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朕舍不得

齐熙和二年腊八

一上午, 太极殿东堂里就没静过。

辰时初,祭神礼尚未开始,中侍中省大监便进来三次。一回奏:香鼎可要依照旧礼用鎏金狻猊还是换双龙戏珠?二回奏:赞礼官的班位, 奉礼郎的位置可是安在协律郎前头?三回奏:福粥熬到什么火候,粳米与红枣该用多少?

高澄手里的笔搁下了,又提起, 提起又搁下。

腊八依例祭神、做法事、赐粥、受朝、赏臣工, 一应仪轨早成定例。这点破事, 去年头天夜里便勘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大监, 笑了一下。

“这事也要问朕?”

大监膝头一软, 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 “奴婢有罪。”

“放心,”皇帝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宽慰他, “你办不成, 朕不怪你笨。”

大监后背一松,“谢陛下体恤。”

“只会怪你占着位置。”

“。”

祭礼毕, 已是辰正。高澄回到东堂,中书侍郎宋士素抱了奏章来, 一摞整整齐齐, 用青布袱子裹着。

高澄心口烦起来。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没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议的、只须过目存档的分叠。奏本文

书皆混在一处, 像一锅没搅开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过目存档, 他却得从头读到尾才知道不必批复;有些事十万火急, 却埋在寻常奏报底下, 翻到最后才看见。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让中书省先过一遍,分好轻重再送来即可。

可那样一来,中书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内容,日积月累,军国机要,尽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长气,烦躁地摆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随手抽一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淮南道报来的盐运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多少,折色几何,漕船损耗,一路上的厘卡,干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个大概。

他又抽一份,是冀州的岁末钱账。又是从头到尾看了两边,才理清楚哪几县欠征,哪几项该催,哪几笔可缓。

折子往案上一撂,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殿内人越来越多。

帘子掀开又落下,人进进出出,这个奏一句,那个问一声,嗡嗡的,像是养了一屋子的蜂!

中书舍人来承旨,关于腊八赐粥。

皇帝口谕:“除了后宫朝官,给城外京畿大营、宿卫禁军也加一份。”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都督高涣的左卫都督来了,请示赐粥细节。

高澄放下笔,眯眼瞧着那人,

“朕不是传过口谕了?”

都督忙跪下详禀道:

“回陛下,中书舍人辰时三刻到大营,当场宣读旨意。原话是‘陛下口谕:腊八节,给城外禁军也加一份。’说完便站着等谢恩。底下将领当时就……就面面相觑。‘也加一份’,加什么?是粥,是肉,还是钱?城外那么多营,哪几营算‘城外禁军’?是今日发,还是明日发?和城内一样标准,还是减半?都没说呀。”

高澄眉头拧起来。

都督的头伏得更低了,“可舍人站着等,又不能不谢恩,只能含糊磕了头。等人一走,底下便乱了。这个猜是加肉,那个猜是加钱。南营的跑去问北营,北营的差人来问中营,中营的参将又派人回城里打听。最后有人不敢领,有人少领了闹,有人多要了还不认,实在没法,京畿大都督只好派末将回宫请示。”

“去年朕也是同样旨意。今年如何办成这般!”

堂侧站着的女侍中李昌仪本在候着回话,闻言笑回道,

“回陛下。去年是臣陪内司去宣的旨意。”她顿了顿,似在回想,“内司到了禁军大营。站定,待大家跪下呼了万岁,道了句‘圣躬安’,开口是这样传的‘陛下念及城外宿卫将士寒天戍守,辛劳于外。今日腊八,除御粥一碗与城内同享节礼;特命加赐:牛羊肉各一斤、钱一吊。自南城、北城、西城三营戍卒起,即刻发放,不许克扣,不许迟滞。’”

“底下将领听完,当即照办,一丝不乱。兵士们捧着肉、拿着钱,一碗热粥下肚,都说‘陛下心里有咱们,冻死也要为陛下效死。’”

中书舍人干干地笑了一声,“李侍中这话,是怪微臣的意思?微臣不擅改陛下口谕,也是错?”

高澄正想着怎么挑个错罢了这废物的官,中侍中省大监掀帘进来,说王夫人哭着在太极殿外头跪着。

“她又咋了?”

