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是神仙

仙都苑, 神女阁。

隔扇虚掩,黑漆描金屏风横于外间,陈扶侧身屏后, 自缕空雕花间望进去。

四壁绘满汉宫歌舞,虽是昼间,却垂了帷幔, 十几盏琉璃灯悬垂, 把殿内照得颓然靡靡。

乐工跪坐奏乐, 曲调缠绵。

中央羊毛罽毯上,舞姬浅青窄袖罗衫, 素裙木屐, 正跳邯郸故步。领舞的是李令仪,腰肢款摆, 步步生莲。

阁内分设矮榻,榻上矮几鎏金错银,摆满酒器果物。榻上散坐着人:曹妙达、崔季舒、高阿那肱、乌那罗受工伐, 还有些新晋的黄门侍郎如和士开、郭秀、祖珽之流, 皆搂着美人,正举杯对饮。

高澄斜倚居中那张紫檀大卧榻上, 月白暗花纱衫领口半敞,未戴冠, 乌发松绾在脑后, 几缕垂落额侧。身侧坐着一美妇人,暗花褙子粉中襦, 鬓角两颗小珍珠, 衬得眉眼艳美。

郑太妃斜签着身子贴上去, 笑语:

“……润儿已行冠礼, 年纪渐长,望陛下看在兄弟的情分上,疼他一回……”

他手臂半揽不揽地搭在她身后,笑眯眯问:

“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郑太妃颔首,腮边一抹羞红,拉了下他袖口,“陛下……就看在昔日情分上,予他一官半职,使他立身……”

“恩。”纱衫袖里探出指尖,扫着那雪白腕子,“既有情分,安能不顾惜他……”

陈扶暗松一口气。

近来陛下亲小人远贤臣的风声已是不堪,又因她与世家紧绷,若再传出不孝秽事……然此刻细听,应是为子求官,又有那班臣工在座,当不至有甚苟且。

正欲回身退走,一股燥涩冷香浓浊地飘过来。

新晋的中常侍韩宝业双手捧着白瓷盘,媚笑着凑到了御前:

“陛下,新炼出的上品,最是醇烈。服下立时通体舒泰,筋骨松快。等会儿行开了,便是再多美人、再闹长夜,陛下也只管尽兴,保准龙体畅快,半点不亏。”

盘里碾着混色药末,旁置素纸,是行散之物。

高澄目光懒懒扫过殿内,掠过屏风——蝉冠官袍轮廓,肩却甚窄,很好认。

眉梢微挑。

他俯下身,取了那药,吸入口鼻。

崔季舒立刻凑前,半跪着殷勤地递冷石、摇麈尾,凑在高澄耳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荤话小令,惹得高澄低笑一声。

舞乐换了,明快起来。和士开、曹妙达操起琵琶,安未弱、安马驹换了锦边胡帽、绯色翻领短袄,领着满身闪亮的胡姬旋入中央。高阿那肱搂着一位胡旋女,跟着鼓点扭身晃肩,一派放浪。

药力行开,言语愈发放纵。纷纷献计:

“陛下,臣新制了几支靡曲,一会儿叫舞姬们只着轻纱,围着陛下旋舞,香风扑面,岂不美哉?”曹妙达笑说。

祖珽拂须大笑:“这有何趣处?陛下,臣有一计——京中元氏遗孀们,都是往日王府夫人、世家贵女,如今家破人亡,日子定然艰难。挑些生得美的召来,咱们铺锦樗蒲,以金珠锦缎为注。赢了的美妇赏彩头;输了的,嘿嘿,便叫入席伺候,陪饮陪宿,岂不更妙?”

高澄靠在榻上,眼神微醺,面带潮红,拊掌叫好!

笑罢,目光越过旋起的舞姬,落在那扇黑漆屏风上。

崔季舒又凑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接过素纸,石粉从鼻间透进,一股燥热直冲胸臆,烧得眼底泛潮。

他握住郑太妃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上。

郑太妃一愣,垂下眼,指尖探进那月白纱衫,替他褪下半边。

人影动了。

一步,两步,从屏风后转出来。

穿过乐工,穿过舞姬,穿过那些惊住的目光,停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压着怒意的眉眼,近到能闻见她衣袍上沾染的墨香与桃花香气。

与这阁内的气味截然不同。

高澄靠在榻上没动,只微微扬起下巴,眼尾透出笑意。

“这不是朕的尚书令么?”

陈扶只当没听出那嘲意,正色躬身,端肃道:“陛下以礼受禅,正天命、定大齐,朝野内外方以礼法为纲。陛下若自弃礼法、纵情恣欲,世家朝臣必争相效仿,届时朝纲崩坏、风教沦丧,必为言官所劾、天下所笑!”

