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说我爱你

袁辅仁神情似哭似笑。

他想追根究底,却被奇异的条件挡在门外。

“为什么?”

为什么?

佟予归只是偶然想听一句,恰好想听。

“旅客朋友们,飞机马上要起飞了……”

没有也罢。

关机,关舷窗,闭目养神。

袁辅仁眼睁睁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彻底消失。

似乎对他消除了最后的耐心。

他再次徒劳地打起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袁辅仁一拳打在镜面上,过往的自己立即破碎扭曲。恰好,他装的并不像,他也永远回不去。

某两位的劝说交叠回荡在耳边。

你先服个软,不行吗?

艹!

他穷困潦倒的时候要让步,只有点小钱的时候要服软,挣得盆满钵满照样要低头。

那他不是白挣了吗?

佟予归的撒娇沿着记忆的河水漂过来,连着细细的红线,带着软软的鱼钩。

袁辅仁就是那条鱼。是河里唯一的鱼,是贪馋佟予归一点爱一点呼唤的饵料的鱼。他出现在那个教室出现在佟予归行将遇险的山上出现在告白现场出现在佟予归十几年的生命里,随波逐流。

佟予归在秋老虎里微微歪头,低声呢喃:

好高兴你也喜欢我……

但是,他真不能服个软,不能先低头吗?

袁辅仁着魔一般一遍遍拨过去。

没有等到下一次关机之外的提示。

袁辅仁没有再问为什么。

那一条显得如此刺眼而失败,扎在屏幕最下方。

如果把那三个字换成我爱你,佟予归是不是不会一言不发地关机断联?

如果他规规矩矩搞些愚蠢的仪式表白,而不是用丰厚条件诱惑,佟予归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如果他不做任何安排,任由佟予归把自己拽来套房,回应佟予归含蓄的邀约,是不是现在都做完一轮了?!

他哆嗦着手指,删掉了那条失败的消息。

袁辅仁不想再看到它。

他发:我爱你

5分钟后,他觉得不安稳,又发了一条。

再发,再来!

……

是不是太少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

是不是佟予归想要听他的声音,想听他亲口说?

这对袁辅仁有些困难。

他换成语音,摁下录音。

非常困难。

袁辅仁回忆起来最和谐的场面总是伴随着刺激伴随着猛烈的索取,佟予归经常承受不了他的精力,不过佟予归前一阵子亲口承认了,是装晕。

清醒的时候他不知说些什么,有时会吵架或斗嘴,格外容易惹佟予归猛然生气或忽然撒娇。佟予归情绪波动过大,极其不成熟,他有时会苦恼。

但如果佟予归情绪和他平时相似甚至更胜一筹,他又能一眼看穿是在冷落他。因为佟予归本性不是这样的。

……

佟予归那句话又是异想天开吗?佟予归经常“兴之所至”,如果没能当场实现,兴趣又转瞬即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掩饰尴尬。

或许他再说,佟予归再看时已经过期了吧。

他不想成为佟予归面前的丑角,但他担心自己已经是了。

……万一已经是了,再丢脸就无所谓了。他上一次追回来就不怕丢脸。

袁辅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边扇自己嘴巴边骂。

“你的脸有什么值钱的?钱存到账户里,又没存到你脸上呢!”

两下之后,脸肿了,袁辅仁其余状态好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靠近手机底端的麦克风。

“我爱你。”

“佟予归,我爱你。”

“阿予,我爱你。”

袁辅仁着了魔一样。

反复的说,哑着嗓子说,一遍遍的说。

他已经着魔了。

中了佟予归的蛊惑,毫无回应还在继续,把最可笑,最无望,最不堪的一面暴露无遗。

他起初用尽了温柔,说得耐心而平静。

之后说的唇舌都累了,随之而来是疲惫的声音,音调缺乏感情,像在投降,在哭。

而后,奇异的事发生了,他几乎闻到了血味,却不觉得嗓子有多痛了,他越说多,听的越多,越觉得自己一点也没听错。

他就是喜欢佟予归。

他确实喜欢佟予归。

为什么他没有早说那么多我爱你呢?

佟予归说我爱你就没那么大难度。

欠佟予归太多,搞得今天不得不反复偿还。

他的眼眶中溢出泪,仿佛要用湖水把沙丘填平再淹没,每一滴都漏下去,渗下去,最终压塌了沙子做的湖底,把他的一颗心浇透。

他听见佟予归说爱会同时收到利剑穿透和滋润,他听见自己说爱则有一种恍然大悟的咸和苦。

落在嘴巴里,落在心头上。

落在空处。

落在无所去处。

为什么没有半分回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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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头看他一眼呢?

为什么佟予归也能狠下心肠呢?!