大监躬着身,脸上堆着同情,“王夫人说……说‘儿子大逆不道,气得她大病,陛下也这般狠心待她,三个月不见她。今日腊八,显阳殿连碗粥都没得着。’她说她不想活了。”

高澄的眉头拧起来。

显阳殿?他没说不给显阳殿赐粥啊。教训妃嫔是他皇帝独有之权。他没下口谕,下面这帮奴才竟敢越俎代庖,欺负到主子头上了?反了天了!

正要开口训斥,帘子又动,是录尚书事赵彦深。

“陛下。”赵彦深走近几步,恭问道,“司马氏三兄弟方才来见臣,神色惶遽,叩问腊八节赐粥之事,言称家中并未领到,恐是宫中有遗漏。臣思量三人向来无过,此番若果真漏了他家,只怕疏漏之处,尚不止一二户。事关朝廷恩典,不敢隐匿,特来奏请陛下圣裁。”

高澄阴着脸盯看他一息,扬声,“刘桃枝!”

涉事诸人来得很快。

尚书省祠部尚书封子绘、秘书省秘书监阳休之、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中书舍人,一个不少,在堂中站成一排。

案上摆着三份名册:

秘书省所出外朝臣工册、中侍中省所掌后宫宫人名册、中书舍人所记禁军名册,彼此参差,全然对不上。

南城营参将之名,三册各写一字;后宫一位宝林家眷应否入赐,诸人皆无定论;禁军诸营中何者算作‘城外’,当日传旨时无人厘清,此刻册中亦无明文。

高澄一个一个看过去。

封子绘先开口,拱着手,一脸坦然,“臣祠部所掌,唯仪制、典礼、规制立定,不涉具体颁赐执行。腊八赐粥之品级、份例,臣署中皆有成文可稽。至于是否颁到、颁予何人,并非臣职分内之事。”

中侍中省大监连忙接口:

“名册涉及外朝臣工,那是秘书省的档籍职责。内廷只管宦官,管不着外朝的官。”

阳休之从容奏道:“赏赐名册核对,向来属内廷供给之事,理应由中侍中省或女官长综理。秘书省掌的是典籍存档,外朝臣工的档籍虽在我处,但那是入仕时的底档,年节赏赐的名册,非该臣署所出。”

女侍中李昌仪回禀:“恩赏颁赐,当先由中书传旨、秘书省定籍,内廷执行。臣仅主后宫宫人一分,前朝之事,非臣所能干预。”

中书舍人垂首,“微臣职责,只在承旨传宣。传旨之后的核对、分发诸事,不属微臣之职责吧?”

中侍中省只管宦官。女官只管后宫。中书只管起草。散骑常侍只管顾问。尚书省的只管定规矩。秘书省的只管存档案。人人各司其职,人人都没错,人人都守规矩。

没有一个人错。

不可能,指定有人错了!

高澄动了。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堂内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朕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往下碾,“你们连碗粥都给朕分不明白?”

“陛下息怒。”

“陛下明察。”……

高澄扫过那一排垂着的头颅,指着那三份对不上的名册,手指在半空狠狠地点,

“朕养尔等,是让尔等给朕干活,不是让尔等吃白饭!”

“各管一摊,互不通气,互相推诿,真真是一群蠹虫!一群废物!!”

“既然干不了。”

“所有人,腊月俸禄减半。滚。给朕滚出去——滚!!”

殿门在身后阖上,几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先迈步。

中书舍人缩着脖子,苦着脸小声叨叨:

“哪有年节不发赏钱倒扣俸禄的?这年还怎么过啊!去年这时候年金都发下来了,谁知道今年空欢喜一场……”

中侍中省大监唉声叹气:

“我还等着禄米发下来,去库里换几匹棉帛,做两床厚被褥,再备点过年的香烛吃食,泡几回汤泉,这下全泡汤了。”

阳休之脸拉得老长,摊手大叹:

“我倒好,家里年货、布匹、吃食早都先赊下订下了,就等着禄米赏钱去结账。

现在钱没影,我倒先欠着一屁股账!”

你看我,我看你,默了一会儿,不知谁先叹了一声,

“去柱石而责堂庑不坚!”

