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得出结论

正暗自琢磨, 通传声起。四人依次入堂。

录公赵彦深须发霜色,神色清肃;尚书令陈扶紫袍蝉冠,定息存神;中书监陈元康把双笑眼弯着, 瞧着那座中之人;吏部尚书高淹则是一贯敦厚模样。

行礼毕,分列御案之前。

今日所议,是尚书令月前密呈的、关于抑制世家官场独大的一揽子条陈。议事伊始, 陈、赵二公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昌仪——在座除却皇室, 便皆是寒门, 唯独她,出身赵郡李氏。

御座上那位顺着二人目光, 也瞥了她一眼, 淡笑道:“无妨。她不将自己作世家看。”

李昌仪忙冲他绽开个笑,用力点头。

是的, 她李昌仪,从今往后,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官身, 与那个家比国大的‘李’字, 割席。

赵彦深被她这怡然踊跃模样逗笑,先放开了口, “自汉以来,取士选官一直是察举、九品中正之制, 选官之权尽操于州郡中正之手。中正提拔人物, 唯重门第阀阅,以致高门世居显位, 官爵世袭相承, 门阀之祸, 由此深植。”

“他们何止垄断官位, ”高淹接口,“还占有土地、荫附人口、彼此结为姻亲,势力遍布州郡、盘根中枢,渐成与天子共治天下之势。”

“之所以清谈之风日盛。”陈扶道,“非是士人好言,实是门第既固,寒俊跻身仕途之难,唯借此稍抒胸臆。故臣以为,当开‘考试取士’一途。”

“不必骤废旧制,可先于尚书省试点。以文章、策论判高下,凭成绩定去留。参试者不论门第,予寒门、庶族、底层士人,一线登进之阶。其最要者,在于‘糊名’、‘誊录’,使权贵无从插手,寒士得凭真才。”

高澄略一沉吟,转向中书舍人潘子晃:“拟诏。”

“诏曰:盖闻王者致治,贵在得人;邦国立基,必资俊乂。旧制取士,或凭上官喜恶,或循请托之私。遂令草野遗贤,沉于下僚;此非所以昭至公、振纲纪、安兆庶之长策也。”

“今特颁诏,于吏部、度支、都官、殿中四尚书下属,吏部、考功、度支、左户、金部、三公、比部、仪曹八曹,以时务策、吏治论、律令、计籍、经礼糊名考校,开科取士。”

“凡非贱、非罪、非服之士,皆得入京报到,经籍审查合格,怀牒自列,应试参选。于武安五年二月应考,以文策定高下,以程文定去留,随才叙用,俾掌枢务。”

陈元康抚掌赞道:“陛下此诏妙极!只言革除选官私弊,不提世家,尽彰朝廷至公之心。如此,无人可指摘也!”

李昌仪听得心潮澎湃,见机插言道:“陛下,臣冒昧进言。既开新途,或可于部分曹司,试点准允女子应试。”

陈扶附言,“如都官膳部曹,殿中仪曹,祠部虞曹、主客曹,度支金部、库部曹。此诸曹所司,或涉宫廷用度、礼仪典制,或掌财货库藏、宾客朝贡,皆非军国核心、刑狱要枢,乃女子力所能及,且不易招致非议。”

高澄对潘子晃道:“添上:准允女子应试上述诸曹,不预外政,不掌兵刑,唯佐内职,以补细务。”

口谕既出,顷刻成文。

中常侍捧过墨迹未干的诏书,疾步送往中书省用印颁布。

随后,几人又议起科考诸般细则。因这新制也有她一席之地,李昌仪越觉干劲十足,凝神提气,执笔详录。只是写着写着,余光总不由自主地,又瞥向那御座。

坐上那位,谁奏对,目光便落在谁身上。

赵彦深上奏报名资格审核可由考功曹主理,命题、阅卷,则需组建考官团。那位便看着赵彦深,赞一句“录公思虑周详”。陈元康谏言考纪当由御史台监察;而糊名、编号、保密诸事,则交付门下省专责。那道目光便转向陈元康,并补充指示,令都官部、廷尉协同,以保万全。

然后,尚书令开了口。

“臣再明定一下流程。士子先赴本籍州县投牒报名,核验家世、品行后,由州县解送至京,赴吏部考功曹复核,给‘考帖’以为凭……”

那道视线是落在尚书令面上的。对视不过片刻,那凤目又垂下了,看向案上刚打开的奏本。

“……拆封唱名,张榜于尚书省大门外,昭告天下。”

御座上的人垂着眼,目光仍落在奏本的字里行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嗯”,然后是一句全然公事化的评语:“甚妥。章程既定,便需严格执办。”

这两月来,这位便一直是这般。

他看陈扶的眼神,与看赵彦深、看高淹,甚至看此刻的她李昌仪,似乎并无本质不同——那是一位君主看待能力卓绝、堪当大任的臣子时,应有的、纯粹的赏识与器重。

他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竟能将那焚烧了十几年的执念,收拾得如此……干净?