心肠最软,最爱他,最能折腾他,最可恶,让他最能像常人一样困惑的人。

不能不理他啊……

袁辅仁的身体在床上剧烈颤抖起来。他从骨头开始痛,从指根开始烧起来。他大声说出他刚习得的咒语,在空荡荡的房间。他大声说“我爱你”,然后是“我不能没有你”,然后是“袁辅仁不能没有佟予归”。但甜蜜的咒语失效了,他仿佛被按在铁板上剖成两片浇上酱汁的鱼,由内而外地受煎熬。

他在这种煎熬中,一眨不眨的盯着天花板。手机早不知丢去了何处,他对着一片空处说“我爱你”。

一千遍,一万遍。

可能是被要求的。

可能是投降的讯号。

可能是真的。

原来一直是真的,他不愿意授人以柄。

袁辅仁心中一震,忽然为自己感到一阵哀恸。

为什么无法郑重地说出口呢?

为什么说出来会痛苦呢?

为什么每次在佟予归晕倒后心中会有一阵风过水呢?

为什么会用作缓解气氛和投降告饶的招数呢?

他确实爱佟予归,为什么轻慢、解构甚至逃避才能让他感觉安全呢!

他说过,不是在今天,不是让佟予归心软的补救,是在17年前,是在16年前。

是不用做任何准备,自然而然就能脱口而出的时候。

袁辅仁忽然明白了。

他确实比不过从前的自己更讨佟予归的喜欢。

因为他不敢用全身心来证明爱,也不因佟予归的拒绝和指责惶恐,不因耍弄和隐瞒而后悔,甚至不愿分精力多理解佟予归想要什么。

是这些吗?

还是说——

因为他的爱曾经比血还浓重,现在却像调味品一样浮于表面。

袁辅仁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愤怒了。

他停止说“我爱你”,对空房间发火。

“我没时间陪你搞这些!我不可能为你分出太多精力,你不知道我有多忙吗?!”

空荡的房间,当然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连那束花也没有震颤一下。

紧接着,那个神经质的高个男人却又念念叨叨:

“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陪着我,你有什么无理要求我都会答应。”

接着,他面色像憋过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生疏地蹦出来。

“——因为我爱你。你能不能现在就回到我身边?”

“实在不行,回一回我的消息,理理我也行。”

他开始无理取闹。

“你怎么能像我曾经对你那样对我?!”

这句话出口,袁辅仁忽然面红耳赤。

他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

原来他潜意识里知道他曾经有多过分,但由于恐惧同性恋的名头,或担心佟予归拖累自己奋斗赚钱,故意冷处理。

但回过头来,他又要惶恐,又要后悔。袁辅仁以为自己不需要爱,因为人生前18年里很少感受爱,在佟予归之外更是没有收到过别人传达来的爱情。

他每次试着排除这个不可控的例外回到预设的轨道,久了就要自发其疯。

他发现染上了爱就无法退回到全然一无所有的状态。

哪怕忽冷忽热,哪怕并不纯粹。

最后,袁辅仁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仿佛在诉说一个可耻的秘密。

“即使你逃开,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爱你。”

许小白挨过一轮教训才拿到手机。就这,他也顺从地扔到一边,忍着火辣辣的痛搂着迟不求的脖子,来回黏糊了一个多小时,待迟不求去厕所才抓紧瞧两眼。

小白对佟予归:

哈哈哈哈,袁老师的消息一打乱咋恁搞笑?笑死,师父也就在你面前这么容易出糗了。他真活该,哈哈哈哈。

对袁辅仁:

小白:(转发消息)

小白:师父,呃,你发的消息乱序了?佟老师吐槽你呢。

小白:不过势头不错,被暗地取笑总比不关心好,加油。你接着发。

自然,这几条袁辅仁是看不到的。

他现在已不把其余一切放在眼里。

佟予归也没法及时收到。

他在云层之上关着手机。

浮云不断向后退去,偶然的,戳破了偏低云层的山尖掠过。

忽然,一片奇幻的彩如流光般徐徐展开在眼前,像飘带一样轻,像大河一样宽,像山中之溪一样低回而蜿蜒。

飘带消失的一刹,佟予归忍不住抬眼看向更刺目处。

那是冰冷的白色太阳。

那是温暖地球的,母亲般宽容而严厉的太阳。

而他在太阳的注视下,依旧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作者有话说:

袁小猫观察日记(18)

“我会一直爱你。”

袁辅仁猫没回应。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这是佟予归婚礼上承诺过的事。

“如果你真的变不回来,我会一直照顾你。如果你因为失去人形,早早离我而去,我可以打理好之后抛下一切永远陪伴你,也可以为了你看遍世间所有的美景。”

“你替我选,怎么样?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会实现你的愿望。”

袁辅仁长长地“喵”了一声。

听不出是“我知道了”还是“我爱你”

泪水控制不住地从佟予归眼眶中奔涌而出。

袁辅仁舔了舔爱人的手,又去舔脸颊。在意倒刺,他又改为笨拙两脚站起,用柔软胸脯毛扑走佟予归的泪

他的爱人不能总为了他哭吧?

他在纸上写“你要好好的”

这是他从未变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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