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言初手里攥着文件, 他的喉结上还残留着周暮嘴唇的温度。那个温度像一颗种子,从皮肤钻进血管,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在每个角落生根发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暮。”

“嗯?”

“回你的房间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听我的话, 我会辞职。”

周暮愣了一下, 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沈言初站在走廊里,看着周暮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笑。

真的笑。



枫溪庄园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花园里的菊花也败了, 园丁把它们连根拔起, 翻好了土,等着来年春天种新的。

沈言初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 去厨房,上楼叫周暮, 整理房间, 处理庄园事务。只是叫周暮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敲门,现在是推门进去, 把窗帘拉开, 然后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把一杯温水塞进去。

周暮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地抗议, 然后把水喝了。

有一天早上沈言初去掀被子的时候, 周暮忽然伸出手, 抓住了他的手腕。少年的手很有力, 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你的心跳好快。”周暮闭着眼睛说。

“你抓着我的手腕, 当然能感觉到心跳。”

“不是这个原因。”周暮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是因为我。”

沈言初把手腕抽出来。

“起床。”

“你亲我一下我就起。”

“周暮。”

“一下。”

沈言初看了看门口。门关着。他低下头,在周暮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起了。”

周暮坐起来,头发翘着,笑得像个孩子。

“明天要亲嘴。”

沈言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暮的笑声,很大,很响,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周老爷子听见了。他坐在房间里,捻着佛珠,听着走廊上传来的笑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孩子,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陈芸也听见了。她坐在轮椅上,被看护推着经过走廊。笑声从周暮的房间里传出来,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但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走吧。”她对看护说。

看护推着她走了。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滚动着,没有声音。

那个冬天是枫溪庄园最安静的一个冬天。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深夜的音乐声。周暮学会了在十二点前睡觉,学会了每天早上喝一杯温水,学会了在饭桌上好好吃饭。他甚至开始跟周老爷子下棋了,虽然每次都输,输完就摔棋子,但至少没有再摔棋盘。

沈言初站在旁边看他们下棋,手里端着一壶茶。周暮输了棋,把棋子一推,转头看沈言初。

“你帮我下一盘。”

“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

“你连自己都赢不了,还教别人?”

周暮瞪了他一眼,周老爷子在对面笑得直咳嗽。

“沈言初,”周老爷子说,“你坐下,我教你。”

沈言初看了看周暮,又看了看周老爷子,“我站着就行。”

“坐下。”周暮拽他的袖子,“这是命令。”

沈言初坐下了。他坐在周暮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周老爷子看着他们挤在一起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把棋盘重新摆好。

那盘棋沈言初输得很惨,但他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靠算计就能赢的。

比如感情。

比如一个十九岁少年给他的那份感情。

除夕那天,庄园里放了一场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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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子让人在花园里摆了几十箱烟花,说是要给庄园添点年味。周暮站在主楼的露台上看烟花,沈言初站在他身后。

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个庄园照得亮如白昼。周暮仰着头看烟花,脸上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沈言初。”

“嗯。”

“你说烟花为什么好看?”

“因为亮。”

“不是,因为它会灭。如果它一直在天上亮着,就不好看了。就是因为它会灭,所以每一朵都特别好看。”

沈言初想了想,“你这是哪里看来的道理?”

“我自己想的。”周暮转过头看他,“不好吗?”

“好。”

周暮笑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沈言初。烟花的最后一朵在天上炸开,漫天的金雨落下来,然后黑暗重新降临。

在黑暗中,周暮伸出手,摸到了沈言初的脸。他的手指顺着沈言初的眉骨、鼻梁、嘴唇,一点一点地描摹,像是在认路。

“沈言初。”

“嗯。”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没有笑。”

“你有,你的眼睛在笑。”周暮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这里,有纹路。你刚来的时候没有,现在有了。”

沈言初没有说话。

周暮踮起脚尖,吻了他。在黑暗中,在烟花熄灭后的寂静里,在零下五度的寒风中。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变成白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言初。”周暮喘着气说。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庄园里的人在花园里喊叫着,笑着,闹着。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的。

周暮低着头,沈言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周暮的头发上沾着烟花的硝烟味,和一点雪的气息。

这个味道,沈言初后来记了很久。

很久很久。

尾声

枫溪庄园的梧桐树又发了一次芽。

春天的阳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透明得像一片一片的翡翠。沈言初站在梧桐林里,手里拿着那块怀表,打开了盖子。

表盘上的指针走得很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言初——”

周暮的声音从林子那头传来,拖得长长的,带着笑意。

“你又在看你的怀表!你能不能把它扔掉!我们约会要迟到了!”

沈言初把怀表合上,放进口袋里,说:“来了。”

他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的碎金。

他走出梧桐林的时候,周暮靠在车门上等他。少年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见沈言初,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暖洋洋的,不刺眼,但让人从心里热起来。

“上车。”周暮说,“今天你开车。”

“为什么?”

“因为我昨晚没睡好。”

沈言初瞪了他一眼,耳朵红了,俯身上了驾驶座。周暮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低,躺下来,头歪向沈言初这一边。

“到了叫我。”

“好。”

车子发动了。枫溪庄园在身后越来越远,梧桐林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周暮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沈言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田野和远处的山。

他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周暮的手上。周暮在睡梦中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叉,握得很紧。

沈言初没有抽开。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不急。

路还长。

慢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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