“哦?所以他们除了嗡嗡聒噪,还能做什么?”高澄轻笑,“陈稚驹,朕不在意身后名。”

“便是不在意声名。”陈扶急声,“至少该顾念冯翊王!”

“太妃是王之生母,陛下如此行事,让王日后何以自处、何以立足?!”

郑太妃原只是傍着,听这一句,面色微变。自己这张脸面原不值什么,可若由着尚书令谏下去,万一陛下翻脸,自己跟着吃挂落不说,润儿到手的前程也得飞了。

她慌忙起身,强笑着圆场:“非是令君所想那般。”说罢又补一句,“已叨扰多时,便不扰陛下雅兴了。”

裙摆曳过罽毯,退得干脆,转眼消失在帷幔后。

乐工席上,曹妙达目光往崔季舒飘。舞池中央,高阿那肱搂着舞姬的手僵住,与祖珽交换眼色——尚书令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为保她,陛下不惜得罪世家,压着勋贵,连军功集团的面子都撂了。

可近来上谏的,都挨了板子。陛下这会儿又药性正酣,是会念旧情,还是翻脸不认人?

拿不准。拿不准便无人敢静下来,羯鼓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笑声时断时续,都只做不见。

陈扶定定看着那白瓷药盘,颤着声说了句什么。

高澄只瞧见她嘴唇翕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声嗡嗡盖过一切。

他骤然暴怒,厉喝:“都给朕安静!”

“听不见尚书令在与朕说话!”

羯鼓声戛然而止。

笑声吞回肚里。安未弱、安马驹停了舞步,高阿那肱一把推开怀里的舞姬。和士开的酒盏搁在了案上。

到底都是靠眼色吃饭的。不仅静了,曹妙达还起了身,“臣等俗物,不敢扰陛下与尚书令清谈,这便告退。”说罢一挥手,领着乐工舞姬鱼贯而出。崔季舒、祖珽、高阿那肱、和士开之流,亦纷纷找理由往外退。

偌大的阁内,转瞬只剩他二人。

陈扶立在那里,未动。

她该走的。只剩两个人的神女阁,于她是险地。可若走了,便是眼睁睁看他昏聩。

于内,田改才推三年,兵改尚未见成效,与世家勋贵的角力尚未定局。于外,宇文护守成之才,陈霸先军事之才,大势尚不明也。若君主先垮了,还谈什么伟业呢?

她把方才他没听清的话,又说了一遍:“臣以为,陛下会遵守和臣的约定,永不近丹石之药。”

高澄喉间滚出一声嘶哑怪笑,“约定?你陈稚驹答应朕的,可做到了?”调笑渐冷,怨意浮上来,“何况,朕正是听你的话啊。是你陈扶说‘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有什么样的美人’太妃风韵犹存、颜色如故,难道不是美人?”

“臣是说过,然前一句,是‘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待到那时,’陛下扪心自问,现下是享受的时候么?”

高澄又笑起来,嘶哑的,凄怨的笑。

“若朕至死都未能取天下呢?难道朕就要自苦一世!”

他盯着她,一字字问:“陈稚驹,你来告诉朕,朕这一生殚精竭虑、浴血登极,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天下之一统,为万世开太平。”

“错!大错特错!!”高澄目露戾色,字字带恨,“朕当这个皇帝,是为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叫谁死,谁便不得不死;想做什么,便无人能拦;想得到何人、何物,便必得之——若这也不能、那也不可,想得到的不能拥有!朕要这帝位何用!”

她没想到,她认定的君主,居然是这么理解权力的。

失望与痛心交织,急得她眼眶酸热。

“权力?”

“陛下,权力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庇佑多少人!不是能毁坏多少,而是能建设多少!不是自己能

拥有多少,而是能让多少人拥有!”

“兰京大逆犯上,陛下却宽恕了他;修神武帝墓穴的工匠,依例要殉葬,但陛下却保全了他们,这是权力。”

“原本可以虐杀元氏,陛下却愿意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是权力。”

“可以霸占,陛下却愿意成全……这才是权力。陛下原本做得很好,不是么?为何要变成这样?”

高澄喉间低低一哼。

这话入耳,胸口那团燥热竟被熨帖了。他在她的字字句句里尝到一点甘意——她看得到他的好,她还是在乎他的,还是愿意管他的。

然而,这点甘意刚渗进心湖,便被更大的空虚淹没。

他猛地变色,气急败坏地问:“你也是这般教导朕的儿子的!对么?”

