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纳妾求子

自晋阳王府西罩房风波后, 太傅府前的车马便一日稀似一日。

高洋谢了宾客,闭了府门,不仅不见世家, 连往日走得勤的几位勋贵旧部递帖求见,也只让门房捧着名刺婉转回一句“太傅静养,不便见客”。那副避嫌敛翼的姿态做得十足, 像一只猛鹫自斫羽翮, 蜷进了笼中。

这般动静, 岂能逃过太极殿上那双眼睛?

不过旬日,嘉奖的圣旨便降了下来。赞其镇北劳苦, 特加实邑万户, 礼秩一切如旧。又过数日,其子高殷行冠礼的吉期当日。冠礼方毕, 宫中大监便捧着圣旨踏进王府。

圣旨夸赞“河间王殷,温敏修饬,宜加旌擢”, 授了吏部郎中、兼领散骑常侍, 给事中,敕其“早豫朝列, 入值尚书省”。

宣旨方落,大监又上前半步, 添了句口谕:“宗室近臣, 宜亲贤辅政。特令吏部郎高殷,从尚书令受政参学。”末了一句咬得清晰——“即往拜谒, 行师徒之礼, 尊称老师。”

吏部郎中这职位, 看似不过正四品上, 掌的却是天下士流的铨选考课,握的是千百官员的升迁门径。历来任此职者,只要不出大错,循例便是迁尚书左右丞,再晋六部堂官。

如今更添上拜陈令君为师这一层。

随侍在令君之侧,中枢机要、政令拟定、人事脉络,哪一样不先过他的眼?这是要将当今宰辅的政治理念传袭给高殷之意,那这位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宰辅?

一时间,朝野私语窃窃,皆道河间王高殷前途无量。

与此同时,另一道轻飘飘的旨意落在了长广王府。

只说“迁侍中,入直禁中,豫参顾问”,半个字的错处不提,还赏了金银,加了食邑。

可接了旨的人,脸上那点懒笑却冷了。

大司马一品崇班,掌中外诸军,是藩王权重的底气;侍中这衔,魏晋以来多作为重臣的加衔,所谓 “入直禁中,豫参顾问”,不过是把他圈在帝王身侧,名为亲信,实为软禁。

品级骤降,兵权尽解,你还得谢恩,谢这 “亲近荣宠”之恩。

尚书省廨署正堂,午后日光斜透槛窗,大案上文书堆叠。

尚书令陈扶正执笔批阅,忽觉光影一暗,一道人影晃悠悠立在了案前。

是新任的高侍中。

身上那袭绛紫朝服半新不旧,玉带松系着,仿佛刚从哪场宴席散下来。一张桃花面依旧含春,只是那春色底下,乌云隐隐敛伏。

陈扶冲徒弟一点头,示意他将批过的铨选奏牍送回吏部。

待只剩二人,她搁下笔,笑问:“长广王亲临,有何指教?”

“恩,是有指教。”他慢悠悠道,“特来请教稚驹。你这一等一的坐照高手,怎用那下三滥路数?”

“实在是……胜之不武啊。”

陈扶摩挲着案上的象牙朝笏,目光含笑地看定他,“下棋的路数原本就很多。管它是镇神头,还是鬼手、骗着,能赢,便是好棋。”

“落子无悔,步落稽,这可是规矩。”

高湛哈哈笑出两声,笑罢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里早光滑了,仿佛挨那顿拳脚只是场幻梦。

“只是不值啊,”他咂摸着,混不吝道,“连摸都未能摸上一把……”

“做好你的长广王,”她语气转肃,像在教训不懂事的稚子,“多得是美人作陪。非要觊觎不该觊觎的人、不该觊觎的位。那位置……”她顿了顿,眼风朝太极殿方向一掠,“是日夜悬心、焦唇敝舌的苦差。这苦,你受得住?”

“苦?哈,若是我……”

“若是你坐了天下,便昼寝殿堂,夜宴仙都,醉拥美人,强占嫂娘,醒鞭侍从?将好好的江山,作一台锣鼓喧天的杂戏来看?”

瞧那双桃花眼越听越亮,陈扶忽的灵光乍现——他动心思那些时日,高澄不就是这等荒诞作为?

哈,原来如此。

是眼红高澄酣饮嬉乐,才心痒着要尝尝滋味。然近两月,高澄那股荒唐劲儿散了,重新被朝事捆得动弹不得,御座上案牍如山,宫闱内外处处掣肘,捆身累心,焦头烂额。

原本顶有趣的赌彩,如今瞧着半点趣味也无,那赌局输了,便也没多可惜。

怪道这等无所谓姿态。

见她兀自笑了,高湛也无赖地笑起来。

那点针锋相对的寒意,便在这相视一笑中,微妙融去了。

高孝珩在显阳殿阶前顿了顿,撩开锦帘进去。

没几息功夫,玄色袍角悄没声息掠过门槛,像一片乌云,也滑了进去。

廊下侍立的宫人瞧见,慌忙要朝里通传。刘桃枝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人齐齐噤了声,垂手退到阴影里。

薄薄一层明瓦纸,被捻了个小洞,透出里头的人影,高澄负手立在殿窗外的廊柱阴翳下,往里瞧着。

他心思清明得很,又混沌得很。清明的是事实:那人心上曾有过他,却没选他;而选了这小子,起初也只为躲他。混沌的是那横亘在心口、磨得人生疼的诘问:为何?

为何不选他,为何选那小子,朕究竟何处不如这小子?

