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对于本就饱受侵扰的熔岩世界来说,这群来自异世的金银鬼们何尝不也是一种污染。

最多只能说它们的手段和目的相对更加温和罢了。

难怪它们身上没有出现被潮母寄生的痕迹,也没有血肉生机的气息。

要知道潮母连无机物都能够寄生,可以和自然融为一体,除了虚妄龙母,没有生灵可以与它为敌。

这个世界都变成筛子了吗,什么深渊什么怪物什么污染都能往这里掺一脚,表世界被赫瑞斯深渊腐蚀不说,深渊之下的领土上还有这各种各样的链接和漏洞。

殷罗将这些金银珍宝阁工作人员的面具记在脑海,准备等未来再去探究,现在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

第三王的触手并非是绝对力量和粗壮的代表,相反,它们轻盈而又柔软,在海水中飘荡的时候就像是彩色的飘带,只是这些“彩带”摆动时带动的水流和旋涡足以粉碎一切坚硬的物体。

但对殷罗来说这并不算是危险的阻挠。

毕竟在梦与幻之力被压制,血肉之力和尸寒之力也不好使的情况下,殷罗现在并不太适应大范围的战斗,这种单打独斗刚刚好。

第三王原型太大了,大到殷罗和他相比就好像是小型鱼虾。

仿佛是现世中与北极霞水母共生的牧鱼,水母的体型太大,牧鱼的体型太小,以至于它们可以在这些无数飘荡的剧毒触手之间来回穿梭。

殷罗的速度越来越快,新生的龙翼和龙尾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因为第三王的体型压制,其他的异种根本无法近身,一旦靠近就会被四处飞舞的触手抽飞或者被毒液腐蚀吸收。

那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触手,此时就像是一张天罗地网,将殷罗覆盖隔绝。

直到银发少年逐渐逼近巨型水母的伞盖和触手交接的位置。

红霞、橙芒、粉晕……其中流淌的光辉和这深渊之下深海之底格格不入,巨大水母绚烂美丽到不可思议,视线中的所有景象都被这样绚烂的色彩点燃。

简直就像是夕阳时火烧云垂落,殷罗的到来宛如飞鸟冲进云层。

如此庞大的怪物,和他为敌就像是和世界为敌。

这样的存在,真的会在毫不知情的存在下被潮母寄生吗?

进化到这种程度,真的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激怒吗?

那曾经被潮母寄生了不知道多久的人马异种,在最后的关头都能反水,与殷罗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完成对寄生子体的必杀。统御海洋的君王,真的只靠□□的一身蛮力吗?

殷罗红色的眸子闪烁,然后将在背包中休息的小熊捞了出来。

“休息好了吗,小熊?”

白兔子玩偶昂首挺胸,红宝石眼睛亮晶晶的,两只耳朵高高竖起。白金的云雾状光辉环绕着它,以至于高速冲刷的水流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恢复了就好,殷罗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能和他沟通吗?”

小熊几乎不用思考就明白殷罗的意思。耳朵抖了抖,它的脖子从前扭到后,又从后扭到前,最后180°环视一圈回来,好像在观察和思考这漫天飞舞的触手。

最终,它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厉害小熊,那就……”

“都交给你了。”

殷罗顿时放下所有的顾忌,血液在胸腔中沸腾,赤眸闪烁,兴奋和激动逐渐爬上脸颊。

银色的龙角和龙翼如同刀锋,划破这阻碍的水流。

身躯像是一道银色的流星,全力加速,然后狠狠地砸向前方亮橙的“云层”!

没有烟雾、没有碰撞声,依稀见似乎有微不可查地的咕隆声,巨型水母的身躯膨胀而又收缩。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原本肆意散开的触手疯狂地往内收缩,挥舞的触手卷起狂暴的水流,搅碎了好几个同样变成原型的异种。

腥臭的血液被海水稀释,残缺的肢体几乎立马便第三王触手上表层果冻状的毒液腐蚀吸收,无一残留。某种意义上来说,清理得非常干净。

接着,巨大而又密集的触手群,像是捕捉到猎物,在回缩的同时绞紧!

