?”

陈扶没有说话。

她红着眼睛,望着净瓶。那目光远远的,沉沉的。净瓶被那目光望着,忽然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沉默了一息。两息。

陈扶叹出口气。

叹得很轻,却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净瓶。”她开口,声音哑的厉害,“他当这个皇帝,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能得到什么样的美人,虽不是全部心思,却也必是缘由之一。叫他舍了这等快活,他能甘心么?”

“万一……”

“便是甘心。一个帝王,结亲本是最省力、最划算的权御之法,要他弃之不用?”她笑笑,“置段昭仪于何地?置手握大齐精兵强将的段韶于何地?置五姓七望之门阀贵女何地?”

“大争之世,又非只你高家一朝,你若执意专宠一人,封了我家族上升之路,那我们倒戈那广开门路的西魏、南梁就是。”

“到了那时,即便高澄愿意专一,以天下大业为念的帝王,还愿意么?”

“即便他愿意。那我呢?我又能安枕以受么?”她长长叹出口气,“经历前番种种,便是侥幸得到,难免也要暗自思量,他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后悔。”

净瓶无话可说。

仙主说的每句话,她都反驳不了,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可她心里头还是堵得慌。陛下待仙主如此好,如此如此好。

她小声说,“那是不是该将个中情由与陛下剖白明白才是?说开了,以陛下待仙主之心,自会成全仙主的。他自己,也不至于以为一片心意,竟是遭了厌弃。”

“如果说开了,以他行必致顶,不撞南墙不回头之个性,会不加尝试,就成全?”陈扶摇摇头,“不会的。只会落到无休无止的纠缠里去。彻底辜负阿珩,三年五载后,他回归帝王本性,我困于后宫。”

是啊,若不是陛下总要进逼相迫,仙主又何需寻个心上人来断他的念想?可陛下便是这般好胜乖张的脾性啊,若非如此,也不能在这大争之世坐稳天下。

陈扶转过身,走到窗边。

烛火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瘦的一道。

“净瓶。真相有什么要紧的。能叫更多的人达成所求,叫更少的人受到伤害,才是最要紧的。我既已拿定主意要他放手,又怎能说那些留有余地的话呢?”

不是她心狠,不肯将这段情分说个分明,是太知他底细,只能如此罢了。

窗棂半掩着,月光被云遮住,只透进蒙蒙一层灰白。陈扶望向窗外那轮被云遮住的月,轻轻叹道:

“人世有遗恨,星汉亦参商。

此理自千古,安能尽周详?”

净瓶大大叹出一口气。

唉。身陷帝王之位的陛下,和洞悉因果,下凡只为解厄济度的仙主,注定只能错过吧。

他们四人如今投在这人间道,便要领受这无可奈何。

不妨的,不妨的。等这一世渡完了,四人回了天上,便好了。

便都不难过了。

熙和五年腊月,大齐皇帝颁诏:赖宗庙之灵,将士用命,西贼退走,襄阳、随枣、益州、汉中、夏州诸郡悉复。又值萧纪、萧绎自相鱼肉,王师入定巴蜀,威怀遐迩,武功昭著。特改元“武安”,取“以武戡乱,安民兴国”之意。

武安元年孟春。

尚书令府。

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红灯笼高挂两排,两只石狮子上系着红绸,在腊月里显得格外喜庆。

府里全是人。

李阿姥和李阿公坐在正堂,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李孟春进进出出,手里永远捧着什么。一会儿是一床新缝的锦被,一会儿是一件绣了鸳鸯的夹袄,一会儿又是一双厚实的棉靴。东西太多,库房堆不下,堂屋的条案上、椅子上、甚至窗台上,都摞着高高矮矮的被褥衣裳。

“阿母,够了,真的够了。”陈扶被拉着看又一床新被,无奈地笑。

“够什么够?!这才十二床,人家有女出嫁,哪家不是二十床起?”