他不服,像少年时较技输了一招,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也不甘,他高澄何时被人比下过?还是早就认定属于自己的,被自个的儿子截走了。更是不信,不信十八载点点滴滴的疼宠纵容,抵不过后来者区区数载光阴?

自陈扶生辰宴后,他便派暗卫留意着晋阳王的动静。

方才得报人进了宫,便一路尾随至此,倒要亲眼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叫陈稚驹那般神仙,说出“爱得不行”的话来!!!

高孝珩踏入殿中,朝上首躬身,

“扶儿晨起有些不适,儿臣怕她过了病气给母妃,未让她前来。有何吩咐,母妃与孩儿说便是一样。”

王鸾脸上酝酿了半日的、端肃中带着三分劝慰的笑,顷刻便垮了下来。

她耐着性子等了好些时日,特

意挑在儿媳生辰过后才召见,自问已仁至义尽。

谁知来的不是那该听训的儿媳,反是自家儿子。

这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未将她这婆母放在眼里!更可气的是阿珩,竟这般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挡在前头,将那陈扶护得密不透风!

“我不逼你们和离。”她开口,声音绷得紧,“已是给足了她体面,顾全了你那点子痴心。”扫过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的火苗又窜起几分,“但纳妾,是天经地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晋阳王这一府的香火,不能在她手里头断了!”

侍坐在侧的几位王家女眷,本是为在外甥媳妇跟前、为姑姐助阵的,见状,也纷纷开口。

“是呀,王妃这般情况,王爷纳妾绝非苛待,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妾室生子,记在正妃名下,陈令君依旧是女主人,不伤她半分体面,还叫她白得子嗣,天大的好事。”

“你阿母一片心,全是为了王爷着想。纳几房出身清白的良妾,于情于理,朝野上下都不会有半句非议。王妃那般明理懂事,定然也能体谅,绝不会怪罪王爷的。”

窗外的帝王,嘴角扯了一下。

无后,绝先祖祀,是天大之事。正妃无所出,男人纳妾延嗣,确实天经地义。

孝珩一个自小被宗法礼教浸透了的贵胄。定会接受。

高孝珩静立着,听完族亲的劝言,略略侧了侧身,扫了眼那扇透着光的明瓦纸窗棂,

然后,他面向王夫人,淡道:

“子嗣于孩儿而言,无甚紧要。”

“孩儿并无什么值得留给后人承继。”

殿内静了一霎,只闻王夫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混账话!”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尖利的怒吼蓦地炸开,“晋阳王的爵位不是承继?!你身上流着的神武帝、王氏的血脉,不是顶顶要紧的承继?!!”

“阿母息怒。”高孝珩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近乎悲悯的轻嘲,“我大齐宗室封爵,乃是就食不就藩,名义世袭罔替,实则随时可夺爵废封,全凭圣心裁夺。至于血脉……”他笑了,“高氏、王氏血脉,如今最不缺的便是男丁了。多一支少一支,多一个人少一人,于宗庙香火,有何要紧?”

“逆子!!你究竟被那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祖宗都不要了!我、我王鸾怎会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王夫人抓起手边那青瓷莲花盏,劈手便掷了过去!

一个偏头,茶盏擦着高孝珩的肩头飞过,砸在身后朱红窗棂上。碎瓷与残茶泼溅开来,将那明瓦纸染开一片深渍。

高澄抹了把脸,缓退两步,背脊靠上廊柱。

皇权之下,所谓王爵,确是华丽的空壳,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这理由,他听得懂。所以,这小子是觉着无有基业,传之无物,故而于子嗣不上心,无心纳妾?

不对。

还有另一种可能——死小子其实是不想纳妾!在拿‘无业可继’当幌子。

甚或,当初抢先认下那‘不孕’之症,就是为了堵死纳妾这条路!

既是疑窦,那便做个分晓。

回到东堂,高澄于案后坐下,往隐囊一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起了案角。

“拟旨。”

中书舍人潘子执笔待命。

“诏曰: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思弘政道,必资贤良。

晋阳王高孝珩,神姿颖拔,器识明允,雅量弘深,文武兼资。翊赞枢机,忠勤夙著;典司禁卫,劳瘁有闻。

今特晋为大司马,总司戎政,加使持节,崇以节钺之重,允副倚重之隆,用彰亲贤之义。尔其抵服训词,益懋忠贞,协宣朕命,永孚于休。钦此。”

旨意、旌节很快便送到了晋阳王府。

不过半个时辰,新任大司马已跪伏在东堂的青砖上。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父皇以天下兵权相付,儿臣……惶恐无地。唯竭驽钝,以报父皇信重之万一!”

高澄自御座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低垂的冠髻上,笑道:“天下兵权,付与吾儿,朕心方安。不用自家儿郎,难道去倚重那些跋扈宗室、外姓勋贵么?”

话是真的,政略上就是如此,权力不给儿子,就得给外人;与其给外人,不如给儿子。只是没说全,最深的那层试探,像水底的暗礁,只露出一点轮廓。

大司马位列三公,乃武官之首,虽无擅自调兵之权,然天下武选、将校之黜陟,尽在掌握。只要他能力不俗、好好经营,日久年深,自成气候。使持节代君行权、便宜行事,可斩二千石以下官员、平民。更是实实在在的威权。

这可都是能传诸子孙的‘基业’。

那么,若这位新鲜出炉的大司马没撒谎,就该着手纳妾求子,来承继这份‘基业’了。

“权柄在手,吾儿才好启基创业。”

“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为父皇分忧,绝不敢有负圣托。”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皆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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