对比下本就渺小的殷罗身躯瞬间被吞没,再也不见踪迹。

海水鼓动,水波流窜,一连串的气泡从缝隙里冒出,似乎已经将渺小的猎物绞杀。

……

下方金珍宝阁的范围之内,还有几个少数能保持清醒的家伙。

那些陷入混乱的异种无法破开金珍宝阁的阵法,潮母专克生物的寄生对这些本就来自异世界的污染效果微乎其微,因此这里反倒是成为最平静的地方。

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们对战局并不关心,除了留下来坐镇防止意外发生的金面具,其余的银面具下属都去清点损失和追查“货物”了。

唯独林和许以灵两个家伙看上去无所事事。

距离似乎无法阻拦他们的视线,战局在他们眼中依旧清晰。

男人的长发如同海藻在海水中飘荡,头发上装饰的羽毛艳丽,黄金锻造的配饰耀眼。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遮天蔽日的第三王一样引人注目。

林面带笑意,朝许以灵率先挑起话题:“你不去帮忙么?”

许以灵一开始并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但她的目光只在对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一秒,薄弱的意志力就屈服了:“我在这盯着你,不就是帮忙嘛?哼,我可记得你是和第三王一起出现的,谁知道你会不会暗中下手。”

“为什么要用‘一伙’这么难听的词语。”林笑了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霞嘴里的那个‘灵灵’吧,能被一个异种在异化污染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记住这么久,非要说的话,你和他才是一伙的。”

听到“灵灵”这种昵称,许以灵脸颊一红,看上去更加娇俏。

她搓了搓脸,似乎是想把红晕揉下去:“哎呀,你怎么知道这多,他连这些都告诉了吗,你们关系真是熟稔诶,真让人多想。”

“我和他很久很久没有碰面啦,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只有人类智慧的小水母,才两米大,我给他喂食的时候他的触手还会缠在我的身上对我表达感谢,软乎乎的特别可爱。”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他就两公里大了,还成为理性之域的第三王。”

许以灵仰着头看着那朵霞云,语气是含羞带怯的,眼眸中的神色却叫人看不懂:“这个世界异变已经这么久了,深渊之下每个领土的时间流速也各不相同。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才不到五年的时间,真的会在一个活了几百年岁月的生命中留下痕迹么?”

“我无法回答你。”长发男人依然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模样,“我认为这些话你应该亲口去对霞说,他更愿意倾听和回答。”

“不过据我观察,对于绝大部分智慧生物来言,时间并不是衡量记忆和感情深浅的唯一尺度。”

就比如人类,日复一日的上班或上学经历几乎是没有阻碍地从平滑的大脑中滑过,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过。

但那痛苦的、幸福的、失去的、遗憾的……这些带有强烈情绪的记忆哪怕短暂也依旧刻骨铭心。

许以灵唔了一声:“很真实的情绪,听起来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感悟。”

她托着腮,望着上方的战斗,像是局外人一样:“可我不敢说呀。我们玩家的时间总是漫长又短暂,哪怕在其他的世界中度过百余年,在现实世界中也只过去几秒,在任务副本中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物都仿佛只是过客。”

“我可不会像那些新玩家一样,天真地认为这些世界都只是无罪深渊搭建的副本,他们都是真实的,每一个世界、每一个生物、每一段情感都是真实的。”

林恰到好处地开口:“所以?”

“没有所以,我还没说完呢。”

许以灵叹息:“他从小就是一只很倔强的水母,在世界没有异化之前,他触手全断了也不会回头。”

“我看过很多很多人的内心,‘善变’是根治于灵魂中的劣根性和保护机制,但只有他,让我知道‘本心澄明’真的存在。”

有那么一刻,林觉得自己说不说话或者活不活着都不重要,因为对于许以灵来说树洞并不需要张嘴。

他转过头,将视线固定在那个看似渺小的银色身影,努力将满脑子的‘水母’‘霞’之类的忘记。

许以灵背着手:“所以霞是我前前前男友,我和他已经分手啦。”

