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难以忍受

陈扶狐疑地披衣起身, 趿着丝履走向正屋。帘子一挑,便见里头情形古怪。

阿母呆呆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个穿戴喜庆、头戴大红绢花的婆子, 地上简直摆满了:扎着红绸的肥雁,摞得高高的锦缎,描金漆盒盛着的首饰, 还有几只敞开的, 装满明晃晃银锭的大红箱子。

那婆子正说得眉飞色舞,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阿母脸上。

“……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一般的人物,朝廷里顶顶大的官儿!一辈子享用不尽喽!娘子好大福气哟!比头婚……”

瞥见陈扶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殷勤又尴尬的笑, 冲李孟春福了福身,“话呢, 老身都说明白了。娘子好生思量思量,这般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寻, 千万别错过了。”

婆子前脚刚走, 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个个肩膀都耸动起来。

陈扶走到阿母跟前, 轻声问:“这是……?”

李孟春懵怔地看着女儿,话是飘出来的,

“赵……赵大人说, 要娶我?”

“噗——”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声像开了闸, 漾开一片。

陈扶也笑了, 上前抱住她胳膊, 歪头打趣道:“我的好阿母, 你该不会真以为,赵公三天两头地往咱家跑,全是为了修史书吧?”



澄乘辇出宫,往录尚书事赵彦深新府邸去。

孟春时节,漳河河畔的柳枝抽了嫩黄新芽,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

赵府门户大开,朱漆门扇上挂着大红绸,檐下悬着簇新的绛纱灯笼。

傅老太太一身崭新的栗色锦袍,白发在脑后绾成端正的圆髻,由两个小丫鬟虚扶着,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诰命夫人说话,“老身唯盼儿郎立身行道,不负君恩,不负所学。今日他能续弦再娶,得一贤淑人儿,共承门庭,老身心里欢喜,于愿足矣。”

府门前与中庭照壁处,另有两名少年郎负责迎候男宾。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岁,身着青色深衣,正是赵彦深长子赵仲将。他拱手、引路、寒暄,皆从容有度,颇有乃父之风。年幼些的弟弟赵叔坚,则活泼许多,穿一袭杏色衫子,穿梭在宾客之间传递消息、指引座位,遇到相熟的世家子弟打趣,便笑闹起来。

闻听太监唱报陛下驾临,府内立时肃然。

太子高孝琬率先迎去,晋阳王随在其后。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洋、高湛等宗室,李丞、高隆之、封子绘、阳休之等重臣亦纷纷前来参拜。

高澄与几位大臣寒暄了会儿,闻听外头鼓乐声近,众人便都笑呵呵地拥到府门前。

只见赵彦深骑着匹披红挂彩的骏马,领着花轿缓缓行来。陈内司行在娘家人队伍之首,陪着其母的花轿同来。

迎进新房,礼官手持漆盘,内盛粟米、红枣、干果,笑吟吟地撒向帐中,口中唱着祈福的吉话:“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皇帝亲临臣子婚仪,本已是莫大恩宠。高澄却不只端坐观礼,他从刘桃枝手中取过柄玉如意,走到新人面前,对赵彦深笑道:“彦深,这柄如意贺你夫妇二人,诸事如意,白首同心。”又转向蒙着团扇的李孟春,“李郡君,往后他若忙于公务,疏于顾家,你便进宫来,朕与你做主。”

一番话引得满堂欢笑。

酒过三巡,高澄起身更衣。

绕至后院僻静处,却见月洞门后槐树阴影里,蜷着个人影。

刘桃枝一把将人拎出,竟是陈元康。

陈元康官袍皱巴巴的,冠缨歪斜,酒气冲天,显然来此之前就已酩酊。他眯着眼,认出是高澄,扬手宣告,“陛、陛下,臣是来、来打架的!”

高澄蹙眉,低斥:“休要胡闹。”

这一斥,却似捅破了陈元康强撑的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陛下!臣心里苦啊!神武皇帝要臣休妻,臣休了……夫人没了,家也没了……如今,如今臣的夫人竟嫁给了那赵彦深!陛下,臣哪点不如他?!可为何……为何如今‘录公’是他,太子太师是他……连……连臣的孟春,也成了他的新妇!”

“臣……臣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也……也不要臣了……”

他涕泗横流,平日那份机敏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一个失意的老臣,可怜巴巴地揪着皇帝袍角。

高澄心下一软。昔年神武帝骤然病重,是陈元康随侍警策,助他稳住霸府;兰京之变,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誓死护主。自己却因稚驹赴宴之事拿他作伐,又提拔他的对手,怕是让这实心眼的老人,真以为失了圣心。

他伸手搂住陈元康的肩膀,笑叹,“好啦。朕几时说不要你了?快别如此,叫人看见了岂不更笑话你。”说罢,令刘桃枝好好给送回去。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刚坐下。高澄便抽出笔架上的狼毫,塞进了她手中。

“拟旨。”

“加陈元康中书令,授开府仪同三司。”

陈扶铺开绢帛,蘸墨下笔。刚写了两字,手腕却被高澄握住。他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案沿,将她半圈在身前,酒气混着降真香,浓烈地笼罩下来。

“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天天在眼前晃的人,当真是难以忍受的。” 他感慨。

“不是阿耶自己休的妻?”