赵彦深站在一旁,捻须微笑。他身后,赵仲将和赵叔坚正把抬进来的箱子往西厢搬。箱子打开,里头是上好的绸缎,一匹一匹,摞得整整齐齐。净瓶走过来,看看那些绸缎,看看在庭院招呼人的陈元康,压低声音笑,“录公这……比女郎亲阿耶还厚了。”

“给孩子添妆。该的。”

封子绘带着女儿封宝艳来了。封宝艳一进门便挽起袖子,跟着李昌仪的两个干女儿柳枝、宝络一起,往窗棂上贴剪纸。柳枝踩着凳子贴高处,宝络在下面递剪纸,封宝艳站远了看,指挥着:“左边高些,再高些,好!”

太原王妃李祖娥也来了,和东海公主坐在东厢说话。

甘敬仪也请了旨,带着表妹田芸儿一道来帮忙。三公主追着六皇子,跑得满头是汗。“别跑了,仔细摔着!”甘敬仪喊了一声,两个孩子不听,咯咯笑着跑远了。

田芸儿在一旁抿嘴笑,手里正把红绸扎成一个绣球,预备挂在廊下。

陈扶回西厢收拾东西。

一个个箱笼打开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物件。她一件件拿出来看,要的就放回去,不要的就扔榻上等奴仆收走。

直到打开了一个小匣,里头躺着一枚绿玉玦。

她拿起来,对着窗光看。玉是上好的,绿得匀净,小小一枚。

这是……他三岁时给她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娃娃,在太子洗三礼上,悄悄把手伸进她掌心,这玉玦就到了她手里。

她起身,寻了根红绳,穿了系在脖子上。

甘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把那动作看在眼里。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陈扶继续翻。

又一只匣子,比方才的大些。打开来,里头是一沓契书——邺城戚里最繁华的铜驼大街上,名号响亮的大酒肆的契书,还有邻近两间收益颇丰的脚店货栈的凭据。

“这太贵重了……稚驹年幼稚拙,要这些产业作何?”

“拿着,攒着当嫁妆。”

她看了片刻,然后整整齐齐地把它们叠好,珍重地放进嫁妆箱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宫里来人了!”

陈扶抬起头,听见外头脚步杂沓,有人高声传报。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众人纷纷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来。司农寺的官员和中侍中省的太监鱼贯而入,抬着、捧着、挑着一抬一抬的箱笼,在院中一字排开。

“奉陛下口谕,为陈尚书令添妆。”

常侍展开手中的礼单,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束帛十端,玉璧一双,金步摇、花树冠各一,副以九钿;尚服局裁制吉服与常礼服,四季各十二套,锦缎百匹、黄金五十斤,广平郡良田千亩……”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封宝艳凑到柳枝耳边,“这也太宠了……”

柳枝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田芸儿站在甘敬仪身侧,手里还攥着条没扎完的红绸。她望着那满院的箱笼,望着那些金灿灿的步摇、玉璧、金饼,目光滞了滞,随即低下头,把红绸又往指尖绕了一圈。

“知尚书令雅好文墨,特赐晋代陆机真迹《平复帖》及澄心堂纸百幅、墨十笏。”

司农少卿打开那卷纸轴,是秃笔写于麻纸之上的草隶,结体瘦长,翩翩自恣,墨迹古拙。

“彦先赢瘵,恐难平复。往属初病,虑不止此,此已为节年使至。男幸有复失,甚忧耳。”

陈扶指尖微微一顿。

恐难平复。

她垂着眼,看了片刻。示意将纸轴卷起,放回箱中。

“另赐安车一乘,骊马四匹,以供出入;苍奴、奴婢各十,充作随侍……”

太监合上卷轴,陈扶跪下,叩首,沉声,

“臣蒙天恩,位冠朝列,宠逾常制。今复赐以重礼,臣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惟有尽瘁事君,以尚书令之职分,为陛下理朝纲、安黎庶、定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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