“我这人很有良心的,才不会只盯着一只羊毛薅。”

她看向林毓净,指指点点:“就是不知道有些人有没有良心咯,看上去一副故人重逢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假真心呢。”

她同时装模作样地抹眼泪:“我可怜的茵茵,千辛万苦找到这里,被人当货物卖就算了,好不容易遇见的故人还不是真心,连只水母都比不过。”

可怜茵茵:指他们认识加起来还没几天。

千辛万苦:指许以灵三人千辛万苦找到通往理性之域的通行证。

被当货物卖:指都是许以灵本人出的馊主意。

林将一缕飘到额前的墨绿色发丝捋到耳后,温和淡然中仿佛带着一丝神性:“你觉得什么才算是真心呢,你对霞是真心的吗?”

“当然。”

许以灵轻声说:“我对每一段感情都是真心的,万界众生皆自在,唯有心诚换澄心。”

林说:“可水母也是真心的。”

“我自然知道他是真心的。”

许以灵叹了口气:“我的道引诱不了他,可我不会放弃我的道,身为玩家我也无法为他停留,所以我和他只能分开。我无法给他任何保证,也不愿意将他绑在我选择的未来上。”

“再说了,连自己都无法保证的承诺那是承诺吗,那叫画饼才对。”

她的目光忧伤真挚,浓郁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极富有感染力:“你明白这种感觉么,你清楚的知道你的路和他的路是不同的,你们是两条交叉线,在一个特别的点相遇,可你只要前进一步,你就离他越远,永远无法再次交叉。”

“我们和你们是一类的人啊,只能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无法回头。”

她外表甜美,说话也柔软动听,就像是青春爱情电视剧里的角色。

实际上许以灵在副本中待得时间比在现世长得多,冷酷又自我,决定要走的路绝不会回头。

而霞,一个异种,一个本就非人的异种,居然比绝大部分人类都要忠贞得多。

然而,林的目光只飘远了一瞬,声音便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的能力,玩家序列第二十四,不要把你的能力用在我身上。”

“否则,你会后悔的。”

“哎呀,被发现了。”

许以灵眨巴眼,非常光棍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这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有要与你为敌的意思。你知道的,走异化线这条道路的玩家行为经常是不可控的。”

“而且我真的很好奇你是谁,玩家?唔,也不像,据我所知前十序列的玩家并没有和你对得上号的。”

“你可不像是籍籍无名的人呀,是和金珍宝阁一样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灵?”

“亦或者……你代表众生?”

林笑着问:“关你什么事?”

“我就不能帮茵考察一下嘛?”许以灵嘟嚷,“我和他可是盟友诶,身为盟友,自然有责任去排除不稳定的因素咯?”

“我?不稳定因素?”长发男人指了指自己。

“当然是不稳定因素。”

许以灵笑容一收,神色瞬间变冷:“你的情绪和欲望就像个随时要爆炸的炸|药桶,好像下一秒便会炸开将一切都毁掉。不过我该说你克制还是说你疯狂呢?即使心里有着如此激烈的欲望和情感,你也跟个无事人一样,和我站在这里聊些没有意义的话题。”

她鼓掌围着林转了一圈:“真是令人赞叹的自制力,如果不是我对世人的欲望非常敏感,我几乎要觉得你只是为了单纯和我探讨感情了。”

她盯住对方的眼睛:“一半冷静克制,一半渴求吞噬一切,你……被寄生了对吧?”

和那些异种一样,被名为“潮母”的顶级异种寄生了。

源自于潮母的贪婪本性和自身的理智相互胶着,双方展开激烈的矛盾。

虽然到现在为止,在这个人这里,潮母似乎还没有取得一次胜利。

林摊了摊手:“就不能真的只是为了探讨感情?”

