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粒红痣

抵达涉县时, 雨虽停了,湿冷的夜气却仍顺着山坳弥漫着。

蜿蜒的火把照亮城门下黑压压跪迎的人群。

县长前方立着一道颇为醒目的身影。那人身量颀长,眉眼舒朗, 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举手投足皆优雅从容。待御辇停稳,他趋步上前, 含笑道:“臣清都尹段孝言, 恭迎陛下圣驾。”

段孝言。段荣次子, 段韶之弟。与司州牧共掌京畿。

单看此刻,端的是位风仪出众、恭恪知礼的勋戚重臣。

然而, 原历史中, 这位在任度支尚书时,私运宫廷工程木石营建宅邸, 强征民夫为己用;掌吏部时,公然卖官鬻爵;夜宿民家,因坊民应门稍迟, 便将人拷打致死;贪恋美色, 霸占人妻,致其夫惨亡。

真真是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之前那位朴实的涉县县长,已被提拔至中枢。眼前这位新知县, 显然是段孝言的手笔, 或者说,是按段孝言喜好调教而出。

接驾排场十足, 从城门到宴厅, 沿途净水泼街, 灯火通明。

食案上铺着崭新的锦缎, 器皿皆换了银鎏金。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名目听着极尽风雅。切得极薄的生鱼片摆成莲花状,叫‘金齑玉脍’;水焯的菜心点缀枸杞,叫‘琼枝瑶蕊’;豆腐雕成的小船载着几粒虾仁,叫‘雪夜访戴’……

林林总总,色彩悦目,造型精巧,一眼望去,满案琳琅,如同精致画作。

陈扶执箸略尝了尝那‘琼枝瑶蕊’,菜心煮过了头,软塌塌失了清爽。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寒夜,那热气腾腾的蒸饼胡饼,浓稠暖胃的粟粥,实实在在的胡炮肉,越嚼越香的核桃……

一粒核桃仁递至唇边。

高澄对这华而不实的宴席兴致缺缺,只略动了几箸,便不再碰。手上无聊,便拈起一颗核桃捏开,捻起一瓣核桃仁,塞进了身侧人嘴里。

陈扶慢慢嚼着,满口生香。

也就它没变。

宴罢,段孝言恭请圣驾移驻‘御苑别馆’。高澄却道,“朕记得城西有处院子,上次来便住得惯,今回依旧去那里。”

依旧是那条巷子,那扇黑漆木门。推开进去,院落格局未变,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只是景象已迥异。

正屋门窗大开,换上了轻薄的碧色纱罗,夜风穿堂入户,带来雨后泥土的清气。席上置着玉色绫缎的隐囊与薄衾。帐幔也换成了月白轻纱,以银钩挽起,透过纱幔,能望见窗外摇曳的树影与廊下悬着的灯笼。

高澄跟着陈扶走进。检查完床褥是否洁净,转身对她道,

“朕去前头,段孝言还有些事要禀。你自梳洗歇息。”

待他离开,陈扶带着净瓶去了院内温室。

净瓶一边泡澡,一边嘟囔甘露表妹没干活的眼力见,又说段孝言假惺惺君子做派,其实眼睛一直往宫女身上瞟,说那新县长一看就是个没主见的应声虫。

陈扶笑应着,热气氤氲,困意缓缓袭来。

净瓶放下纱帐,又检查了一遍窗扉,正要阖上屋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与浓烈酒气,径直撞了进来。

是高澄。

他脚步虚浮,脸上泛着淡粉,那双凤眼亮汪汪燃着两簇幽火。

“嗐,段孝言那老小子……还想灌醉朕?”他声音拔高,边说边往里走,“幸好……幸好孝珩那小子机灵,替他老子挡了不少……不然,朕真得让他给放倒了……”

净瓶下意识接了句,“陛下已是醉了。”

高澄脚步顿住,倏地转头看向她,眯起眼睛,

“大胆。你敢欺君?”

净瓶脸瞬间白了。

惊惶怔住的刹那,高澄已伸出手,一把将她推出门外,握住了门扇。

“砰。”

烛火因关门带起的风摇晃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纱帐上,拉长,扭曲。

高澄背对着门,静立了一息。然后,他抬手,解开了颈间系带,那件外出御寒的貂裘氅衣便从他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抛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龙袍。

空气里浮动着她沐浴后清浅的皂荚香气,混着雨后潮潮的湿气。

他朝着纱帐里那道裹在薄衾里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方才宴席间的燥意、酒液在血脉里奔窜的灼热,化作一种更为具体、更为迫切的的焦渴。

独属于她的干净气息更清晰地萦绕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月白纱帐,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帐中人睁着眼,望着帐顶。

“稚驹。”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身侧,“怎么还不睡?”