“斩枢轴之人,犹怪车舆不行。”

“撤栋梁而怪屋倾。”

几人阴阳怪气嘀咕了一顿,各自散了。

铅灰色的云从北边漫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光吞得干干净净。

宝络捧着狐裘迎上来李昌仪,踮着脚给她披上。

“阿母,要下雪了。”

李昌仪抬眼看那沉甸甸的天。半晌,笑叹:“赶紧下吧。”

回去的路上,宝络奇怪道,“阿母何不趁此机会担起来?名册重理,赏赐重核,禁军那边重新传旨。彼时陛下定会觉得阿母堪用,说不定会……”

李昌仪偏过头看她。

“好孩子。知道哪种人犯错最多,受罚最重么?”

宝络愣了一下,忙道:“还请阿母指教孩儿。”

“做的多的人,犯错最多。”

那股火往上蹿得太猛,高澄骂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他往后一靠,手撑着头,好一会儿没动。

角落里的崔季舒浑身一激灵,忙小步趋上前。

绕到御榻一侧,两只手搭上去轻轻给按着,“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了。快喝杯茶消消气吧。”

一旁的小宦官忙端了茶来。

高澄接过,刚碰到唇边便顿住——烫的。

刚压下去的火气猛地又窜上来,他扬手就把茶盏摔了出去,“哐当” 一声滚到封子绘脚边。

高澄闭了闭眼,再睁开,封子绘还戳在那儿,

“有话说?”

封子绘躬了躬身,“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陈内司在时,总揽内外,外朝文书、内廷供给、仪轨次序、宫人宦者调度,一并统筹。凡职责交叉、规制模糊之处,皆由她一人定夺、一人兜底,臣等只依令而行,自然井然。如今内司不预机务,诸司权责不清,遇事皆怕担责,只能互相推诿,并非臣等故意怠惰。”

“你既明白,便该多担些!与朕分说这些,是何意思!”

刚骂完,门外散骑常侍陈善藏躬身入内,小心翼翼奏道:

“陛下,晚间外臣赐宴座次,还请陛下明示规制。”

高澄脱口便斥,“这也要问朕?!”

“陛下,往年……皆是内司一手排定。何人居前,何人居后,恩威厚薄,分寸轻重,全凭她一言裁定。如今无旧例可循,臣等实在不敢擅定。”

高澄张了张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半晌,他麻木地摆摆手,“你看着排吧,出错朕不怪你。”

待人出去,他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然后猛地站起来。

“刘桃枝!”

皇帝的仪仗缓缓往含光殿方向移动。

越近殿宇,戍卫越密,宫人、闲杂人等越是绝迹。

过了角门,朱红的宫墙夹着青石甬道,只剩仪仗的靴底踩在砖上,橐橐地响。

一根枯枝横在路当中,拇指粗细,不知从哪棵树上吹落下来。高澄直勾勾盯着宫门,步履略快,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趔了半步。

幸好刘桃枝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栽下去。

高澄低头看那根枯枝,又抬头看那尘泥遍布、枯枝败叶狼藉的宫道,眉峰拧成一团,连下颌线绷得发紧。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一块无主之地。

他当初一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含光殿”,中侍中省便绝不主动安排人打扫。

崔季舒忙上前,一脚把那枯枝踹开,踹得老远。正巧一个小太监打后头路过,崔季舒眼尖,扬声便喝:

“站住!陈昭仪的殿前,怎得没打扫!”

那小太监被他喝得一激灵,抬起头,看看那根枯枝,又看看崔季舒,

“大人,奴是后头浣衣局的,就路过。扫地和奴有啥关系?”

刘桃枝、司马消难对视一眼,皆抿起了嘴。

仪仗停在含光殿外。

两扇朱漆的门板严严实实关着。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门环上,落在铜钉上,落在那道高高的门槛上,积了一层白。

高澄站在殿门外。

不叫门。不进去。也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也没抬手拂一拂。

只穿了单层官袍的司马消难冻得牙关打颤,心里早把这趟差事骂了百八十遍:

出来也不说一声是往风口里杵着淋雪。早知道多穿件外氅了。

自打中秋以来,这位主就没一天不皱眉、不摔笔、不冷笑挂脸子,他每日回府都跟东海公主诉苦:东堂里透不过气,谁进来都得缩着脖子说话。早知道不多嘴了,在御前行走还不如看园子呢。

看园子多清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站着淋雪,不用……

又一阵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陛下……要不,还是让内司回原职当差吧。这……原也不耽误陛下与她的情分。”

刘桃枝也瓮声瓮气道:“都尉说得是。如今才腊八,等到小年、除夕,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高澄终于动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很硬,语气也硬邦邦的,

“朕的朝廷,岂有少一人便不行之理?”