“鬼才信你……”

“嘶——”

忽然,上方传来一声无比刺耳的尖鸣,那恐怖直击灵魂的音波当场就将近半异种震晕了过去。

许以灵骤然抬头,只见那巨型水母骤然蠕动翻滚横冲直撞。

蔓延开来的霞光承载着最纯粹的污染和毒液,海洋中的其他异种们哪有还手之力,当场就又被牵连死伤无数。

然而,围在他周围的异种却并没有减少,密密麻麻,宛如围绕着死去大象尸体狂欢的蚂蚁。

好像整片海域中异种都被这场大战吸引,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角落赶来。

它们有着各种各样的形状,发出奇奇怪怪的吼叫,前仆后继地涌来,层层叠叠地环绕在周围,即使被霞光溶解杀死,即使相互之间吞噬残杀,也丝毫没有退缩。

它们完全失去了理智,理性之域这个名字此时就像是冠在它们头上的讽刺。

“开始了。”林说。

许以灵面露担忧。

狂啸一阵接着一阵,巨型水母仿佛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触手不断回缩抽搐,身躯肉眼可见地绞紧。

粘稠的汁液不断地从体内流了出来,圆润轻盈的触手像是玻璃一样寸寸裂开,体积逐渐缩小。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瞬,有银色的流光从那如同天罗地网一般的触手缝隙中流淌出来。

这锋利冰冷的银色一开始在第三王庞大的身躯中并不明显,但随着那流淌出来的银色液体越来越多,巨型水母的尖啸也愈发狂躁。

银光像是会传染一样,凡是染上银光的半透明触手竟是在逐渐断裂、干瘪,最后直接断裂,如同晒干的海蜇皮。

环绕在周围的异种们似乎为领主的受伤而感到愤怒,朝着战场更加源源不断地涌来。

……

“真是大场面。”躲在金珍宝阁掌柜背后的绪花导游啧啧两声,“你说是不是?”

“是大损失。”即使因为某种原因有着不低的智慧和理性,金银鬼们也天然对这样的争斗没有兴趣。

“金掌柜啊,别说这种扫兴话。你想想,殷王玉符都出现了,难道这一趟还算白来吗?”绪花搓了搓下巴,“也不知道那白头发娃娃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罪渊信徒,又是深渊的,怎么还和殷王殿下有关系。”

“与殷王殿下有关就无法找他索要赔偿,这是坏事。”金面具摇了摇头,“根据阵法回溯,他是通过金珍宝阁的货物商道潜入理性之域的,这是利用。”

“根据【温泉条约】,我们金珍宝阁有权向……”

流淌着虚妄之力的银色血液从第三王触手的缝隙中飘到水中,然后仿佛溶解了一样,再无踪迹。

但金面具察觉到了,那是和这个世界被赫瑞斯深渊感染的异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气息。

在绪花疑惑的眼神中,它的声音中首次出现了情绪波动:“这是……这是……”

“嘭!!”

骤然有耀眼夺目的金光从着橙粉的“云霞”中蹦现,如日初升。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听这一声轰鸣之后,第三王用触手搭建起来的天罗地网此时已经崩裂大半,最中心出现了个三米左右的缺口,边缘是像是烧焦了一样。

然后一个银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看上去分外狼狈,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上面不知道是粘液、汗液还是血液。

原本张扬鲜艳的赤色眸子此时也有些暗淡,虚弱疲惫。

衣服已经被血液浸透,新生不久的龙翼又变得破破烂烂,一边粉碎断裂,一边只能勉强展开,浑身的皮肤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伤口正在蠕动恢复,看上去格外可怖。

但不管怎么说,站着的是这个银色的身影,几乎要比而遮天蔽日的第三王却像是卸去了生命迹象,缓缓垂落。

许以灵仰着头,喃喃道:“可恶,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水母,我心痛了,我要生气了!”

站在她旁边的林不言不语。

“这是……陛下的气息。”在浑身沐浴着自己银色血液多的殷罗出现的时候,带着金面具的掌柜终于吐出了剩下的话。

“啥?”绪花瞪大了眼睛。

“不对,不是气息……”金面具摇了摇头。

“我说呢,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老金你不要吓人啊。”绪花导游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

“这是……陛下的血脉!”

“啊?!!”绪花惊恐到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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