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痛苦却说不出口

袁辅仁的眼泪。

对于佟予归而言,这种体验属实不多见。

人跑了好一会,他还盘腿坐在床上,摸着潮湿一片的肩慢慢回味。

忽然,他咧嘴一笑,捂住脸向后仰去。

袁辅仁端来早午餐时,佟予归只穿一条白内裤在大床上打滚,睡袍则被甩在床头。

他目不转睛看了一阵,直到小腹燥热。袁辅仁轻咳了两下,佟予归才惊叫一声,重新披上睡袍。

打卤面盛了多半碗,香菇卤肉浇头上飘着热气,伴着脆嫩的烫菜心和两瓣糖蒜,面里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佟予归不顾微烫的温度,接过就狼吞虎咽,脸朝下埋住。

袁辅仁接过空碗,递上一小盘削好的梨,佟予归捏着牙签往嘴里送。

袁辅仁忽然抬高声音:“吃这么快,脸都热红了。”

佟予归用手背碰碰自己的面颊。

不烫。

随着袁辅仁低低的笑声,佟予归把蓝色小被踢向某坏人,自己则趁机脸朝下埋进膝盖。

以前是小男朋友。

隔了10来年,忽然又要做大男朋友。

袁辅仁刚认识时高挑有余,而壮实不足,身形相对瘦削,立在身边堪称玉树临风;到了大二除了手臂粗壮,别处偏向于薄肌。这些年,早就锻炼并维持了肌肉暴徒的形象,冷感脸也盖不住壮得能当佟予归单人沙发的身材了。

不过,使用体感实在好了许多。

佟予归恋恋不舍地回味了一下能稳稳驾驭各种花样姿势的力气,几下又把小蓝薄被扯回床上,盖住脸。

袁辅仁再次现身时,抓着一个不常见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你21年淘汰的那个吧?”佟予归琢磨一阵。

袁辅仁回以单音节,在他面前展开放下。

“配置玩剑三也绰绰有余了。离晚7点还有八九个小时,我清了一些文件到e盘,内存足够你下载。”

“不过,”袁辅仁又朝他眨了眨眼,“你要玩我吗?”

呵呵,呵呵呵,这不等于上赶着找干?

即使开头是健康话题,嬉闹一阵避免不了身体接触,万一有了反应又哪有拒绝之理?

佟予归前一晚刚吃饱,自然敬谢不敏。

“你稍微拉开点距离。”

袁辅仁立马垮了嘴角,“哪有正牌男友和冷战床伴一个待遇的道理?”

佟予归勾勾手指。

袁辅仁刚凑近,两颊到嘴唇各被亲了一次。

“这下待遇不一样了吧?”

空调微微掀着盖板送来新风,调了自调节档位,不至于过冷,又相对干爽。

袁辅仁冷静地给出建议:“我可以抱着你玩,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个人体工学椅,哪里想被支撑靠住都能微调。这样玩起来会更舒服。”

佟予归眯起眼,似乎在认真考虑。袁辅仁讨好地笑了笑,眼前人又一磨后槽牙:“给你抱着,被玩的就不一定是游戏还是我了。”

袁辅仁:“再考虑一下。”

佟予归:“我要喝蜂蜜水。”

等袁辅仁把切了半片香水柠檬的蜂蜜水端来,佟予归喝了两口,慢慢咂摸,忽然笑的狡猾。

“我想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你愿意坦诚地和我讲一讲,咱们分开那三年你在上海工作生活的如何?”

“没什么可讲的,”袁辅仁当即说,“金融模型相当枯燥,代码我自己看着都眼晕,去国外出差过几次,每次都提前练口语,还担心过被签证官卡。”

“生活上……你知道的,和迟总合租,各占一个房间,他忙我也忙。不过有时忙碌的日子是错开的,相对有空闲的会负责清洁公共区域。他抱怨过我好几次连续加班,让他多打扫了不少,夜里又回来太晚打扰休息。”

“这样算说完了吧?”

佟予归盯着茶色双瞳:“……没了?”

袁辅仁不太自在,提高了嗓门:“还能有什么?忙成这样,又赚出来了百来万的房款,你总不会怀疑我还有时间业余和别人调情吧。”

“哦,我怀疑的不是这个。”

“小袁哥哥,”佟予归语气轻松,“你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

“特殊的。”袁辅仁重复了一遍。

像咬了一颗酸糖,舌尖忍不住点了又躲,滚了几百遍。

躲不掉……?

他不想记得了,不想回忆了,他甚至故意不写日记,希望自己快快的忘掉。

他低下头。他在佟予归身边之外,确实没有多少好记的,没有多少非记不可的。

但他记得太清楚了,没有日记,一样像钢针子弹留在大脑中。

袁辅仁厌恶噩梦,渴望好梦所以渴望佟予归,但他一脚踏在噩梦的鱼游荡的河流中,时不时脚上会被啃出一口伤,在河流里慢慢发酵溃烂。他这样过成了习惯。

为了再不受穷。

“其实有的,是不是?”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袁辅仁冷冷道:“你想知道什么特殊的事?”

