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飞蛾扑火

四匹快马拖着轻便戎车, 随队阵疾驰。

为了御寒,车厢四壁都蒙了厚厚的毡子,车内的长条漆案上, 冷硬的胡饼与肉干互相磕碰着,两只水囊在案角滚来滚去,窸窸窣窣的。

甘露拨了拨座下的火炉, 又取了醒神香点燃, 放进旁边的博山炉里。看着那青烟一丝丝地从孔隙里袅袅升起来, 才抬眼看向对面。

陈扶支着手望着窗外,车窗透进来清冷天光, 映着一片冬日原野。

枯黄草叶覆着白霜, 像一条银带子向后退去,永济渠的漕船静悄悄泊在码头, 岸边的芦苇上挂着冰晶,在晨光底下,偶尔一闪。

看了会儿, 甘露终是开了口:“仙主可会觉着......甘露不懂事?”

陈扶望向她, “怎会?”她伸手,接住被颠落的水囊, “你不是为我身体考量么?”

这话非但没叫她安心,反像一根针扎在心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 颠簸停了, 队伍在磁县驿亭暂作休整,骑兵们纷纷下马, 喂料, 检查鞍具。

马蹄声由远及近, 停在窗边。

陈扶打开窗子, 高澄骑在神骏之上,一身冷气。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在陈扶身上打了个转,手臂一探,拿过陈扶手里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喉结滚动,几滴清液顺着那利落下颌滑下来,没入衣领里。

将水囊塞回,视线扫过漆案上一口没动的胡饼,笑道,“再忍忍,到了临水,好好吃一顿。”目光一转,对甘露挑眉一笑,“照顾好你主子,”眸光在她瞬间红透的脸上一抚,又补了句,“还有你自己。”

话落,缰绳一抖,人马便向前驰去了,只留下一丝香冷的凉风。

队伍再次开拔。

日头渐至中天,在不远处的夯土城墙上投下一片影子。

城门处零星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见着这军容整肃的骑兵队伍,又将头缩了回去。队伍并未进城,只在官道旁的驿站前歇脚。兵士们井然有序地分批行动,有的进驿站用饭,有的守在马槽前。

车门忽地被拉开,高澄弯腰钻了进来,挨着甘露坐下。甘露下意识往旁挪了半寸,想起自己的本分,又探手去取水囊。稍一犹疑,终是拿起陈扶那只,递了过去。

高澄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半眯着眼瞥身侧人,用指尖点了点肩头。

甘露研究过《黄帝岐伯按摩经》,指上是下过功夫的,从肩颈到背脊,力道由轻渐重,揉捏得颇有章法。

高澄舒服地喟叹一声,“这般会伺候,到了晋阳,要常劳烦你了。”

那话在这狭小暖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暧昧,甘露本能地看向陈扶,陈扶正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车门被敲响,兵士递进膳食。

金黄粟米饼蒸得松软,三碗牛肉汤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盘河虾,另有酱香汁浓的奥肉片,并三副碗筷。

高澄掰开饼子泡进汤里,捞起来大大地吃了一口,这本是糙汉子的吃法,由他做来,却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潇洒,叫人讨厌不起来。

“午后便要进山了。”他目光落在对面,“山路难行,马匹受不了,需得骑乘、牵引交替。”

陈扶放下汤匙,轻声笑回:“要么曹操会写‘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高澄一笑,“什么都知道啊?那可知我们要走的是太行哪一陉?"

“滏口陉。”陈扶应道,“此乃太行八陉之四,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长平之战,秦军便是经此险要而围赵军;曹操亦是取道滏口大破袁尚;近者,尔朱荣擒葛荣,不就是在此设伏?”

“我家稚驹博古通今,”高澄夹起片奥肉递到她唇边,“合该奖赏。”

甘露不由怔住了,大将军定是在仙主生辰时记住了她爱吃,才送至了嘴边。

原来大将军竟这般疼仙主。

撤下残炙后,高澄便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片刻,便出了车厢。

车驾重新启动。

甘露惶然回身,脑子一热,忍不住将盘桓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虽说……大将军以为仙主是孩子……但仙主原不是孩子,他这般疼爱你,仙主会不会……对他动心?”