陈扶默了会儿,道:“等陛下状态好些,臣再劝谏。”说罢便要退走。

才退半步,高澄已站起身来。他走得急,几步便逼到她面前。

“尚书令为何要告退?不是要劝谏么!”

“再和朕多讲些吧。”

琉璃灯光从侧首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彩影。那双眼,方才还戾色横生,此刻却只剩下恳求。

终究是心软了。

她缓了口气,好好与他说:“陛下,帝王之起,百姓乐推,四海归命,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也。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一多,所损即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

“够了!”

高澄骤然变色,怨愤恨意又从眼底翻涌上来,

“说一千道一万,朕就是没得到想要的人!”

晋阳王府。

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透进的微风拂散。

左右都遣散了,只净瓶在奉。

客人是李昌仪。

她端起呷了一口,不急着放,就那样捧着,徐徐开口:

“陛下已把那‘元氏寡妇宴’做成常态了。元氏遗孀、夫君被他夺了官的罪妇,日日侍宴、陪酒。又着人在京中搜罗倡优、美人,不分昼夜地喝酒、听曲、赌博、樗蒲。你是没瞧见仙都苑里那光景。咱那位陛下,酒一酣、散一热,什么帝王体统都不要了。亲自起身相就,拉过大臣起舞,跟着节拍踏脚、旋身、扬袖。一舞起来,发丝飞扬,衣袂翻飞,比舞姬更艳……”

陈扶手搁在膝上,茶一口没动。

她何尝不知,他正变本加厉地堕落。

内政已全丢给尚书省,早朝从每日变成隔三差五。看谁不顺眼,随意贬斥、杖责、幽禁,不再宽恕,不再手软。

她曾劝过的,他一样样都扔了。

李昌仪将茶盏搁回案上。

“他已与他的权力长在一起了。‘绝不伤你’虽是他的底线,然皇帝的挫败和权欲不得尽施的愤怒,并不会因此消散,只会转向其他地方——要么倾泄于外,要么自毁于内。我算瞧明白了。想让他当真释怀、成全你们,是断无可能的。”

“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这股力量若不指向功业,便指向破坏。”她望着陈扶,目光里透出些悯然,“他真的只有在你身边,才能成为雄主。真的只有你陈扶,能掌住他。”

陈扶觉得头开始疼。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两侧,那疼痛却不肯退。

“三年前,或许我还能考虑。现在,绝不可能。”她肯定地说。

她已是高孝珩的妻子,辜负他,是不可能的。

门被推开。

日光涌进来,映出门口之人。平巾帻,绣纹两裆甲,腰束虎纹带,足蹬乌皮六缝靴,一身轻捷劲挺戎装。正是本该在禁中巡查的左卫将军高孝珩。

李昌仪怔了一下,“二殿下不是在……”

“李侍中的话,孤不能苟同。”高孝珩沉声打断,跨进门来。径直走向蹙着秀眉的人,手臂一揽,将人带进怀中。

“既然是一身锋芒、一腔烈性,力量极盛之人,又怎会容忍自己真沦为平庸?”

他垂眼看怀中人,

“父皇是不可能真成昏君的。而帝王的情绪,也不是用来发泄,而是用来影响他人的。越是这种时候,夫人越不该管。因为父皇这般行事的目的,就是想要夫人管他。”

玳瑁殿。

窗纱已从葛布换成了更透凉的轻容,蝉声从宫墙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燥热都嚷进殿里来。

靠窗的竹榻上,罽毯已撤了,换作一领凉簟。

帘子一挑,热风跟着扑入。

田芸儿跨进门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打眼瞧见榻上的人,笑着上前,

“令君怎得来宫里了?这大热的天。”说着往殿内张望,“表姐呢?我给小殿下做了个长命锁络子。”

“你表姐去太后那了,”陈扶抬眼看她,开门见山,“我有话和你说。”

“哦?令君有何吩咐?”

“田芸儿,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怎么做能拴住他的心。更明白,他好、你才能好的道理吧?”

那日王府,阿珩说‘不理他,他自就好了’。可一个月了,早朝从隔三差五变成了三五日一回,这几日索性不上了。尚书省递进去的折子,十件能批回三件已是万幸。元氏遗孀宴成了日日不断的流水席,从仙都苑摆到北宫,从北宫摆到永巷。搜罗倡优美人的内侍一拨拨派出去,京中不够,便往州郡去。

不管他,他没好。

他只有更坏。

田芸儿望着她,面上笑意未减,却多了一层什么。

她不急着答话,将锦盒往旁边案上搁了,款款在榻边坐了,理了理裙摆,这才开口:

“前两日倒有件趣事,宫人说来给我解闷的。”一说起,又忍不住笑了,“咳,容华厍狄氏,令君知道的罢?前几日在仙都苑,也不知怎想的,拦住了去更衣的陛下,恳切表白道‘请陛下不要再这般毁坏自己。陛下就放弃那不能得到的人心,和我在一起吧。我会全副身心去爱陛下。’”

田芸儿学那厍狄氏的声调,将那痴情学了有七八分,

“令君猜陛下如何反应?”

