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普普通通地生活

是三姐。

她催促去吃晚饭。

袁辅仁说:“我们饿的早,提前吃过了。”

“哎——袁同学,细佬不懂事,招待客人也没两个好菜。”

“没,他人挺好的。把床腾给我住睡地板,还教我怎么用电脑——我家还没有电脑呢。”

无声的洪水泛滥,连抽气都被克制。袁辅仁低头,佟予归脸色狰狞,近乎喘不过气,伏在他胸口,眼圈比警示灯还红,漫无目的地凶狠着。

袁辅仁像七八岁抱刚出生的弟弟妹妹那样,托住佟的后背,摇晃着,轻拍着,说不怕不怕,声音低到变了调。

夜色顶着窗户,压到屋边,和他家乡老屋的窗一样,藏蓝色里时常找不到月亮。

敲门声复起,袁辅仁调出一段名为圆滑应对的程序,试了几次,终于得到满意的结果。

佟予归已经默默抹干了泪,在他怀里铁青着脸色。

佟说:“你见到了,我在家里过这样的日子。谁都能打搅我,教训我,提醒我。”

他原本是可以忍受的,他原本习以为常。但这人一来,他却像第一次被骤然打碎妄想和尊严,为袁辅仁,为家人,增添麻烦。

他崩溃得轻而易举,他什么也撑不住。

袁辅仁没及回话,佟予归抓紧了他的领口,全身如刚出生的婴儿毫无拘束。

佟予归低吼着,言语尖锐得要穿透耳膜:“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她们那么关心我,那么爱我,那么盼我!你走了,我就知道这样痴人做梦,荒诞无度,全是自己的过错。”

他马上又反复无常:“你快走吧!生日也给你过了,再不走你就要被我拖累死了,被我气死了,被烦得再也不想见我了!”

“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袁辅仁默不作声,慢慢抱着这一团突如其来的崩溃和悲哀,拍着他的背。

怀中人比婴儿还可怜,清晰地表达痛苦,却无法被安慰,因为痛苦之源无法消失或无视。

含混着,纠缠着,袁辅仁有点受不住这种氛围了,喉咙里刚吐出几声对不起,想息事宁人,便被凶狠地堵住,咬住。

佟予归绝望地盯着他,仿佛正在遭受一场灭顶之灾。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也认为,你来找我是错的吗?是见不得人的吗?”

“我没有错,”袁辅仁镇定下来:“我没犯错,你别赶走我。”

三姐再来敲门的时候,不提晚饭,提醒他们及时刷牙,洗澡。

佟予归完全恢复了平静,起码从表面上。他故作轻松甩甩头发,捏了捏袁辅仁被压麻的大臂。

他说:“我今天是不是太脆弱了?”

“抱歉啊,让你见笑了。明明是你的生日,却让你陪我胡闹,安慰我。”

他试图从袁辅仁身上爬起,回到他的地板凉席上,却失去力气险些坠下,重新被捞回怀里。

袁辅仁的瞳色从未如此之深,他声音低沉得像在宣判:“你只是恰好被压垮了。任何人都允许被压垮。”

“包括你吗?”

袁辅仁沉默了。

“我不能被压垮。”他目光越过怀中人,去窗外找月亮,但那里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夜色。他越发心慌。

过了半天,或许已经过了“无关紧要”的生日,袁辅仁才说,“但我有的时候会想躲去什么地方。我想躲去你怀里——你允许的话。”

哦,所以费尽周折来找他吗?

很卖力的,很争气的,压不垮的袁同学没处可躲了。

“你来吧。”佟予归挣脱他,把他笼进自己的臂弯中。

他们同时闭上了眼。

无边际的黑暗中,体温阻碍着入睡,佟予归嘟囔道:“你有什么生日愿望?”

袁辅仁迷糊着哼了一声,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愿望,告诉我,我尽力帮你实现。”

“我希望世界普普通通地对待我。”

那个晚上,他们谁都没再做声。

过一周多分别时,佟予归买了一张站台送亲友的票,陪袁辅仁在火车站等车。

袁辅仁从他家带走了佟予归常用的搪瓷杯子,用来在火车上打开水,作为交换,留在床上一件从高考前穿到大一的淡蓝色T恤。

佟予归试过那件,像麻袋一样盖到大腿中间偏下,露着圆圆粉粉的膝盖,显得他胳膊腿更细。

他也曾只穿袁身上这件黑T,缩在袁辅仁怀里教他登网站看片,感受着身后越来越顶着,抱着膝盖晃着腿,反咬一口说这人不学好不正经。

没有座位,他们并肩靠在带水痕的墙上。

拥挤的人头像锅里煮的盐水毛豆,气味也像。佟予归盯着这一锅沸腾,声音低得像刚破的气泡:“好想留在这一刻。我们的关系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我现在好纯粹的爱你”这半句只有口型,他说出声的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说完,像卸下什么担子,他高举着酸麻的手臂,舒缓筋骨。