高澄低笑,“小东西,和自家阿耶都这般记仇?”低头凑她更近,“可还记得,朕当初带你参加崔暹妹子婚礼时,你说了什么?”

看她抿紧了唇不作答,他替她回忆道,“你说,有朕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你阿母不必再嫁。朕说,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阿母应允这门亲事,并非为了‘趣处’,是因与赵公相知相惜的情意。”

“情分自然是有的,”高澄笑意更深,凑她更近,“可若婚后没有那点‘趣处’,单凭情分,你看他二人可能长久和美?”

陈扶懒得再答,只是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稚驹,这世间的美事,有时就是这般简单,粗俗。”

话音未落,制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唇去寻她的。

她侧脸躲避,只让他灼热的唇落在脸颊、唇角。

追逐了片刻,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缓了会儿,又轻啄了几下她唇角,看着那气鼓鼓的小脸,终是彻底停下,低笑了一声。

牛车在巷道里辘辘前行。

净瓶怀里抱着个青布包着的大竹篓,里头是李阿姥起大早蒸好的大枣馍馍。

“仙主你说,大娘子这命格,是不是天生就是做官家夫人的。左邻右舍都说,怎么二婚竟比一婚还高嫁,陈……陈郎君,”她到底没敢直呼旧主名讳,“肠子怕都悔青了吧?”

陈扶靠在车壁上,淡淡道:“面上确是风光的,然内里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可大娘子每回归宁,不都笑盈盈说录公如何如何好么?连老太太都夸她气色好许多呢。”

“阿母嫁的,是一个家。上有婆下有子,左右仆婢,前后亲旧。只是赵公一人好,不够。”

净瓶想起婚前的商议。仙主原是主张让赵大人迁居李府的,是大娘子自己拦下,说那样岂非让人抛下高堂老母,像个入赘的?既决心要嫁,便不能这般斤斤计较,只顾自己便利。

仙主此番却主动要来赵家。还特意等到两个多月后,挑了个赵彦深在尚书省当值的日子。分明是要瞧瞧大娘子在这宅院里的本真模样。

若受了委屈,仙主只怕是要将人劝回家的。

春深了,赵府墙角那溜迎春早已谢尽,添了几株开得正好的芍药,重瓣叠累的。

出来相迎的是赵家两位公子。赵仲将一身月白衫,姿态端稳地行礼,从净瓶手里接东西递给仆妇。赵叔坚则活泼得多,热情地凑上前,“陈姐姐来啦!阿母在后头陪祖母说话呢,我引你过去!”

令陈扶微感意外的是,晋阳王高孝珩竟也在,一袭广袖深衣立在廊下,正笑望着她。

目光转回赵叔坚,温声道:“不劳二公子,烦请一位嬷嬷引路便好。”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仆妇上前行礼。陈扶随她穿过两道门,将至正院时,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串五铢钱递过,“有劳。”

对方却并未全接,只从绳上解下半数,福身道:“内司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多受。”

仆妇退下,陈扶净瓶轻步移近爬满嫩绿藤萝的院墙。

庭院里日光正好,傅老夫人坐在铺了簟席的胡床上,李孟春坐在近侧一只绣墩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些账册、布样并一只敞开的妆奁。

老夫人正将一匹连珠孔雀罗,对着儿媳面庞比着,“这料子衬你。库里还有几匹相似的,明日让她们找出来,全给你裁做衣裳。”

李孟春忙道:“阿母,家常穿着,不必使这般贵料子。”

“家常更见门风。既做了录公夫人,衣着用度便需合身份。”

傅老夫人又拿起妆奁里一支花丝嵌宝簪,虚虚比在儿媳鬓边,“你肤色白,戴些精细的累丝,正合衬。日后打首饰,往这路数上想。”

李孟春瞅瞅婆婆简素的玉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这把年纪了……”

“年纪?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觉得自己年轻着呢。女人的好光景,不在年纪,在精气神。把自己收拾利落了,自然年轻。”

将簪子给儿媳插好,翻开账册,看了两眼,便蹙眉指向一处,“你看这笔采买,炭薪一项,比上月多用三成,价却高了五成。”

“噢,这个儿问过厨房采买,说是炭价贵了。”

“不能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着人去问问西市那几家炭商,十成九是他看你好说话,糊弄你呢。到时你唤他来,不必疾言厉色,只将西市的炭价单子与他瞧瞧,问他‘可是采买的品类不同?’他若识趣,自会补齐差价,往后也知收敛。”

净瓶在陈扶耳边“啧”了一声,“老夫人可真厉害……”

陈扶立在墙影子里,看得入神。

这位傅老夫人是极有主见、甚至有些好为人师的。这种性格的人,在她看来是需小心周旋甚至暗中抗衡的。

可阿母却听得极认真,没有半分被压制的不悦。

“李夫人瞧着,颇为欣悦。”一个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陈扶心头一跳,侧过头。

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目光也正投向院内。

“被管束教导,会欣悦?”

她不能理解。

高孝珩“恩”了声,挑挑眉梢,“若是真心钦服那人的话。”

她正体味这话,墙内的傅老夫人忽停下话头,朝这边望来,“墙外可是有人?”

高孝珩含笑扬声:“老夫人好。是小王更衣路过,叫住了陈内司。耽误内司拜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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