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彻底离开有毒的家

两封邮件均来自于佟予归的导师。

第一封连客套也没有,劈头盖脸就是:

“小佟,在家出什么事了?回家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你家人找到学院来,说你要办退学?我不愿意相信我的得意弟子突然要这么干。作为成年人,我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后面又多了一封,日期在今天。

“小佟,有什么困难多和老师同学商量解决,不要一意孤行。许多事有别的办法办成。缺钱我们可以发起募捐,家人重病可以先行休学,之后再回来。不要一时冲动。”

字字关切。

佟予归见袁辅仁拧紧眉头,没骨头一样晃着脑袋沿着小臂蹭过去。

一见屏幕,佟予归发悟一般,忽流下两行泪来。

袁辅仁一把扶住他,撑着他哭了一阵,才开口:“需要我帮你回信吗?”

袁辅仁语气沉着而坚定:“有你的老师,有我在,咱们不退。录取通知书录取的是你本人,你家人没有权力也不可能给你办成功,他们只是找不到你了,想方设法在闹。”

佟予归目光短暂失去了焦点,在这滑稽戏面前,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这就是他的好亲人。

为了逼他,为了搜寻他,跑去学校闹事,甚至妄想给他办退学的家人!

原来,袁辅仁一点没说错。

……养在家里的小种公。

好准确,好难听的实话啊!

佟予归缓了一会,才听懂袁辅仁的安慰,拍了拍身后人的手臂。

他哑声:“我没事了,我听你和老师的。”

时间紧迫,袁辅仁拟了一封由佟予归过目,又添减些词句。

先是表明本人意志;再委婉提醒导师,不要暴露联系,否则,说不定会被针对性缠上闹事。

他们依偎着僵在一起,如一块沉默的海岸礁石。从成功发送到导师回件,谁也不敢大喘一口气,空气拥挤到不可思议。

仅仅过了一小时。

“我相信你。不会暴露的。”

“有事找老师求助。另外,如果你和家人在前途上闹了矛盾,是否需要我借你钱上完大四,或者给你介绍设计院的实习或私活兼职?你宿舍的舍长留校干活,私下也和我说,你绝对不可能退。”

呆了一阵,佟予归终于情绪爆发,搂着袁的脖子,哭得昏天黑地。

在最低谷,剥去亲情的庇护,他以为自己是大海孤帆,随时能被凶险吞没。

原来,踏上社会,他不知不觉联系上了这么多惦记他安危的,良善的人。

“我决定了。”佟予归埋在袁辅仁胸口,声音发闷,却坚决。

“我不能再让纯粹关心我的人担心了。”

袁辅仁一下一下揉着他的后脑勺。

迟不求在外面敲门。

“没事,是好起来了。”袁单手回短信。

佟予归精神好起来,拿过电脑自行邮件联系导师,请求他帮自己介绍实习,答应两三天内能赶过去。

袁辅仁特意让他加一句:

“我担心连累您和同学,是否能去外地实习出差?最好不在广东,浙江。”

“正好,湖北黄石有一个,项目实习生的报酬低,差旅费也低一档,其他学生不愿意去。”导师回得很快。

他还另外叮嘱:“12月底要交大四上大作业,回学校一趟。我的朋友叫葛争鸣,项目的副总设计师,联系方式是……”

导师也愿意冒险帮他!

佟予归强打精神。

亲情被消耗抽干的感觉极不好受,他逃避了大半个月。然而,许多种支撑重新注入他的脊梁。

他敢相信自己沦落到无家可归也能强撑下去了,完全不必再回头。

念及一小事,佟予归忽然又鼻头一酸,满脸愧色。

袁辅仁转身,吓了一跳。

佟予归倚到他肩头,轻叹道:“你之前和我说过,你有一位同学,不得已为了干活逃课,又让老师垫了高中学费。”

“我当时没经过风浪,还以为是他有错。现在看来,等我面临相似的困境,相比之下,没好到哪去。”

“我既需要导师包庇我旷课实习,又要借老师的人情去实习赚钱,甚至还差点连累老师。而要还上这一番情谊,还不知需要毕业后多久?”

袁辅仁轻柔地揽住他。

“没人会怪你。我们都在帮你共度难关。”

“我会加油,”佟予归抹着眼角的泪,“只是,突然想起当时说过那样一番话,感觉很对不起世上有难处的人。”

他身后,袁辅仁仰头,眼睛一眨一眨,几滴泪倒灌,在眼角膜表面晃匀。

袁辅仁在心里慢慢说:

我原谅你,那你可要真心喜欢我。

半小时后。

出租屋的客厅,迟不求坐在一边,努力控制表情。袁辅仁搂着佟予归坐在另一边。

“你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迟不求这句是陈述,而非恭维。

“这一段时间多有打扰,后天我就走了。”佟予归说完,整张脸都红透了。

袁辅仁向对面点头:“你听到了。”

迟不求:“学费呢?”

袁辅仁:“我来出。”

佟予归:“……我有实习工资的。”

另两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他。

“建筑行业回款比较慢,很可能会压着不发。学费却是一开学就要交。”迟、袁同时说。

让袁辅仁犯难的是,佟予归死咬着不愿接受他的帮助。

在佟予归认知中,袁辅仁还要负担家里人的生活,负担弟弟妹妹的学费,在上海实习开销也不少,怎么能被他多拖累一道呢?