“万一还能更好呢?”袁辅仁嗑了半天瓜子,出了声。

“那就罚我只能听进去你的话好了。”佟予归比个鬼脸。

“我们该再去拜一拜天后。”

“是应该。但你把吉日浪费着混过去了。”

袁辅仁在公式化的女声播报中,对佟说“张嘴”,倒进去了一小把剥好的瓜子仁。地上俩包,其中一个是佟予归坚持拎了一路的,这下,他一手抓一个拎走了,轻轻松松。

那张脸刚转过去,又在车窗玻璃后对佟予归笑,挥手,瓜子仁嚼着咸咸香香的,还有隐约的甜味,泪水在眼神接触断掉时才流下。

佟予归仍机械地挥着手,膨胀到1.91m的单相思,把他软软的抱进怀里,也跟着他远远地挥手,直到下一趟车下一群人涌来。

袁辅仁用新得的旧杯子,接了一杯热水。

袁辅仁回济宁时,暑假已不足半月。

2006年8月19日。

雨多易沤,父亲去田边挖开一个个口子,引过多的雨水入沟渠,不至于泡烂根。玉米拔高了,但没满穗,被暴雨打的有些歪斜。田中间难管,只能导走积在陇边或土上一层的水。

袁父回家时,两个小的聚在同一盏灯下写作业,大儿子今年没下田晒黑,白得叫人看不惯。袁辅仁起身说,饭闷在锅里热着。

父亲拦住了袁辅仁,扣一个暴栗,却被儿子握住手腕。袁父责问:“你翅膀硬了是吧?去城里上大学,真成城里人了?一暑假不回家,回来也不去地里?”

袁辅仁缓缓道:“我留在城里是为了挣钱。在城里挣的,是田里的几倍。至于我为何留在家——钱要递到你手里,我才放心。”

说着,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弟弟。

袁父这才缓和脸色,嘟囔了几句,直入正题,“钱呢?”

“三千一百七十块零六毛。您数数。”

袁父一张张数过,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忽发善心,“你下学期学费交多少?”

“提前留出来了。生活费下个月要600,下下个月的我再挣。”

袁父依依不舍地数了6张给大儿子。

“好!”他长舒一口气,“你这么争气,我也放心。今天咱们爷俩开心开心。”

“爸,我不喝酒。您今晚也别去打牌。几十块可以买几包烟抽。”

“你什么意思?”袁父额头上跳起青筋,“你现在嫌你爹是庄稼人,儿子管起老子来了?”

袁辅仁语气软化,“光今个夜里。您别去打牌,也别喝了酒出去说话。明天咱把2300块存上,200给娘买布买化肥。之后随您怎么玩儿牌。”

“还真是长本事了。小兔崽子,”他指着大儿子的鼻子,往地板上吐了很响一口唾沫,“你这些烂票子,老子几下给你撕了。下个月你还吃食堂?吃屎去吧!”

袁辅仁不为所动,“你不会撕。在田里干一年,刨去种子,化肥钱,除去一年的吃穿,才能存下2000。”

他深深的看了大儿子一眼。双腿却没再迈过门槛。袁辅仁说:“我去盛饭。明天赶早跟您一块儿下地。”

雨还在下。

隔着雨,他听到一声咒骂,“白眼随妈的小洋种,净给我扮洋相!”

袁辅仁也不甘示弱,他放下碗筷道:“你呢?快35娶不上媳妇,俺娘要不是眼睛异于常人,当初能熬到27隔着俩村嫁给你这种二皮脸子?她一闲下来在村头裤子厂干计件干到10点回不来,你晚上打牌还说她做这工享福?我能进城打工,外边一家家男人都能去当民工,就您做不得?”

“反了反了!”

父亲脸涨的比喝酒还要红,没听到一半便开口大骂,但袁辅仁用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眼,死盯他说到了最后。

“爹,你别打大哥。”

“哥,你跟爸较劲干什么?”

袁辅仁嗤笑一声,端着粥蹲到门边。

大二开学,佟予归家远,没买着当天到的票,好在同辅导员求情后,得以晚来一日。

有了袁辅仁放假前的叮嘱,同一车厢在下铺玩牌时,他也只探头瞧瞧,毫不手痒。

火车开进华北平原,葱茏成块的绿纱帐,高大沉默的防护林,套黑纸袋的果树园。他伸长脖子去看,分辨田间一个个小黑点,忽想到,那人离学校近,肯定准时回校。

呼吸着桂花的芬芳,宿舍楼下意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连老大他们都纷纷表示要上新学期第一堂课,开个好头。

袁辅仁掐了烟,眼底有两道乌色。

作者有话说:

二人绝赞嘴硬中。

结尾都憋着一股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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