陈扶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透过纱帐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光晕,也照亮她眼里的警惕。

他低笑一声,就势侧躺下来,将她连人带薄衾一起拢进自己臂弯,

“叫一声‘阿惠哥哥’,就哄稚驹睡觉。”

“……阿惠哥哥。”

‘轰’地一下,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席卷四肢百骸。某处瞬间绷紧、胀痛起来。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揽着她的手,将她往怀里更紧地带,另只手穿过薄衾的边缘,摸索而入。

“不是说……”

“稚驹……稚驹……”他打断了她,不住唤着,用鼻尖和嘴唇蹭着她的耳后、颈侧,吻细碎地落下,他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紧绷,甚至能想象出她蹙起的眉头。但他停不下来。

她用力挣动,却又被他铁箍般的手臂锁住。他将她搂得更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怀孕……不是亲亲嘴就行。”他在她耳边呢喃,“须得……衣衫褪尽,赤裸相对,彼此……进入,交融为一体……”

“所以,陛下是要对我如此?”

高澄停住动作,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借着帐外的烛光看她。

她的脸颊泛着浅红,下唇咬出深深齿痕。乌黑长发铺满了枕席,她的肌肤在乌发的映衬下,那样白,白得近乎要破裂。

他忽然觉得,他的稚驹好可怜。

一个县城,一处简陋的临时落脚的行馆厢房,窗外是陌生的山野秋夜,榻上甚至带着前个使用者留下的气息。

他居然想在这里……

陈扶挣开他,转向墙壁。

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覆下,印在颊边,又离开,靴子踩在砖地上的滞重响动,衣物被捡起的窸窣。

“吱呀——”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又过了一会儿,门轴转动,又飞快掩上。

是净瓶。

她凑近床边急急打量陈扶。见她衣衫并无穿脱的迹象,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奴婢方才被陛下关在外头,心里慌得不行,想着……想着陛下喝醉了,万一……”她咽了口唾沫,“奴婢就跑去找甘露了!想着她怎么也是嫔妃,或许能叫走陛下,结果我俩刚赶到门口,就碰上陛下了。”

“然后……然后俩人往她住的院子去了。奴婢就赶紧溜回来瞧仙主了!”

陈扶觉得很冷,被子像被冷水浸过似得凉冰冰、沉甸甸贴着。

她掀开薄衾,坐起身。

“仙主?”

“出去透透气。”

她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系好衣带,长发也未梳理,只用一根簪子草草绾在脑后。

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刚走下台阶,还未想好往哪里去,便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晋阳王高孝珩。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浅檀色的胡服,只是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砂红中衣的一角。正背靠着廊柱,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模糊月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如玉的面颊,此刻染着淡淡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殿下怎会来此?”

高孝珩的目光从她蓬乱的发、未施脂粉的脸、以及略皱的外衫上掠过,眸色深了深。他离开倚靠的廊柱,向她走了两步。

“父皇方才饮得不少,不知是否安好,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房门。

夜风将他身上的朝隐香送来,比白日更浓了,混着淡淡酒气,却并不令她反感。

“陛下已去别处安歇了。”

高孝珩点点头,默了默,忽轻声吟道:“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陈扶一怔,“这不是……我的诗么?”

他点点头。

陈扶反应过来,想必是在她及笄宴上看到的。

“难为殿下记着。”

那双凤眸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苗,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滏口秋风劲,清漳一水长。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哈,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是啊,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她细细地瞧,真的很像,但不同,很像的修长的丹凤眼尾,不同的生着一粒小红痣。

“好诗。我的诗,殿下还和了哪首?”

眼前的喉结重重一滚,向她倾来——

就在陈扶因他突然逼近而睫毛微颤,下意识要后撤的刹那,高孝珩停住了。

保持着极近又戛然而止的距离,他吐出两个字。

瓦蓝的天幕下,夯土城墙巍然矗立,‘齐’字旌旗迎风招展。

城门至晋阳宫,持戟的禁军密密列队,街头巷尾的百姓踮脚伸颈,热切地张望那缓缓入城的、新朝天子的庞大队列。

晋阳宫正殿前的高台上,面对黑压压跪伏于地的宗室亲贵、留守官员、并州将领,皇帝宣示“新朝肇基,不忘龙兴根本;晋阳子弟,永为社稷干城。”绢帛、金银、田宅,赏赐名录被内侍高声唱出,引来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仪式甫毕,高澄策马直奔西城大营。

营中辕门高耸,望楼森严,中军帐外,咸阳王斛律金跪迎圣驾。

“北疆情形,仔细说与朕听。”

斛律金也不虚言客套,从朔州到恒州,再到北燕州的险隘关口、长城、戍堡,及柔然、突厥动向,一一禀告。

“……故臣以为,以当下之势,稳固防线即可。可于晋北、代北诸镇广开军屯,令戍卒且耕且守,以减粮秣转运之耗,亦使兵卒扎根当地,熟悉地理。再辅以精骑巡梭,烽燧严警。”

