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钱是人的脸

袁说:“我有一对弟弟妹妹,龙凤胎,挂在我生不出孩子的姑姑名下。”

“我一看你,就是最小的弟弟妹妹那一挂。”

佟有点回过味来,用手肘捅他,“咱俩同岁,不许占我便宜。”

袁继续说,“到我大四,妹妹要上高中了。我上大学借了一次钱,不能再借了。”

佟予归再是一块木头,也隐约察觉到他们在相似家境下的不同。他真诚地说,“你不容易,我不再随便揣测你了。”

袁辅仁忽然笑了:“你才比较难办吧。一大家子人,一定对你有很多期望。赚钱以外的期望,无穷无尽的。”

“我的话,只要给家里汇足款,过些年还够钱,就是英雄好汉了。”

“挣钱可不简单。”佟予归说。

“只要想办法留在城里一天,哪怕是做民工,赚钱都比种地容易。”轻描淡写地从嘴里吐出,这人端了端金丝眼镜。

佟予归突然理解了,袁辅仁为什么非从大一开始找兼职不可。

上大学,是他最早能接触到的,名正言顺进城的办法。

在其后的几年里,这种理解又一次次被遗忘,佟予归和袁辅仁不断的拌嘴,委屈,暗恨。直到他狠下心在一次催婚后,断了和家里的联系,再不做家里幺儿。

他才和当日的袁辅仁共享一种无依靠的视角,可那时,不巧和袁断了联系。有和解的话,也只能向梦中说。

再见,袁辅仁成了全新的,古怪的,光鲜的,他越发难以理解的人。

“家里面这样,那你不得省着些花呀。”佟予归想,得赶紧把之前的300还他。

袁辅仁摇头:“钱是人的脸,脸是人的钱。灰头土脸,揽不来钱。要是看着太穷,谁都想上来欺负一下,锤得人越来越受穷。没钱,也没人愿意让你管钱。怕你卷钱跑了。没人相信一个穷人真心贯彻信念,以为他最要紧的是拿体力挣钱。一个迫于生计挣钱的人,他的脸面、智力和口才是轻于鸿毛的。是一种卑鄙可笑的奇观。”

佟予归说:“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年轻,爱拼才会赢啊。解放才几十年,谁许人鄙夷穷人?”

袁辅仁说,“富家子弟拼,叫虎父无犬子,一般人家拼,叫有奋斗精神,穷人拼,叫钻钱眼儿里了。我姑初中没上完都知道,能嫁工人不嫁农民,谁不知道?”

他又说,“你下次别在教室外面接我了。来上课的没人知道我是大一学生。”

佟予归哽了一下,好奇心占了上风。

“那你怎么编的?”

袁说,“我根本没和他们说确切情况。学生问我在哪上过学,我就小声用英语说我辍学了,心情好就来上课玩。”

佟予归道:“没天理啊!山东大学的学生不行,辍学反而有人买账?”

袁辅仁不以为然,“国内主流的出国留学,是读完本科甚至硕士再去国外深造,他们会默认有过本科教育,并且能凭借绩点或推荐出国。”

“所以,话要少说。”

佟予归无话可说。他深感逻辑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佟予归不太爱吃羊肉,但袁辅仁除夕的短信提了一嘴,年夜饭邻居大爷家送来一碗红烧羊肉,他便拣选了这家,点了羊肉砂锅。

离校稍远,又在最角落。其他人都在大声谈天论地,粗鲁吃肉,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这给了他一种隐秘的安全感,让他能托着下巴,慢慢瞧袁辅仁在热气蒸腾中,拿一条真丝帕子裹住金丝眼镜,收进口袋。

袁辅仁竟能在快速塞肉的同时保持斯文,又是一条新发现。佟予归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夹着,稍填些肚子。

“心情不好吗?”袁辅仁问。

“不差。”佟予归说。

他左右扫视几眼,问,“你要喝酒吗?”