“记得我常说的那句话吗?人,最爱以己度人。”陈扶收住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日夜压抑着、见不得光的心事,决堤而出:“是,奴婢是……倾心于他……奴婢有罪,对不住仙主……”

“爱慕他人,何罪之有?”

“奴婢不配。”

“此言就更错了。你不也是神女转世?你们的灵,原是一样贵重的。”

陈扶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之意,甘露彻底不懂了。

仙主既不觉她有错,也不觉她配不上高澄,那为何……为何她总能从仙主不经意的言语,看似随意的提点中,隐隐感觉,仙主是不愿看见她倾慕高澄的?

车驾再次停驻。

窗外传来滏阳河奔流的哗哗声,夹杂着冰凌相撞的碎玉声响,戍卒在隘口两侧肃立,风呼啸而过,吹得车帷猎猎作响,远处石窟工地上,工匠们蜷在岩壁下,躲避着山风。

是滏口到了。

高澄策马来到窗外,伸手指了指陈扶手边的白狐裘,眉峰微挑,那姿态,活像雄鹰在巡视自己领地时,仍不忘用羽翼为巢中的雏鸟挡一挡风寒。

陈扶冲他弯起眉眼。

然而,当大将军的身影远去,陈扶再转向她时,那双黑眸里的情绪已散得干干净净,无波无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止疼爱下属小辈,若瞧上了你,也会疼你的。”

“时新的绫罗,罕见的珠玉,凡是女子会心动之物件,他随手赏赐,从不吝啬。他会将你安置在精致院落里,使奴唤婢,让你衣食无忧。若你家中父兄得力,他自会提携,保你一族前程;若你遇到不可解的麻烦,他一句话,便能替你料理得干干净净。他还是一个,懂得让女子快乐的情人……”

循着陈扶那娓娓轻音,她似已看见那双凤眸含情凝视自己,听见那慵懒嗓音在耳边低语,感觉到那握惯了马缰与朱笔的手,旖旎抚过她,带来令人战栗的欢愉……

窗外,两侧山崖渐渐收紧,怪石嶙峋,草木萧疏,陈扶的话锋,一如这太行山道,陡然一转。

“只是,便如他不会嫌征服的疆土广阔,只恨不能尽收囊中,对女人,亦是一般道理。”

“这世间,总有新蕊初绽的佳人,等待他去采撷;更有数不尽的如花美眷,期盼他的垂怜。”

陈扶的声音冷澈,如这山涧潜流的冰水,甘露恍惚间,好似真已置身于那深宅后院,日日计算他多久未曾踏足自己房门,夜夜揣测着他正歇在何方温柔乡里。

“我只是,不忍你灵魂受苦罢了。”

滏口陉路面结了薄霜,马蹄时有打滑,高澄看眼天色,铅灰云层低低压着,沉得似要坠下来。他翻身下马,下令全军下马牵行,自己则钻进了车里。

扫眼两人,陈扶依旧那副静置模样,正凝望窗外,甘露却面色灰败。

“聊什么呢?”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工匠悬在峭壁间,执着铁钎锤头,雕着巨大佛像,有的刚显轮廓,有的已低垂眉眼。

陈扶转回视线,笑回:“在聊神仙修得是什么。”

“自是修长生不老。”

“大将军英雄豪杰,该有此解,有绵延无尽寿数,便可建不世之功业。”

“不然呢?稚驹觉着修得是什么?”

“稚驹浅见,神仙修得,”回的是他,看得却是他身侧之人,“大抵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

高澄品了品这话,调侃道,“只当我家稚驹是个小王猛,没想到,还是个小圣人。”

陈扶笑笑,“庄子云: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内圣与外王,本是一理。大将军行霸道,施峻法,本也是为终结乱世,救万民于水火,不正是出于圣人之心嘛?”

