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敬奉父皇

陈扶愣了一瞬, 道:“是。臣随口而起。”

高澄“哦”了一声,目光锁住她的表情,慢悠悠道, “看来我们尚书令信的,是佛。”

“佛道并无不同,臣无有偏信。”

“两家神仙体系、修行法门、最终果位, 皆迥然有异。怎会相同?”

“陛下是觉得, 道家神仙, 便比佛家菩萨更高贵么?”

净瓶、甘露,本就是佛家护法童子的称谓。她又对道家科仪如此不以为然, 口口声声道家不比佛家高贵。看来, 陈扶是佛家那边的神仙。

然还未及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想,却又听到她道, “不仅两家无有高低,神仙、菩萨,亦与凡人一般。”

他笑了, “神仙凡人云泥之别, 安能一样?”

“《大乘起信论》有云:仰信真如佛性,在凡不减, 在圣不增。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涅槃经》亦言:一切众生, 悉有佛性。人是未来佛, 佛是过来人。蠢动含灵,皆具自性。凡圣本性上平等, 无有高下。”

“道家亦然。‘万物一齐, 孰短孰长?以道观之, 物无贵贱。’凡有九窍者, 皆可修仙。真正的得道之仙,洞明自然,和光同尘,又岂会自视高凡人一等?”

“陛下,大齐今日之盛,乃是文武臣工尽心竭力、州县官吏勉力推行、无数士卒沙场效死、万千黎庶辛勤耕作,共同造就。此乃人定之力,非唯天眷。陛下若只见上天庇佑,不见众生之功,实是偏了。”

高澄听着,没太往心里去,佛经道藏是那般说,然神仙凡人,怎么可能真一样。

但她讲述时,那种自然而然、毫无滞碍的态度,那将神仙与凡人平置而论的口吻——唯有真正身处其中、习以为常者,才会如此平常看待神仙。

她果然不是凡人。

可她对佛道两家理论信手拈来、模糊不定的态度,又像一团迷雾,让他刚刚有些确定的猜测再次动摇。

摸不准她究竟是佛是道,来自哪一重天,那他自己这个“武曲星君”的身份,似乎也悬在了半空,没了那份确凿的踏实。

廊下的风更冷了些,她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高澄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试探得到了答案,却是更大的谜团。

“尚书令之言,朕记下了。”他移开目光,望向廊外灰蒙蒙的天空,“继续典礼吧。”

凉风殿,猊口吐出沉香细烟,丝丝缕缕,缠着酒气。

段昭仪翠袖一拂,从宫人手里接过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瓯,斟满了,便就势偎进那袭玄色里。

他生得窄面高颧,直鼻如削,此刻微垂着眼,目光从浓密的眼睫下漏出来,深长幽邃。那眼神她熟,是男人看女人时,那种带着品鉴与欲念的风流。

心头一热,恣意漫上,纤手便探进微敞的衣摆,往那紧实温热抓了一把。

高澄笑了笑,身子往后略靠了靠,抵着锦垫。“会唱么?”

捺下性子,曼声启唇,依着时兴的腔调,哼了段旖旎小曲:“……解罗带,褪红衣,芙蓉帐暖春宵度……郎情重,妾意浓,雨腻云香暗销骨……”嘴里唱着,手也不停,指尖若有若无刮搔着。

他却似浑然不觉她的催促,仰脖饮了,依旧倚着,眼帘半垂,自添了一锺,又道,“会舞么?”

近日不知怎的,他总这般。从前是急风骤雨,强攻狠伐,近来却漫不经心,拖泥带水。

“舞有何难!”眼波一横,娇嗔里带了焦灼,“只是素着手,舞起来木愣愣的,有甚好看?”说罢,倾身朝那薄唇上啄了一口,一手绕到他耳后,指尖捻住他耳垂,轻轻揉搓,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澄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盏搁下,揭起外氅,解下腰间佩剑。掣出鞘来,往她怀里一送。

心头热火被这冰凉铁器一激,顿时化作不耐。

“臣妾不会舞剑!武武喳喳,叮呤咣啷的,哪里是女子的作为?”

“那就跳点别的作乐。”他说着,侧头将耳朵从她指间拔出,夺过剑,“哐当”一声,扔在案几上。

她的心也跟着那声响,猛地一坠。

往日好的时候,他

也是肯百般逢迎的。如今日子久了,便成了这般冷淡模样。

难道是腻了?可方才贴近时,那剑拔弩张之势,又作何解释?

她忽想起宫掖间的传闻,什么“上蒸下偷聚麀欢”,什么“父子同鞍,共辔一辙”……难怪一说起舞,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所善的剑舞!怪道常日间,抱着她也神游太虚,敢情那剑,压根不是为她张的!

她可是堂堂段大将军的妹妹!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娇养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当下把脸一冷,身子坐直了,眼梢斜挑,漾开一抹明晃晃的讥诮:

“陛下自是第一等会寻乐子的。”

“只可惜呀,陛下想拉着人家一处‘作乐’,人家却只愿关起门来自己恩爱,并不愿与陛下同乐哩。”

皇后元仲华自昭阳殿出来,出朱华门,本欲往前头的太极殿后殿去。步子才迈开,眼风向西一掠,正瞧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凉风殿走来。

是陛下。

他走得不快,却步履沉沉,眉峰压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趋前两步迎上,唤了声:“陛下?”