无论如何,这终究是好事,于任何人而言皆是的好事。

李昌仪敛了心思,不再分神去揣测那厢,专注笔下,将方才几位提及的细则记录周全。耳中只听得陛下嘱咐几人回去后,尽快将章程落实。几人告退,脚步声起。

那道紫色步出东堂高高的门槛,消失在廊道阴影中。

一道目光抬起,落向空荡荡的门口。

就那么静静望着,直到李昌仪捧起记满字迹的纸页起身。他转回头,对中常侍道:

“传大司马。”

乾门内的通衢大道,旌旗猎猎,羽葆如林。

勋贵子弟、宗室近臣的欢声、祝愿、叮咛,嗡嗡地汇成一片。人群簇拥的核心,那匹通体雪白、只额间一抹墨迹的玉花骢上,跨坐着今日的主角——高孝瓘。

他顶束金冠,身披明铠,足踏乌皮六合靴,腰悬弓韬箭箙。身量已成,背挺如松,可那面容……高澄眯了眯眼。十八岁的少年,却肌莹如玉,面似美人;单看那张脸,真会让人错认是哪家娇娘偷穿了戎装。好在他身形峥嵘,自有一番武将的轩昂之气。

太子高孝琬排众上前,红着眼眶,和高孝瓘用力一抱。二人同岁,是一处玩闹读书习武长大的,情分自非比寻常。大殿下孝瑜凑近,赠了他一副狻猊纹玄铁护心镜;五殿下延宗送了柄嵌绿松石短匕;六殿晋安、七殿绍信捧上一张犀角宝雕弓、一嵌玛瑙象骨韘。

二殿下高孝珩从苍头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物。

那是个赤铜面具,覆面式,额顶铸出狰狞睚眦,双目处开上扬狭孔,森森然透着煞气。

“你嫂嫂托人做的。战场上,或许用得上。”

高孝瓘接过面具,指腹抚过那凌厉线条。前几日他还思想,自己颜貌无威,战场上如何震慑敌人,这不就是最好的法子!毫不犹豫地将其覆在脸上,精巧机关“咔嗒”一声扣合。

那张过于昳丽的脸庞被遮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威严、神秘、充满迫力的金属面容。

周遭喧嚣静了一刹,随即爆出更响亮的欢呼——“兰陵王!兰陵王!!”

马上的少年将军,挺直了覆甲的身躯,抱拳横于胸前,向四周人群长长一礼。

调转马头,面向城门楼,深深俯首,郑重一拜。

不再流连,一勒缰绳,玉花骢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冲出。亲卫铁骑追随着那道英姿,踏碎冻土,扬起黄尘,向城外官道疾驰而去。

高澄负手立在高处,看着为首那点雪白,雏鹰离巢展翅般,投向广阔而未知的天穹。

自随枣、襄阳大捷,到后来益州、汉中、巴蜀渐次平定,大齐版图扩张,兵锋之盛,一时无两。可这赫赫军功,是双刃的剑。慕容绍宗、斛律光、段韶、高岳……这些不再是将帅名字,而是一个个因战功而愈发庞大的军功集团。他们麾下的骄兵悍将,只知主帅,不知朝廷的苗头,不是没有。

登基于今九年,防微杜渐,他从未松懈。

调将离军,轮换防区,不让任何人在一地经营过久。召回京师,收回实权虎符,给足虚衔厚禄。拆分督区,化整为零,使其辖区不足以成一方割据。以宗室、外戚、亲信为监军,安置一双双眼睛进军。军政分离,刺史管政,都督掌兵,彼此制衡。

孝珩上任大司马后,在这盘棋上,又落下一子。

大司马总管天下兵马,自然有权任免武官,法理上,纵是大将亦可一言而决。可实操起来,却非如此。大将久镇一方,麾下中高级将佐,多是其乡党、宗亲、旧部、门生,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

一道任免圣旨下去,下面人表面接旨,心底未必服气,若逼得急了,激起兵变亦非不可能。

孝珩并未去动那些围绕着大帅的高级军官,而是以考课为由,将一批肯死战、肯任劳、熟典章、明事理、懂粮运的京畿底层兵士,提拔、安插进边镇各军,充任幢主、军主、戍主。

虽是中低层武职,却实实在在掌着最基层的兵。由此自下而上,瓦解军队成为‘私兵’之可能。

不仅如此。初雪那日,他将蜀中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民乱,羌、獠并起,勾结合州张瑜兄弟,拥众数万,连陷数郡的加急军报扔给高孝珩,问其该派何人镇压。

“孝瓘可当此任。”他的大司马道。

恩,倒是很合权术。

皇子们已渐成人,是该勇往前线,莫叫威名尽归外姓。军功,是勋贵武将最大的资本,更该是皇室牢握手中的武功。

城楼的风比底下更烈,卷动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踏过最后几级石阶,在离那道玄色身影三步远处停下。极目望去,远行的亲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官道上一道淡淡烟尘。更远处,是银带似得漳水,萧瑟的原野,太行灰蒙蒙的山脊。

身前的人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刀削似得侧脸在貂裘领缘映衬下,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高孝珩几乎以为这场沉默会持续到日落,那人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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