那种既被理解,又被

引领的快感,再度漫上心头,高澄畅快一笑,豪气道:“待天下大定,也给你在此处造个像,让你这‘小圣人’,也受受香火。”

“定有那一日。不过,稚驹就不造佛菩萨之像了,就在大将军的像旁边,雕个捧卷童女便好。”

“童女?”高澄目光一转,落在一直低着头的甘露身上,“不该是她么?”说着,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她颊边,将一缕散落的鬓发轻勾至耳后。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激得甘露浑身一抖,下意识抬起脸回望他。

前几回不曾好好瞧她,眼下无事,就着窗外天光,高澄细品鉴起来。

是张秀气的脸,眉眼纤细,带着几分弱质风流,虽是婢女,眉目间却萦绕着一股书卷清气,与他那些娇妾美姬皆是不同。

高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指尖又滑回那脸颊,“还是个俏丽的童女。”

待那脸颊飞上红霞,连耳根都染透了,他才满意地笑了笑,收回手,不再逗弄她。

忽有细碎冰晶叩击窗棂,发出沙沙轻响。

高澄慵然抬眼,天色已彻底沉黯,无数雪沫自穹窿深处筛落,初时疏疏落落,顷刻之间便宛若飞絮,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素网,将整个太行山脉都笼入茫茫白雾之中。

抵达涉县时,天已墨黑,雪尚未停。

县长早已领着属官迎候,晚膳设在县里最大的食肆里,每张食案都摆满了。蒸饼、胡饼与浓稠粟粥,配着腌菜、七菹、干菜;胡炮肉,羊羹,兔臛,熏肉,还有葵菜、蔓菁、萝卜等窖藏菜蔬,核桃、柿子、黑枣等当地特产。

因有当地的仆人伺候,甘露便也挨着陈扶坐了,见陈扶看那本地核桃,正欲动手替她剥,一只大手已取走一颗,男人曲指一捏,一瓣果仁被递至陈扶唇边。

饭毕,三人被引至一处院落。

正屋分正厅与两侧内寝,高澄跟着走进陈扶那间,门窗皆糊着厚实麻纸,门框挂着厚帘抵挡寒风,墙壁涂了椒泥用以保温。砖砌的火炕已被仆役提前烧炭加热,床榻围着落地的厚帐,炕上铺了三层厚褥。

高澄伸手按了按那床铺,见铜制火盆置于床侧,高澄对甘露道:“门窗别封太死。” 又叮嘱了一句给陈扶备着水,火炕太干,才道:“早些歇吧,我和兵士们喝点,慰劳一下。”

待他离开,二人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竟还有间温室,引入热水,可供沐浴。

偌大的浴桶足以容纳两人,热水没颈,舒解着满身疲乏。

甘露的目光掠过水面上漂着的几片澡豆香末,落在闭眼靠着桶壁的陈扶身上,望着她,又似透过她,望向那个为她剥核桃的人……

正屋,甘露为陈扶轻轻掩上房门,将一壶醒酒茶置于炉火旁煨着。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打得窗纸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刮。

厅门被推开,挟进一股凛冽寒气与淡淡酒气。

他的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如同缀了点点银星,愈发衬得他面容俊逸,眉目如画。他解下氅衣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象征身份的紫色朝袍。

凤目看过来时,似要将人魂魄也吸进去。

她慌忙别过眼,将厅门关紧,去端那温得刚好的茶。

指尖掠过她手背,捏盏离去,只留下酥麻余韵在她皮肤下窜动。

那吞咽的声音在这寂静厅堂里被放得很大,他已喝完几息,她才回神,接过空盏走回炉边,正欲再添,猝不及防地,带着凉意的大手自身后揽过,将她圈进怀里,一只手已探入衣襟,熟练而直接。

“大将军……”

“别动。”他脸颊蹭了蹭她颈侧,声音低沉喑哑。

她便真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大将军……把奴当什么?”

他低低笑了,灼热的唇蹭过她耳后,“当女人。”

“只供枕席之乐的女人?”