屯田养兵,以守为要。这策略务实而稳妥,正合新朝初立、需先稳固内部的大局。

高澄点点头,目光落在斛律金掩唇低咳的动作上,眉头微蹙。

“阿六敦,你病了。”

斛律金摆手,“些许风寒,不碍事……”

“回去养着。”

他熟知这位老将的能耐。观敌军扬尘,能判步骑多寡;嗅战场土地,可知敌距远近。这是大齐定海神针,折损不得。

“陛下新登大宝,老臣岂能……”

“这是圣旨。”他站起身,走到斛律金面前,“北疆策略,便依你所言。但你的身子,必须给朕养好。大齐的北门,可不能没有阿六敦替朕守着。”

随即下令,赏赐珍稀药材,并命随行御医徐之才为斛律金诊视。斛律金涕泪谢恩,周围将领无不动容。

次日,一小队仪仗离开晋阳,车驾向北,进入肆州地界。

肆州治所九原城,规模不及晋阳,却城墙高厚,戍楼林立,自有一番雄浑气象。

刺史厍狄伏敬乃章武王厍狄干之子,行事风格亦如其父,沉稳有余,机变稍逊。

“肆州北揽云朔,西望夏州,东连京冀,更是晋阳的北门。”高澄站在城墙敌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门闩不仅要结实,更要灵活机敏。侦骑放多远?烽燧传讯何以无误?与诸州如何策应?若有小股西贼斥候或马贼自西边山隙渗透,如何清剿?”

一连串问题抛给厍狄伏敬,见他答得虽尽力却略显板滞,高澄语气加重,“严防死守之外,耳目亦须聪灵。你要多费心,也多与晋阳联络。”

接下来两日,高澄亲自巡视城防,检阅戍军,核查军粮仓储数目与各边镇联防部署图,极为细致。

巡视完防务,便是吏治与赋税。

度支尚书崔暹召见各县属官,查阅刑狱案卷与税赋账簿。很快发现,此地因地处边陲,吏治颇有苛酷之弊,税赋征收亦存在盘剥过甚、徭役不均之象。高澄当即召集众官,严辞申饬:“边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若再以酷吏苛政相逼,这是驱民为盗,自毁藩篱!六镇之乱才是多远之事?!就忘了教训!”

立即下令整改,着度支曹郎高孝珩与州府协同,重新厘定赋役章程。

公事交代毕,厍狄伏敬请驾至刺史府稍歇。席间,高澄问其子如何不来相见,厍狄伏敬颇为无奈,言道士文性子孤僻,不喜交际,只爱闭门读书。

高澄反倒更起了兴趣,“唤来朕见见。”

厍狄士文被领来,果然如其所言。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眼神垂视地面,孤耿着不与任何人对视。问及经义,倒是对答清晰,显是下过功夫。

问到可愿出仕,少年沉答:“学问未成,不敢妄居。”

高澄看他半晌,笑了,“性子虽独,倒是实在。那就再读两年,彼时自有选用。”

从正厅转至廊下,忽见庭院一隅,一株晚桂旁,立着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年纪,穿着杏子红的襦裙,外罩鹅黄半臂,正仰头嗅那枝头的细碎黄花。

听见脚步声,她蓦然回首。

日光斜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鲜妍明媚的面孔,肌肤白似塞雪。眉毛弯弯,眼睛微微睁圆,瞳仁乌黑清亮,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高澄冲她笑笑。

少女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她想要退走,脚下却有些慌乱,不小心绊到裙角,身子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照亮了眼尾一粒小痣,红得几乎透明。

廊子转过,高澄扫回身旁陪同的厍狄伏敬,“那位是?”

“回陛下,那孩子是臣弟显安之女。”

高澄“嗯”了一声,举步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对紧随身侧的长秋卿吩咐了一句,

“此女充入大选。”

净瓶揣着甘露给的店名,寻到义井大街东头。店内琳琅满目的瓶罐。她稀奇地左看看右问问,除原计划的黄芪、当归熬炼的玉容膏,掺了珍珠粉、杏仁油的口脂,还买了香泽、胭脂等一堆药妆。

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铺在青石路上,走过仓城,出示符信,踏入霸府地界,

拐进陈家别居。

两只褐马鸡正梗着脖子相互啄斗。

“也不管管!飞了一院子毛!”

鲜卑仆哈哈一笑,“没法管,没法管!斗累了自然歇了。”

净瓶摇摇头,穿过前院,推开西厢房的直棂门。

绕过山水绢面屏风,目光不由被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吸引。

两淮,义、襄之地,已用浓墨圈实。

汉水以东的广袤地带,益州,巴蜀,乃至东南三吴,正被一只前手执笔标注。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刘桃枝的声音,“陈内司,陛下自肆州还驾,传内司即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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