其实,袁辅仁已经存下接近20万的存款,完全足以覆盖。他正犹豫是交底给小男友看存折,还是另寻托辞让佟予归安心。

从小穷到大,他俨然把来之不易的私产看做自己最严密的一道保护网。

迟不求挺起胸膛:“同学,我可以借你。”

啪嗒一声,眼镜掉在桌上。

迟不求一向热心坦诚,父母又是乡镇企业家和县中教师,几年下来攒了过万的零花。他几句话便说服佟予归接受帮助。

袁辅仁张口慢了一步,像局外人一样插不进话,手脚没处放,从佟予归腰际滑下。

他一边失落,一边萌生出难以自控的庆幸,一边为了这庆幸在心中唾弃自己。

袁辅仁慢慢戴好眼镜,竭力控制颤抖的手,边听边草拟了一份借款合同出来。

“签上名字,金额,卡号,盖上红指印就可以了。等下拿去复印,一式两份。”

袁辅仁点着相应的空位。

佟予归不疑有他,拿过就签。

迟不求仔细看了两遍,格式明显不对劲。

借款人只留一个名字和金额,债主也只留还款的卡号。

反倒是担保人袁辅仁,详尽的签上了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追偿的担保账户……一应俱全。

“老袁,这担保人——”

袁辅仁瞪他一下,声音与平时无异:“我家阿予不知何时才能回款,而且大四下少不了交学费,我担心会有困难。我和你一同实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袁辅仁又转向佟予归:“我俩找的这个实习在同学中算高薪的,每月都能稳定偿债。你安心,能早发就一起还,不能的话我先替你还,提前还够了我会联系你,不用再往里面打钱。”

纵然没多少金融知识,佟予归也反应过来。这种模式,如果他赖两下,一分钱不还,袁辅仁老老实实每月给,轻易能成为冤大头。

“这不就等同于你帮我——”

“我想,至少我还有这个资格吧。”袁辅仁淡淡道。

第二天正是周六,袁辅仁带佟予归办了新手机卡,修理发型,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外滩和南京路,塞了一千的现金,入夜前送他上了硬卧。

佟予归隔着玻璃绽放一个大大的笑脸。

袁辅仁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想让你只是我的。可惜,离那一天好远。”

“而且,连我也不能确定,有钱有底气了,我能否坦然告诉你,与你共享?”

他的神情忧伤又明媚,额头像风吹过的麦田微皱,深深注视着难得笑的无忧的佟予归。

小男友和老朋友都有一种将心比心,能与他人共喜忧的奇妙能力。

他的这条通道长满了杂草,疏于清洁;想走通,连他对自己下命令都难。

偶尔,狂风大作,叶挨着叶穗挤着穗,齐刷刷低头,无可抵挡的情绪如压城黑云,才能在这一方小天地呼啸回荡。

推着他,摩西分海一样劈开他的前路,让他除却指引外无路可走,才让他得以跨越第一时间撒谎和算计自保的本能。

袁辅仁说:“对不起,骗你喜欢了一个不诚心不正直的人。”

佟予归见线条凛冽的唇轻颤,耳边却尽是嘈杂,心中发急。

短信:“你在说什么呀?好好奇。”

袁辅仁无声笑了笑,低头回:

“今日一别,不知多久之后能再相见?”

佟予归心里一动,唇间“啵”一下,随即捂住脸,却顾不得烧红的耳朵边缘。

小予,小鱼。

隔着缸吐爱心泡泡。

游来游去,在我掌心停一下吧。

袁辅仁目送绿皮车缓缓驶离,推了一下眼镜。

每一次目送,都是到了时限被迫松手,任凭捞到手没有记忆的小金鱼滑回水中。

总有一天,总有他混出头的那一天,总有足够多的钱能买断阿予余生的那一天。

佟予归躺在摇晃的中铺,入睡有些困难。

他清晰地感觉到胃的存在,酸味儿往嘴里泛,舌头上的味道像夏日快速腐烂的果子。

“姐姐,我们被设计成互恨吗?”

一种冰入骨髓的大恐怖沿着脊柱攀上来。

曾经冰封了他近一个月的行动能力,让他一想就哆嗦,一反刍就反胃。

佟予归大口大口地呼吸。他不能再被困住了,他要挣钱,要干活。

他要跑的远远的,再也不要被追上。

水晶球,温暖的雪花,一摇就哗啦啦的下。

袁辅仁说:“别人不疼,我会疼亲妹妹的。”

不是这个。

袁辅仁说:“别人不会无条件爱你。我是自愿陪在你身边的啊。”

但是袁也会说:“别犯蠢了。她恨你。”

袁还会说:“想这么深很伤身伤心的。为什么不追求快乐呢?”

…………追求快乐有什么不对吗?

切错了。

袁辅仁说:“有我在。”

佟予归的身体逐渐回温。

他卑鄙地撬走了某一家最引以为傲的模范大哥,占为己有。

放不开。

昏暗中,中铺传来一声呢喃。

“先借我用用吧。”

作者有话说:

决裂和不完美的和解。下一章切现实线。

小段子10

(并不存在的恶嫂小姑子相见场景)

佟予归:抱一丝啊小妹妹,一来就把你哥给占了。

袁小棋: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哥送你了。

佟予归:为什么?你这样搞得我很没成就感诶。

袁小棋:你先躲到衣柜里,不要出声。

袁辅仁走过来。

袁辅仁开启了亲切的嘲讽与诡异的解题思路齐飞的作业辅导。

佟予归被一套连招的余波,砸中了。

佟予归目光呆滞。

佟予归推开柜门,愤愤然:你这样讲题是不人道的。

袁辅仁目光犀利:你怎么在这?

佟予归:坏了,吾臀休矣。

袁小棋低头:嫂子,我救不了你了。

袁小棋:献祭我的男嫂子获得一整夜的清净。

切,好像并不怎么清净。大哥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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