他漫不经心应着,“总要给男人的。与其给无权无势、不知疼人的毛头小子,不如给我。”

在酒气、冷香与男性气息的包裹中,她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点点软了下来,他却停下动作,沉冷低语,“你知道,我要的,是心甘情愿。”

她无言地垂下了眼睫。

他不再多问,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另一侧的内室。

红烛燃得正烈,一只飞蛾循着暖,扑在那火焰之上。

微凉空气触及肌肤,激起细小颗粒,他炽热的目光巡梭着,最终定在一处。她羞得无地自容,侧过脸,无法直面那过于直白的审视目光。

“倒是比脸还俏丽些。”

骤然袭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痛过,便会爽了……凡事皆然。”

他又近乎呓语般补了一句,“玉璧新败,晋阳多事……你也算,与我共患难了。”

这话如同最有效的麻药,令她彻底放弃了思考与抵抗。

烛火摇曳,他的眉眼忽明忽暗,她贪恋地望着,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尾滑落,她没有拭,只任由泪珠子一串接一串地淌……

室内还残留着暧昧的麝香气息。

高澄慵懒地靠在炕沿,对她道:“回去睡吧,仔细着凉。”

甘露点点头,她也不愿陈扶察觉到方才的风流韵事,起身默默穿戴齐整,手指微颤地系好衣带。

迟疑片刻,轻声问:“大将军……何时会腻?”

“这种事……永远也做不腻。”

她是问人,但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高澄在原地静坐了片刻,身上黏腻,便也起身,去正厅取了大氅,想去温室冲洗一番。

推开厅门,脚步倏地顿住。

陈扶不知何时站在了檐下,几乎与廊柱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披散着头发的模样,如缎黑发直垂腰际,那双眼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与她白皙的肌肤、浅淡的唇色形成了极致的对比,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精致。

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明明是绫罗娇养的贵女,他却觉得她可可怜怜。

而此刻,这股心疼混杂了一种莫名的心虚,方才……她没听见吧?

无妨,她于此等男女之事未曾开蒙,甘露也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如此一想,坦然举步走了过去。

“怎么醒了?可是想家了?”

陈扶看向来人。

他刚从一场酣畅征伐中歇下来,声音里还带着纵情后的微哑,那双凤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嘴角噙着的笑意,是征服了什么的、懒洋洋的得意。

“没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他走到近前,摸了一下她露在狐裘外的手,眉头微蹙,将她一双手完全裹入掌心,揣进他怀里暖着。

她任由他暖着,目光静静落回庭中。

雪片儿一团团,一簇簇,往下掉,望着阶前愈积愈厚的雪,她忽而轻声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高澄虽非拘泥礼法的君子,但也六艺皆通,岂会不知卓文君的《白头吟》。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勒了一下,缠得他不舒服。

“这诗不好。”

“哪里不好?不是应景的雪与月么?”

他被问得一噎。

前两句确是写景,而后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是他的臣属,是他从小看顾的小辈,他不该往那后两句联想。

他用指尖摩挲着她已渐渐回暖的手背,笑道:“不如你自写之气象。”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好,那稚驹自写一首。”略一沉吟,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吟道,

“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

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大将军觉得如何?”

高澄笑意僵住。

她故意的?

难道……她知晓方才他与甘露在……

是了,她如此聪颖,即便无人与她分说男女之事,或许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窥得一二……

作此等幽怨之诗,是为那甘露不平?还是……她不仅懂男女之事,还对他……

陈扶神色自若,轻轻一叹,“涉县的温室真舒服,被窝也很温暖,可惜只能睡一晚,不能永远留下。”

一瞬安静,高澄齿间溢出一声嗤笑,紧绷肩背松弛下来。

她不过在说这涉县虽好,终究是暂歇之地,而他这颗在风月里浸染已久的心,却瞬间拐入歧途,生出

那般不堪的揣测……

陈扶望了他一眼,转而问道:“大将军可困么?”

高澄其实倦意已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兼之身上尚存黏腻,只想快些沐浴安寝。然而见她立在廊下身影单薄,又觉此刻若独自去睡,像是抛下了她一般。

他唇角勾起抹笑,低声道:“方才确是耗了些精神,此刻反倒‘倦意全无’。”那点事后调侃藏得巧妙,她既不懂,自也会往陪将士喝酒之处想。

“哦。既思绪格外‘清明’,不若商讨一下,大将军到晋阳,面对一众勋贵元老,该当如何宾礼时秀,驱驾群雄,方能震慑人心、初掌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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