司马消难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暗道:

行是行。只是行得又乱、又吵、又慢。

崔季舒看看皇帝脸色,眼珠子转了几转。

乱了这好些时日,陛下却绝口不提陈内司,分明是憋着一股劲,要把朝局内外都理顺了,好无后顾之忧地封陈内司做妃嫔啊。

他立刻上前打圆场,

“陛下莫忧。刚开始嘛,后头自然就顺了。陈昭仪既然是陛下的妃嫔,还是该呆在含光殿。”

司马消难斜了他一眼。

这厮,自中秋宴后加了县公,可是给他逮着根向上的绳子。皇帝还没封妃呢,他倒成天的一口一个“陈昭仪”先叫上了。

正僵着,远处匆匆走来一名大监,禀道:

“陛下,段昭仪遣奴来请。昭仪亲手做了晚膳,要谢陛下赏赐腊八粥之恩。”

从凉风殿出来,高澄边慢悠悠将腰间鞶革系好,边往太极殿去。沐汤更衣,换了身新衣裳,又出了后殿。

到了含光殿,高澄屏退所有人,独自而入。

庭院寂寂,落雪无声,只暖阁一隅透出灯火。

尚未走近,便瞧见里头两道人影动静。

守在廊下的唐邕慌忙禀道:“陛下,太原长公主入内探视,臣……不敢阻拦。”

高澄眸色微动。

这位妹妹,曾是元魏皇后、大魏皇太后,禅位之际一力颁下三道懿旨,替他把篡位之路铺得名正言顺,于情于理,都需礼待。唐邕不敢拦,不算错。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而后自己轻步走到窗下,指尖微挑,在窗纸上轻轻捻开一个小孔。

暖阁之内,灯火昏柔。

太原长公主倚着榻柱,唇角噙着几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望着坐在榻边的陈扶。

“当初你为我皇兄费心谋划时,可曾想到,”她一字一顿,咬着那句旧话,“皇兄的霸业,笼罩的不止旁人。还有……你自己。”

陈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

“臣还是那句话。从来没有幻想过,前路会绝对光明。”

“你真就……不后悔?”

“陈扶这个人,或许会悔,可陈内司不会。陈扶遇人不淑,不妨碍陈内司选对了皇帝。”

一语落,陈扶缓缓站起身子。

明明是被禁困之人,那一身气度,反倒压得尊贵的长公主都微微一滞。

“你皇兄雄才大略,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非凡之能。便是没有我,取元魏的天下,也不过举手之间。”微微歪头,凑近长公主耳侧,幽幽道,“你的夫君,本就没那个能耐坐那位子;你的儿子,也没那承继大统的命。如果怪到臣的身上,能叫公主好受些,是臣之幸。”

窗外。

高澄贴在窗纸上,眸底暗色翻涌,胸口那股闷了整日的郁气,瞬间消散。

这世上,她最懂他。

太原长公主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撞见廊下立着的高澄,脸色骤然一白。

高澄负手而立,冷冷睥睨着,帝王之气沉沉压下,叫她喘不过气。

“皇、皇兄……”

高澄没应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脊背发凉,久到她几乎要跪下去。

他才开口。

“你若还想让中山那位活着,往后,就别再做让朕的女人,不悦之事。”

陈扶坐回,拾起榻上那本《管子·牧民》,垂眸续读。

高澄反手合上门,走到榻前。

一身李氏为她缝制的厚棉袍,裹得她整个人圆墩墩的,领口素布小扣扣得严丝合缝。小圆脸不施粉黛,不描眉眼,素净得寡淡。

确实算不得美人。

高澄倾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旋身坐在榻沿,捉住她搁在书上的手。眉头微蹙,将另只小冰手也一并拢在掌心,一点点摩挲、搓暖。

