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9章

自择王妃

入秋后的的邺宫, 比往日热闹不少。只是这份热闹不敢摆上台面,只藏在廊下阴影里、墙角花丛中,是底层宫人们趁着当差间隙, 凑在一起说的悄悄话。

现下牵头聊起来的,是两个洒扫华林园的小宫女,一个叫柳枝, 一个叫宝络。

大选已毕, 众嫔、世妇、御女们位分已定, 她们这些外边洒扫的宫人,也有了进宫苑当差的机会。关乎前程, 都想从彼此嘴里探探近日风向, 常常一有人提及,便一下子聚拢起来。

几人找了块假山后背风的青石坐下, 絮叨起来。

凉风殿内,午膳的余温尚未散尽,高澄倚在软榻边, 段昭仪靠在他怀里, 娇声道:“臣妾不想午睡,只想和陛下说话嘛。”

高澄低笑, 摩挲着她脸颊,温柔哄劝, “傻丫头, 午睡最养人。进帐子睡一觉,养足了精神, 夜里朕再过来陪你, 好不好?”说着, 他指尖轻推着她的肩, 示意她起身。

段昭仪却不依,往他怀里一缩,噘嘴道,“可臣妾一点儿也不困。”

高澄指尖轻刮她眼下,语气沉了几分,“这些日子你夜夜服侍朕,眼下都熬出黑影了。再不好好歇歇,不怕失了艳色?”

怀中人哼哼唧唧蹭着他胸膛,仍旧不肯动弹。

“乖,不是朕不肯陪你。若非前线急务堆着等着处置,朕哪里舍得走?”高澄俯身贴在她耳畔,又细细哄劝,“朕的昭仪最是懂事。你阿兄拼了性命,替朕拿下益州、汉中。朕若在后方怠政,不把粮草军需备足,一旦军心不稳、前线生变,你阿兄这番血汗,岂不是白白付诸东流了?”

段昭仪默了会儿,终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那陛下说话算话,夜里一定要来。”

“自然算话。”

高澄含笑应下,将人牵起,送进了帐子,拉过锦被掖好被角。

帐帘一落,连衣袍都未及理,即刻拔步出了凉风殿。宫人瞥见仪仗,刚要屈膝行礼,他已大步掠过。

拐过一道通往太极殿的宫墙,却迎面撞上了个纤瘦身影。

高澄眉梢一扬,快步凑了过去,笑睨着陈扶,

“稚驹怎不午睡?反倒在这里?”

“午食吃多了。”

“巧了。朕午时也用得多了些,正待消食。”高澄长臂一伸揽住她,唇角笑意更深,“朕春天命人在华林园种的那片枫林,如今想是都染透了,正好带你去瞧瞧。”

刘桃枝朝身后常侍与内侍略一抬眼,几人当即驻足,敛声退去。

仪仗顿简,只剩数名亲卫远远随行。

一行步入华林园,枫林染遍秋黄,风过叶落,簌簌有声。

高澄察觉怀中人目光微偏,分明被假山后头隐约的细碎声响引去,臂弯微一用力,揽着她靠近那处。

假山背风处,几名宫人缩在一起窃窃私语,满是轻怯热闹。

“要是能调去个好地方当差,说不定还能沾沾恩典。”

“你们说,往哪去最好啊?”

“昭阳殿凉风殿就别肖想了。咱几个都够不上,和上头走走关系,三夫人处还是能挣一挣的。”

“那自然要去宋夫人呀!宋夫人有广阳王傍身,性子又和气。”

“可王夫人出身更高呀,家世显赫不说,晋阳王可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日后定大有出息,要是能去显阳殿,还愁没有前程?”

一清脆女声响起,“你们俩呀,也就这点见识了。宋夫人、王夫人宫里固然稳妥,可还有一处,你们压根没想到。”

“还有哪处?元夫人宫里?也对,元夫人长得最美,听说陛下先前对她宠得不得了。”

那清脆女声笑道:“当然不是。元夫人就算再美,又有什么用?入宫这么久,连个皇子公主都没生下。咱们要是去了她宫里,只怕一日过得不如一日。”

“那你说,还有哪处能比宋夫人、王夫人宫里更好?”

清脆女声神秘道:“最有前途的,压根就不在邺宫里。”

一低润女声道:“柳枝姐姐说得,莫非是——甘敬仪?”

柳枝道:“你们想想,甘敬仪有皇子、公主傍身,太后平日里又最是疼她,离了她都不行。”

一幽细声音道:“是么?真有那么好,那甘敬仪的妹子田芸儿,怎么不去晋阳跟着她?”