那人恍若未闻,目光空茫茫掠过去,径直往前走。

凉风殿外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个人来。云鬓微乱,翠钿斜簪,正是段昭仪。

她扒着门框,胸脯起伏着,一双美目含嗔带怨,死死盯着那玄色背影。忽地提声,赌气般嚷道:“既如此,陛下往后都别来了!”

前头那人却连个顿挫都没有,仿佛身后只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段昭仪脸上骄矜裂了缝,眼圈倏地红了,声音拔得更高,“陛下再来,臣妾可不开门了!”

依旧未停。

似被这漠视刺伤了,段昭仪不管不顾,冲那背影尖声道:“陛下为她这般作态,人家却在温柔乡里,半分不知!半分不念!”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却不是转向太极殿,而是径直朝东,拐进了含光殿。

元仲华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含光殿的庭院,比别处更见匠心,却也更显寂寥。

假山是从深山里运来的整块湖石,瘦透玲珑,覆着薄霜。池水已结了冰,池边立着两只丹鹤,曲颈梳理羽毛,对来人视若无睹。

东边一株丹枫,西边一棵棠梨,叶子早已落尽。

阁里熏着种叫‘卧雪’的香,冷寂幽然。榻上却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炽烈得格格不入。

一人独坐榻上,半伏在合欢被上,闭着眼,昏昏默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疲惫里。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便自顾自将备好的话徐徐禀来:“今日臣妾去东宫,太子太傅回禀,说太子于《麟趾格》已能逐条剖断,参议朝政亦能条陈利害,两淮漕运、军屯利弊皆说得条理分明。议及关中形势,太子亦能持持重之言。”

额角的闷痛缓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榻前恭立的女子身上,她穿着皇后的翟衣,低眉顺眼,像尊周正的瓷器。

“不必学那些温吞道理,首要是权术。教他明辨利弊、杀伐果决。朕要的,是将来守得住这江山,撑得起国祚的嗣君。”

“只要替朕教好太子。朕保你后位无虞。”

嗣君关乎国祚长短,关乎他‘逆天改命’能否成功。至于皇后姓元还是姓扁,无关紧要。

元仲华点头,“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皇后之责。”无娘家可恃的皇后,最明智的生存之道,便是无论赞不赞成,明不明白,照办便是。

阁内重归寂静。

一缕冷冽残香,纠缠着未散的酒意,丝丝袅袅,将他拖入昏沉迷离的深渊。

……恍惚间,他又站在了那扇窗外。窗纸透出融融的暖光,将屋内两道相偎的身影清晰映出。他们抱得那样紧密,额头相抵,低语轻笑,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衣料的摩挲,都萦绕着完满。他站着,看着,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猛地惊醒。

怀中是温热的充实。一个背影贴着他,只是那样冷漠地给予一个后脑勺。手臂本能地收紧,将那身躯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自己都觉出疼。可怀中人依旧不理他,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蓦地睁开双眼。

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锦被。

此刻,才是真的醒了。

他睁着眼,一动不动。窗外,冬夜漫长,漆黑如墨,一丝天光也无。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这具身躯沉重的呼吸,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单调的嗡鸣,直到那墨色渐渐褪成一种僵冷的灰白。

除夕,天降大雪,剪玉飞绵。

邺宫各殿次第燃起守岁的巨烛,光从一扇扇雕花长窗里透出,晕开一团团暖黄,照着廊下匆匆往来、捧着食盒酒具的宫人。

皇家家宴设在昭阳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煌煌烨烨。彩绸结花,流苏垂地;隔着九凤丹霞屏,置着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案,碧玉琉璃盆里,珍馐罗列,水陆毕陈。

子时,帝后升座,说几句吉祥话,开宴。

彩衣舞姬旋入殿心,笑语声、碰杯声、丝竹声,嗡嗡汇成一片热闹。

皇子与王妃们依次上前,向御座敬酒。

先是太子与太子妃,接着是广阳王夫妇。然后,便轮到了她与身旁的人。

她与高孝珩对视一眼,起身,离席,行至御座丹墀之下。两人并肩跪下,依礼三叩,起身,再跪,九拜。礼毕,自宫人手中朱漆托盘里,各取一盏金樽。

双手捧起,举至眉前。

“……今岁末除旧,新元将启,蒙恩旨共乐清霄。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祝酒到此,自然地该有一个称呼,往年,那称呼一直是“陛下”。

她抿了抿唇,舌尖滚了又滚。

自‘离婚’闹剧尘埃落定,一切似乎回到了正常。朝堂上,他是勤政的皇帝,她是尽责的尚书令;私下里,他再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或许,他是真的‘正常’了,如果,他真的‘正常’了……

她又抿了抿唇,终于将那两个字,送出口: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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