“稚驹。”

高澄轻声唤她。

他不叫,她不动;他叫了,她也只是睫毛极轻一颤。

自中秋那夜之后,她便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像一截木头。

高澄低头看向她膝头的文卷,笑哼了声,“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恩,此乃至理。”

盯回她的脸。

“朕想派司马消难,去益州做刺史。”

这三个月来,他常这般试探。

最初几次,她面上露几分嘲讽,他便懂——此人她觉得不可用;她神色复杂纠葛,他便知他家稚驹,一边在为大齐江山放心,一边又在为辖制不住他而提心吊胆。那么,此人或许可用,此法或许能成。

可这法子后来便不灵了。

她的神色越来越淡,一张脸练得无波无澜,炉火纯青。

陈扶在心里暗嗤: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

宇文泰派达奚武抢汉中益州,后段韶收复汉中,益州却久攻不下。高澄派韩轨、高岳等先后驰援,皆无功而返。便来试探她的态度,说到斛律光时,她想到历史上斛律光在达奚武东征晋阳时,去信给达奚武说:“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达奚武见信,不战自还。达奚武兼资勇略,然奢侈好华饰,不持威仪。斛律光知其武性贪吝,自有应对之法。派他去定能攻克。

那一瞬的思索被高澄抿了去,便调了斛律光去益州,往来争夺几回后,竟真收复了。

若他可以用这种法子用她的先见,又何须她做回内司?

历史上司马消难做北豫州刺史时,据北豫州叛齐,北周令达奚武和杨忠前去迎接。派司马消难去益州,不说将来必生祸端,但定然不是最佳任命。

她心里冷笑。面上依旧看着书,眼都不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高澄盯了片刻,没看出一丝信息。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颊,嗤笑一声,

“我们稚驹,真该去百戏场里扮傀儡。”

说罢伸手抽走她手中那卷书。

口里一念,“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盯着那张木头似的小脸,嗤了一声。

“难道稚驹这么知荣辱,是因仓廪实?”

“朕该饿稚驹几天。”

陈扶翻了翻眼睛。

那一下翻得很快,可高澄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把书往榻几上一撂,凑她更近。

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不长,但密,微微往上翘着。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在烛光里茸茸的一层。

陈扶任他看着。

他又慢慢凑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会从他脸颊上扫过,痒痒的。

唇贴上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可朕舍不得。”

退开一点,看她的反应。

陈扶没反应。

他又贴上去。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吮。那唇瓣软软的,凉凉的,在他唇齿间慢慢暖过来。舌尖探出来,描摹她的唇形,一点一点,从上唇描到下唇,又从嘴角描到唇珠。描完了,试探着往里探。

她没张嘴。

他也不急。就这么含着,吻着,时不时用舌尖挑一挑她的唇缝。一只手将人箍在怀中,另只手覆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摩挲,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她终于微微启开一条缝。不是想让他进,是呼吸不畅了。

高澄的舌尖立刻探进去。

轻轻扫过她的齿关,试探着往里走。

她的舌藏在上颚,他一碰,她便往后缩。他也不追,只在她唇齿间慢慢舔舐,像在品什么好吃的。上颚软软的,热热的,他一下一下扫过去,扫得她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像是闷在嗓子眼里的一声哼。

没有推拒。但也没有回应。

高澄的手从她脸颊滑下去,顺着脖颈,滑到领口。指尖捏住那枚素扣——小小的,圆圆的,扣得严严实实。

慢慢解开。

一颗。

两颗。

三颗。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翻搅。她的舌无处可躲,被他缠住,吮着,吸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终于发出一丝声音。很轻,闷在喉咙里,是被逼出来的。

高澄松开她的唇,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垂着,可睫毛在抖。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漫到耳根,唇瓣被他吮得嫣红,微微肿着,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睡吧,小马儿。”

【作者有话说】

《周书·卷十九·列传第十一》:保定三年,迁太保。其年,大军东伐。随公杨忠引突厥自北道,武以三万骑自东道,期会晋阳。武至平阳,后期不进,而忠已还,武尚未知。齐将斛律明月遗武书曰:“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武览书,乃班师。出为同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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