柳枝笑道:“因为她心野啊,你们真看不出来啊?她那两只眼睛盯着的,压根不是内侍女官的职司。”

低润女声道:“我看也是!整日描眉画眼的,竟往前头跑,不知道琢磨什么呢。依我看,柳枝姐姐说得没错!嗳!”她压低声音,“听说那甘敬仪以前和咱们一样,就是个奴婢。可开国头一遭的省亲恩典,却落在了甘敬仪身上。那排场,你们谁见过?光是随行的宫人,就有二三十个,赏赐更是堆成了山,这恩典,宋夫人、王夫人有么?可见她在陛下心里,分量有多重。咱们要是能调去晋阳,跟着甘敬仪,日后必定能有出头之日!”

几人回过味儿来,纷纷称是。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羡慕甘敬仪的运道,感慨自己的命薄。

假山后头,高澄揽着陈扶立在阴影里,眼底晦暗不明。

陈扶侧眸瞥了眼他紧绷的下颌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腕间,示意回去吧。

柳枝收回瞄着假山后的余光,拍了拍衣摆上的枫叶碎渣,笑着摆手,“哎呀!瞧,这枫叶又落了一层,我俩还要扫地,先不和你们聊了。”抄起靠在石边的扫把,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宝络。

二人并肩沿着小径离去。拐过一道窄弯,便见女侍中李昌仪立在枫树下,浅笑看着二人。

柳枝与宝络连忙行大礼,不等李侍中问,柳枝便脆声开口,宝络随后低应,一脆一润两道声音交错,将方才原原本本说了个明白。

李昌仪唇角噙笑,“好孩子们,过两日中侍中省名录一下,便来昭阳殿当值吧。”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臣以为,如今我大齐开国之初,各方势力错综,恩典宜均,不宜独偏。甘敬仪温顺安分,抚育皇子公主辛劳,得陛下恩准归省,乃是情理之中。可其余妃嫔亦皆是安分守己,或出身世家,或育有皇子,为宫中安稳,也尽了心力。”

“下月中秋,正是阖家团圆之时,陛下不如赐下恩典,允昭仪、三夫人,上三嫔诸位,皆可归省探亲。既可全尊卑次序,彰陛下仁厚之心,又能平息宫人议论,使诸妃皆沐天恩,于后宫乃至前朝安稳,大有裨益。”

高澄也正琢磨此事。

宫人向来爱嚼舌根,他一个帝王雄主,本不关注这等后宫闲事。然方才听的那一耳朵,却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疏漏。甘敬仪省亲一事,恩典过隆,不加平衡,必令诸妃怨望,世家离心。

陈扶此议,正是补救良策。

正思忖间,陈扶又缓言补了一句,

“宋夫人亲眷俱在邺城,可常进宫探望,归省只需回府即可。而王夫人家远在太原,思乡之情必然更切。陛下若准王夫人提前归返,多些时日省亲,一可慰其思亲之心,二可显朝廷对太原王氏之倚重,安抚世家宗亲,于朝堂大局大有助益。”

“稚驹说得在理,拟旨吧。”

中秋当日,华林园被皇帝正式更名仙都苑,是夜,苑中花盏环海,灯烛齐明。

主宴设于光碧堂,玉阶下甲士执炬列立,阶上锦幄高悬,月上中天,高澄携皇后升座。继而钟鼓齐鸣,宴乐始开。

诸皇子列于东首前班。后为王公宗亲,太原王高洋居前,垂目抚膝;永安王高浚侧身与乃弟高演低语,高演边颔首,边抬手替他斟满酒;长广王高湛斜倚凭几,目光掠过席间,随手捏起一枚金橘掷向掌中把玩。其余皇亲贵胄,如仙都苑令司马消难偕夫人东海公主高那耶,段懿与夫人颍川公主,崔达拏与夫人高阳公主等,皆在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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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首重臣席,中书令陈元康不时抬眼瞥向隔席的录公赵彦深,赵彦深正与九卿席上的封子绘交目。封子绘收回眼神,摩挲着酒盏,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儿冯宝艳。卫尉卿段宁与内司陈扶及中侍中省大监随侍御侧。范阳卢夫人携女胡骊列坐,正与邻座世家大族的命妇低语。

酒过三巡,上席开始笑说起皇室家常。

常山王高演笑道:“前日秋猎,咱们孝瓘已能拉开两石弓了。”

高澄倚着软枕,挑眉道:“这小子力气确实不小。就是生得,”摇头失笑,“太过俊俏。每每见他,朕还当生了个玉雪团成的公主。”

高演笑道:“孝瓘恰是像了皇兄。虽生锦绣之貌,却秉勇烈之性,雄远之志。”

高湛扬眉,“恩,正应了老话,人不可貌相。皇兄身边站着的,不就是现成之例。”

高澄侧头,视线在侍立身侧的陈扶脸上一停。灯火映得她鬓发软绒一圈,鼓腮圆脸,唇瓣小小一点,都十七岁的大姑娘了,面容仍是一团孩气。他嘴角微弯,轻 “嗯” 一声。

目光转向高孝珩,笑意更深,“便如我们孝珩,看着性子柔,像个面团捏的文人。可真到要命关头,能为他老子挡刀、不会背叛他老子的,也是这‘面团’儿子!”