神色冷下去,

“陛下当时厉斥‘够了!’‘你只是看了朕三十多年岁月中的几年而已,你懂什么!’

‘你懂我们的情分么?就这般多嘴!’”

“令君要我去做的,已有人替我试过了。令君既说我是聪明人,若能争取到,还需你说么?无论如何也争取不到的东西,又何必浪费心力?”

陈扶沿着廊下走,才转过角门,一个人影匆匆撞上来,险些与她碰个满怀——是甘露。

“仙主!”甘露额上沁着细汗,喘得厉害,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快别走,我有话说!”

陈扶站住脚,看着她。

甘露喘匀了一口气,气道:“陛下真是太过分了!”

“方才太后把陛下叫去仁寿殿。关着门骂了小半个时辰——太后哭得厉害,说神武帝当年打天下多不容易,披坚执锐、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基业;说先帝当初看陛下也是励精图治的,才立他为世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日夜颠倒、荒淫无度,朝也不上、折也不批,这样下去,如何对得起神武帝,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陛下呢?陛下就那么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听别人家的事。太后骂急了,摔了茶盏,打了他一巴掌。陛下才开口——仙主,你猜陛下说什么?”

甘露咽了口唾沫,“陛下说,‘母后再多嘴,儿子就把母后送回晋阳’!”

南止车门。

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青砖发烫,腾起一股股热气。

晋阳王府的牛车停在道边阴凉处,车夫躲在车影里打盹,老牛垂着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净瓶站在车旁,帕子盖在脸上遮阳。

她眯着眼,透过帕子往外瞧——那条从宫里出来的道,空空荡荡,只有热气在路面扭曲蒸腾。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道上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远远的,隔着扭曲的热浪,瞧不真切,只瞧得出官袍的轮廓,走得很快。

净瓶眯着眼望,心里想:是仙主。

隔着帕子,隔着这毒日头,隔着这老远的距离,她也认得那是她的仙主。

可下一瞬,净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那人走到道边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仰头望了望那树,树冠蓊蓊郁郁的,筛下几点碎光。她抬起手——

一拳砸在树干上!

那一拳砸得狠,槐树震了震,几片叶子飘下来。她砸了一下,又砸一下,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她摘下蝉冠,狠狠掼在地上,跺了两脚。鲜血淋漓的双手抓住头发,猛地蹲下身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大叫!

净瓶一把扯下脸上的帕子,拔腿冲过去。

“仙主!仙主怎么了?!”她一把抱住那蜷缩成一团的人,急声问,“仙主怎么了呀?怎么了?”

陈扶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说不出来。

她攥住净瓶的手臂,攥得死紧,

“我……”终于,她发出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费了这么大的劲……他特么要给我做高洋!”

“他特么要做高湛!!”

仙都苑神女阁窗全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殿内的酒气、药气与香风。

高澄不着外衣,只一件极薄的白纱中单,领口大开,散着发,赤足斜躺在冰凉的青石榻上。

服散后通体燥热,他时不时抬手松一松衣襟,面色潮红,眼神半睁半阖。曹妙达抱着琵琶,坐在阶下边弹边唱,曲声靡靡。几名轻衫舞姬踏节拍慢舞,贴着地面、绕着殿心缓旋。祖珽、崔季舒、高阿那肱散坐一地,各拥美人,或赌樗蒲,或低声笑闹。

高澄随手端起冰过的酒盏,抿一口,再丢开。指指安未弱,让他坐在榻边,替自己扇风。他自己跟着乐曲轻轻抬足,打起了拍子。

帘子一挑,一个人影逆光走进来。

一步步走近青石榻,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高澄眯起眼,逆光里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方圆脸,不高,女子。

那人开口:“遣散左右,我有话说。”

他认出这个声音了。

是净瓶。

他不知道一个奴婢,何以敢用这种命令语气同他说话,

他听见自己开口,“都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净瓶关闭所有门窗,帘子落下,

“究竟何事?”他不耐地问。

净瓶走回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颓靡之‘人’。

“醒醒吧,你不是皇帝。”

高澄那点懒散笑意凝住了。

“也不是人。”

“?”

“你是神仙。”

【作者有话说】

*扶借鉴的是贞观政要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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