除了他们,其他桌上若是三两个男人聚餐,多半有酒。

“喝酒不利于精密计算,”袁辅仁说,“我包里线性代数的作业没有做完。”

“真是好学生。”佟予归说,“你吃好。”

他走到门外没有半分钟,便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抱他,甩也甩不脱。

太阳和热汤都烫着骨头,郁火内结,何须再来一个人的温度?

佟予归说:“今天不该来见你。恰好你也说,不许我在教室外接。”

他想,不该吃羊肉。羊肉大热,治寒病,补肾壮阳。他的头正热的上头,即刻要向袁辅仁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袁辅仁把他拉去路边一家茶叶铺子。门面半死不活,里面别有洞天。袁辅仁和老板打招呼要了君山银针,还要了一间包厢。

“你能懂茶?”佟予归讥讽道。

袁辅仁回答的很认真,“如果需要,我会懂一点的。去年冬学生会给校园比赛的赞助商回礼,我提前在茶友吧做了功课。”

泡好的茶端过来,同是年轻人,老板和袁寒暄了数句。

佟予归心中有个幽绿的小潭,本来影影绰绰映着这一张脸,此刻却像投了几颗石子,搅乱一片。

袁辅仁先替他烫了杯子,微微顿首,倒上一杯,指节在桌边叩了一声。

“今天你请我,我却惹你不快。扰了你的兴致,也耽误了你吃饭。是我有错在先。不敢请你马上原谅,只望示下:我错在何处?”

佟予归如被泼了一身的茶,烫的浑身都颤抖起来,既羞且愤。

“你没错。算我见了你就想找事,无理取闹罢了。”

“你这么擅长现学现卖。有没有去网上搜过,同性恋个性就是很古怪的,不只是喜欢的人和一般人不同,平时的性格,也异于常人。”

“你不如趁早和我绝交。少吃些突然被发脾气的苦头。”

佟看过一篇研究,他这种人罹患心理疾病的风险远超常人——而一般人的心理疾病尚且不会受到重视,通常按照危害程度,被安上一个想不开,呆了或疯了的名头。

袁辅仁说,“你想见我。今天见面是你提出来的。”

“我想见你是因为我想面对面折磨你,给生活增添一些混账的乐趣。”佟予归道,“你现在满意了吗?”

袁辅仁给自己斟了一杯,闭上眼,摸着杯壁,竟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攻击性,对抗,如果与亲密、依赖并存,是男性性yu的象征。”

“你屡次找我,又和我发生冲突,产生基于关系中表现而非实际利益冲突的争吵,是把欲/望投射到我身上的体现。”

佟予归几乎要寸寸裂开了。

这也能通过理性分析,推论出来吗?

他见不得光的怀想,他别扭的暗恋,被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寸寸划开,解剖。挑着尖上那一点,像讲解一样伸到面前。

玲珑的天青小杯掉在茶案上,茶铺后院的小包厢静得出奇。他捂住胸口,脸面与泪水俱下,可笑的掉在桌上,拾也拾不起来。

有什么比被亲口挑明更难堪吗?

“……总之,反常行为背后,被掩盖的真正愿望是——”

“你想睡我。”

袁辅仁下了结论。

佟予归摸了摸那一颗心的位置。

原来,还好好的,没被一把刀扒开戳穿。

没太好,快气爆了。

怎么有这样可恶的人?

袁辅仁!袁辅仁!袁辅仁!

“随你怎么想吧,”佟予归唰的站起身,“我累了,要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那张温润方正的脸,如墙头的赤练蛇一样贴过来。

他吐着蛇信子,“堵不如疏。比起和我吵架,去找别人这些隔靴搔痒的办法……”

“要不要一步到位?”

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着佟予归的胸口,在隐秘处发出直白的引诱,“我可以和你……”

“别说了!”佟予归高喝一声,挥开那只手。

嗓子破音了,他捂住砂砾磨痛的咽喉。

袁辅仁适时闭了嘴,但挂着那张似笑非笑的面。

作者有话说:

求加书架,这几章矛盾进展很快,发的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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