高孝珩望向父皇,又垂下眼,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月影上,那澄黄的、圆满的一小轮,随着震荡缓缓破碎。

高澄将他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只当是孩子节日伤情,思念远在太原的生母。他朗声一笑,冲他举杯道,“休作此态。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天下,志在四方,何须萦绕于区区庭闱之念?来,陪父皇满饮此杯,再做首诗,叫他们开开眼!”

高孝珩一饮而尽,望月吟叹道,

“人世有离恨,星汉亦参商。此理自千古,安能尽周详?”

席间响起阵阵赞叹。王公重臣纷纷颔首,皆道,“二殿下这般才思,难得难得!”

高澄却眉梢微蹙,这诗里的幽怨怅惘,似藏着说不尽的愁绪,哪里有半分中秋欢宴的圆满之意?可他转念一想,这孩子佳节思亲,难免落笔凄清。

这般念着,便半点不怪他,反倒生出几分怜惜,对坐下诸人道:“在座诸位,谁来和一首,衬衬这中秋圆满之意?”

封宝艳当即抬手,高高举过肩头,“陛下,臣女愿一试。”

高澄原以为,最先应声的该是朝中饱学之士,或是诸王公中的佼佼者,却没想到,最积极的竟是个娇俏女娃。这般胆识与灵动,让他觉得十分有趣,立时应道:“好!有志气!你尽管和来,无论好坏,朕皆有重赏,绝不食言!”

封宝艳屈膝一福,抬眸望向晋阳王殿下,清声劝道:“月从三五满,潮以昼夜长。会合自有期,何必徒自伤?”

诗句出口,席间爆发出更热烈的称赞。“好一个‘会合自有期,何必徒自伤’!”“以圆满对幽怨,既和了原韵,又点醒人意,妙极!”司马消难夫妇大声赞叹,“宝艳当真是才思敏捷,气度不凡!”范阳卢夫人也含笑看向封宝艳,眼底满是羡慕。

高澄听得连连颔首,“和得好!和得极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许你。”

封宝艳想了想,歉笑道,“回陛下,臣女一时还真想不出要什么,恳请陛下容臣女再斟酌一会儿。”

“哈哈!无妨无妨。朕准你慢慢想,无论何时想好,朕必当如你所愿。”

卫尉卿段宁闻言,笑说道:“二殿下之诗虽稍逊封家女郎,却曾冒死相护君父,此等忠孝勇烈,远胜文辞,也当重赏呢。”

“朕不是已赏了他官做?”

度支尚书崔暹摆手道:“司农正卿之任,乃是二殿下为陛下分忧,为大齐立事,不算奖赏。殿下既立此功,陛下便该另加恩典才是。”

高澄朗声大笑。这些话说得他心里舒坦。朝臣能如此说,自然是孝珩做事得心,他这当父皇的脸上也有光。当下点头道,“该赏!自然该赏!”目光投向高孝珩,“说罢,想要什么,父皇都赏你。”

高孝珩出席撩袍跪下,恳切道,“儿臣斗胆,想求父皇一桩恩典。”

“?”

“求父皇允儿臣自择王妃,不拘门第高低,只求……能与儿臣心意相通,可共诗书,可话朝夕。”

话音落,席间一静,众人皆面面相觑。

高澄目光沉沉落于儿子身上,心底暗转。皇子婚配,向来系乎国本,岂有自行择定之理。只是金口已开,当着王公重臣的面,总不能刚说“都赏”,转头便驳回。

他未接话,只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

皇后元仲华笑看皇帝,引他目光看广阳王席间,广阳王妃身怀六甲,腹间已隆,“孝瑜都添丁了,孝珩年纪渐长,确是该议亲了。”

高澄搁盏,笑揽过她肩,“皇后说的是。小子们不成家,总没个人样。”咬字渐重,“当年若不是‘神武帝将你许给朕’,朕怕也没那么快长大。”说罢看向跪在面前的儿子,如果他懂事,自该知道如何回话。

谁知话音刚落,颍川公主已先高声笑道:“那更该给阿珩早日娶亲了呀!皇兄若真疼他,便由着他也娶个心尖上的人回去,岂不快哉!”