佟予归脸上挂着圣母怜子般慈爱微妙的神情。

不是床伴的表情,也不是男友的表情,毫无分寸。

袁辅仁高声:“别这么看我!你不许!”

“我不看你,你闭上眼,到我怀里,好不好?”

佟予归闭起眼,向他张开双臂。

不好,不要,请远离我。

袁辅仁甚至不合时宜地升起性的欲望,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他平常还算妥帖,几次粗暴都受了罚。

他莽撞的,急促地印下吻。

他痛恨地,悲伤地咬着佟予归的喉结。

他撕碎了最后一道屏障,佟予归被推到床上,后脑在床垫上一震,仍闭着眼,保持着预备拥抱的姿态。

那手指擦过他的手臂,曲起来点了点。

袁辅仁视野模糊,停了手。

悲怆在他心中鸣响。

不知为何。袁辅仁真正痛苦时漫溢出的胡思乱想,现在虽记得起来,却一点也体会不到。漫步在记忆的回廊,看着过往的自己,像一个个在玻璃柜后展出的画像、标本。

他顶着嘲笑惊奇的目光从高三班级扔下书,一连几日回家劳作,每次挥刀的时候都想着自己这辈子完了,一分神又想起语文老师如痴如醉讲过的相见欢,想到黑白昆剧电影牡丹亭,他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东西竟能写的那么透。但回过神,他又卑鄙着神伤,渴雨的土地要用暴雨浇透了才能渗下去些水,可哪有心思细腻的人,他甚至不期望是美人——会喜欢一身泥巴味,怎么学怎么补都是木然的家伙?

他看着领导反复无常,看着富有的客户鄙弃和嘲弄,看着同事相互遮掩,在麻木而安心的入账中,看见熟悉的人碎成尸体糊糊,警察或是法医还要传唤他来辨认,而他在半年后还因从人变成碎块儿的家伙惹上麻烦。

他为了最冒险的一笔投资倾尽一切,连着几年又是单向输血,又是来回奔走,又是肉身挡了陷害。连着三年,他刚拿到高管的年薪和分红立即垫给公司,给耽误了一个半月的基层员工预支过年那个月的工资。他演的够投入了,真投入的也够多了,他在预测的股价最高点抽身的那天,好兄弟问他,为什么要抽垮公司的股价,让他们共同的事业接近崩盘。他只能如实相告:什么事业?我从一开始投入就是为了暴富啊。

袁辅仁回头看去,像看一个个笑话。

他不是全然的好人,他自甘风险,他无视佟予归的情意承担事业向上爬和资产跃升的代价。

他再痛苦,再无助,再悲哀,

又哪里有资格向佟予归倾诉呢?

………………

万一阿予彻底了解他是多么自私和卑鄙,也讥讽他,嘲弄他,质问他。

………………

难道他真的要自取其辱吗?

不知不觉,袁辅仁趴在床上,被佟予归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后背。

这实在是一奇景。

一个身上狼狈至极,衣物被尽数撕破,身上还残留着粗暴的痕迹,神情却无限温柔,一点也不怕怀中那一位。

一个明明高大健壮,善于强逞力气,无论是财富还是想要的人都势在必得,却面朝着床倒下,无法掠取。

佟予归轻轻哼着他听不懂的民谣,他努力抗议:不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

袁辅仁:我不知道。

袁辅仁:我又惹祸了。我几乎要强迫成功了,你不生气吗?你说我试着做正牌男友的话,我闯祸你会更生气的,你为什么不惩罚我,我很害怕。

佟予归:我想,你是不是应激了?

袁辅仁:那是什么?

袁辅仁:我很痛苦,我不想说。

佟予归:好。

佟予归答应得如此干脆。

袁辅仁反而心里没底,忍不住抬起头。他的眼镜早被没收了,佟予归的面目模糊不清,他的过往也化在这两潭溶溶的水中。

他不合时宜地想,人在这样的水中淹死是不得超生的。

他的耳朵坏了一只,眼睛也不怎么好用,幸而还有些钱。

他努力维持身体的健壮,但他知道自己只能一天不如一天。

袁辅仁听见自己卑鄙地留下反悔余地:“如果哪天我又想告诉你呢?”

佟予归捏着他的耳垂。

“我会听。我什么时候都会听。”

“你想听,你凭什么想听?你希望我是弱而非强吗?”

佟予归默不作声了一阵。

“我希望了解真实的你,而不是到分到死都被蒙蔽。”

“但如果每次都让你这么痛苦的话,还是算了。”

袁辅仁哑着嗓子:“我感觉更好了一点。”

“等我好到一定程度,我或许会告诉你。”

佟予归:“嗯,今晚先工作。”

袁辅仁一惊,点亮屏幕。

竟已是下午4点。

吴丽的微信:安排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给我写力竭了……写完情绪是难过又空洞的,今天挤不出小段子了。明天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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