高澄眉峰一挑,听她这般笃定口吻,分明是知晓什么。

他方才已开口许孝珩自求赏赐,一言既出,本无收回之理。便是孝珩自己懂事收回,也不大好看。如果孝珩心许之人,恰在可允之列,顺势成全,既能全父子温情,又能兑现前言,方算圆满。

心念一转,眼锋轻掠,笑睨向颍川,“噢?他心尖上已有人了?”

“肯定呀!不然求这恩典作何?”颍川公主抬手一指卢夫人席畔,脆声道,“依我看呀,准是胡骊!”指尖一转,又指向司马消难,“去岁秋宴,她二人诗词相和,在座谁不曾见?”

司马消难恍然一笑,连声应和:“嗳,是是是,臣记得那诗中之意,倒好似有旧呢。”

高澄目光落向卢夫人之席,那胡骊闻听人议论她,却也不闪不避,反噙着笑往孝珩处飘。再看自家儿子,虽面上微赧,然也并无再多神色,倒叫他一时难断虚实。

正思量间,忽听一声轻嗤,长广王高湛扬声笑道,“是么?阿珩会喜胡家女郎?”

录公赵彦深笑起来,声音不紧不慢,正好把这话接住,“依臣看呐,殿下若真有属意的,应是封家女郎吧?”转向封子绘,语气里带上打趣,“封兄近日常说,二殿下频频过府,难道全是为与封兄论事?”封子绘也不否认,只连连拱手,“臣女蒲柳之姿,鄙陋之质,岂敢高攀二殿下?”

是呀,赵彦深当初频去李府,不就是拿稚驹当了幌子么?高澄心念一转,忆起方才席间,宝艳应声和诗,踊跃明快,分明是一直留心着孝珩,才这般及时接应。再想到儿子适才那句 “不拘门第高低,只求能与儿臣心意相通,可共诗书,可话朝夕”,两处一合,已然通透。

何况,既是他高澄的儿子,眼光想来与他相去不远。

所喜若在胡骊、宝艳二人之间,十之八九就是那封宝艳。

他唇角噙出抹笑,意味深长道,“朕倒看宝艳这孩子,甚是不错。”余光落向跪在面前之人,儿子肩背微弛,分明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心底愈发动定。

若儿子所求真是封宝艳,允他自择王妃,也未尝不可。

高澄正要开口定夺,一声“皇兄!”却又截住,高湛盯向他这处,促狭提醒,“皇兄当真,要由着他自选夫人?”

高孝珩抬眸,一道冷锐眼刀直掷高湛,旋即疾转目光,看向赵彦深。赵彦深刚要启齿,却见一直安静侍立的陈扶忽一步上前,对皇帝切言道:“臣也以为,二殿下的婚事,不急在这一时吧?”

这话一出,高湛面色瞬间僵住,眸中泛起茫然。

而高澄的注意力,自陈扶开口的那一刻,便尽数落在了她身上。他眉头微蹙,心底瞬间泛起疑惑:当初与她颇有牵扯的高孝瑜婚事,她尚且不干预,今日为何偏要拦着孝珩的婚事?他目光寸寸扫过她垂着的眉眼,等着她的下文。

“哦,臣是觉着,益州、汉中初定,往后还有巴蜀待平,国事为重。臣觉得,二殿下的婚事乃是国本,关乎朝堂安稳,理应从长计议才是。”

这番话听来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站在朝政大局上,可高澄却瞧得真切。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滚咽,补的那两句语气虽刻意沉了,却依旧难掩那丝急切。

这模样,哪里是为了国事,分明就是怕孝珩娶了旁人!

一个念头陡然在他心底升起:稚驹该不会……对孝珩动了心思吧?

是啊,先前巡幸四方,他常命陈扶随侍孝珩处理公务,二人一路同行、朝夕共事,孝珩年轻俊朗,稚驹难免生出几分儿女情愫。目光从陈扶那刺眼神情上移开,转而投向阶下的高孝珩。

儿子眉峰紧蹙,透着急躁,想来是不解陈扶为何突然拦阻;而另一侧的封子绘,也正侧眸瞥着陈扶,神色间带着几分‘坏我好事’的不虞。

座下的崔季舒,也已瞧出了端倪,他暗自思忖:陈内司这模样,分明是对二殿下生了情,舍不得他娶旁人啊。事不宜迟,他连忙出列,躬身进言,“陛下,臣以为不必从长计议。益州、汉中偏远贫瘠,纵使有女子,也难有世家贵女的才情气度,哪里配得上二殿下?正值花好月圆之夜,二殿下的婚事定下,岂不完满?”

崔季舒这番话,恰好印证了高澄心底的猜测。

他嘴角微勾,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猛地抬手,止住了席间的细碎议论,一语定音:

“我儿高孝珩,可自择王妃!无论哪家女子,无论门第高低,只要是他心喜之人,朕尽数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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