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敢承认

“袁辅仁,你刚才说的我没有漏听一个字。”

电话另一边,佟予归没有嘻嘻哈哈,像嚼骨头一样吐出他的全名,掷在地上。

“你说你不是同性恋,对吧?我再确认一下。”

袁辅仁大气也不敢出,手脚冰凉,像一只被射中要害的鹿,在草丛间瑟瑟发抖。几米开外的墙根处,散发着难闻的尿骚味。

“好,我们不说你。说说我吧。我从青春期起,就能确信自己喜欢男人,想和男人恋爱,睡觉,甚至都不用和另一个性别做对比,因为即使看得到片也想象不出来,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仔细想还会反胃。”

“短暂的接触更让我确信,我不能勉强自己,也毁了别人。”

佟予归的声音镇定而轻柔,却引起袁辅仁一阵胃痛,袁辅仁大口大口的呼吸,难闻的气味和难以接受的话语一股脑涌进身体里。

他再也忍受不了,勉强移动了几步,扶着墙,忍不住一阵干哕。

大颗大颗的泪珠模糊了视线,袁辅仁一阵头皮发麻,电话没有挂断,但只剩嘈杂的背景音。和佟予归在一起时,他一向专注,轻易能将杂音视为无物。

也就是说,可怕的静默还在持续。

袁辅仁蹲到地上,不知为何会如此狼狈、难过。阳光灿烂的广场上,那双手的邀请像是要把他高高举起又摔碎,他推拒得毫无迟疑。

但如今他成功避过,仍有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预感。

极轻的,踏过草叶的沙沙声。

袁辅仁抬头。

十几米外,光洁笔直的小腿并在草中,没有一丝打弯。

“你说你不是同性恋,是认真的吗?”

“那你跟我,又算什么呢?”

鞋面上逃过一片折断的草叶。

佟予归神色复杂,居高临下。风吹起宽大陈旧的t恤下摆,几乎低到膝盖,只勉强露出半寸灰白的短裤。

袁辅仁才想起来,原来这是他上一个暑假留在佟予归家里那件。

“你真的,真的给过我许多包容和勇气的。”

低沉到略显哀婉的声音,如同高高举起的法槌,重重的在耳边落下。

“可惜。原来我一开始猜想的最坏情况,从来就没有错过。”

佟予归看他的眼神很认真,话说的很慢,似乎要把他切的很细很透,在显微镜下一片片看过去,只是时间来不及。

“你对我也算仁至义尽。以后,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漂亮小同性恋说完话就走了。

袁辅仁又躲了一会,斜对过的楼门口挤来泉水一样冒的人,他才起身。

到了一个拐角,极轻极快的跑跳声响了几下,和背景里每一个人或走或跑的脚步声,全然不同。

袁辅仁没有抬起头。

他连着三天这么想:果然完了。

但是三天好像又并成一天,一直没有过去,碾在一个奇异的小颗粒上停顿,倒带。

祝君好打过一个电话,提醒他来结工资,并委婉的说,好像四天没有看见他带着传单出去了。

佟予归一个都不给他打,他们的习惯是每天都至少通一次电话。所以这不是第五天,是第一天。

第六天的时候,佟予归宿舍的老大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烧烤。他到了地方,发现只有三个人。

你们老五呢?

老六唉声叹气。

他不知害了什么病,在床上躺了三四天,给他打了饭喂到嘴边也不吃,图也不画,课也不上,游戏也不打,给他一天倒一杯水喝,总算喝了。

这两天精神好些,爬起来愿意吃饭了,在教室赶进度呢。

谁知道老五怎么想的呢?老三说。

不想画图就算了,也不打个游戏,看个小说,多浪费时间。

老大说去去,现在不是好了吗?别到处瞎嚷自家兄弟。

袁辅仁哽了一下。

我这两天拉肚子,刚才吃肉喝酒有点……

行,你先回去休息。

改天聚啊!

佟予归眼前一阵发黑。但连续30个小时了,是正常的。不论几分钟,意识恢复清醒再画就好,就差立面图了。

睁眼时,眼皮子底下多了一颗扎人的脑袋。

该去休息了,果然精神不太正常。

佟予归起身就走,被一把扣住手腕。

“你在干什么?”他虚弱至极,难以挣脱。

“给我3分钟,好不好。”好刺耳,好滑稽。袁辅仁会用哭腔求人么?

“不好。”

连着向他伸出手几次,都被无视或打掉。泥人也是有三分火气的。

“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我要告诉你……”袁辅仁咬了咬牙,“我最难以开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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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予归双眼唰的大睁,他清醒了,教室里还有另外一男一女分坐在教室两角,此刻也投来灼灼目光。

袁辅仁扶着桌子蹲在地下,乍一看和跪着也没有什么两样。

佟予归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当众故意给人难堪的癖好。

“去厕所说。”

四道遗憾的目光收了回去。

他推着袁辅仁挤进隔间时,眼前又是一黑。

回过神来,袁用熟悉的姿势搂腰抱着他。

这让他失了几分底气,面上更凶:“有屁快放,你自己说的3分钟。”

袁辅仁面露难色,惨白着脸。

绷了十几秒,面前人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之前你问我,家里有困难的话,为什么不申请奖学金,助学金吗?”

“……就是这个吗?”

佟予归紧抱的最后一丝期冀散了,扭过头去。

袁辅仁面上全是局促和难堪:

他家看上去没那么困难。从户口本上看,就一个上大学的儿子,父母肢体健全,没有智力问题。这样的即使能申上,也是最低一档,杯水车薪。

但是,他母亲打零工赚不了几个钱,他父亲种那些地能供应全家吃饭,却一年到头没有多少现金收入,还不肯外出打工,成天守着那几亩地,供不了弟弟妹妹。而弟弟妹妹又不能过明面,交不起超生罚款。

有地种,全家不至于村里不帮扶就吃不上饭。但医疗费,教育费的来源,主要在袁辅仁一个人身上。

佟予归很难不动容,但一想到这个人几天前如何冷漠的,胆怯的对待他,他又不得不硬下心肠。

“还剩1分40秒。”

“阿予,我真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冒着连我也失去兼职工资的风险站出来支持你。”

“其实让我多出些钱约会,我还能挣。但一旦影响了名声形象,不好找下一个兼职,我家的收入就断了。”

“都怪我,我身不由己,我不敢承认,甚至不敢沾上一点边。我没有办法。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愿意同我再见了!我现在没有能力喜欢你,居然连约会都要你分担!你等我,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还回来找你。”

“10秒钟。”

“我,我的话说完了……”袁辅仁局促不安地垂下头,正对上翘得有点儿媚的嘴角。

“到底是不喜欢还是没有能力喜欢?”

“喜欢……”那张伶俐的嘴笨笨地重复。

佟予归闭着眼,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一圈,称不出分量多少。

袁辅仁以往总是回避,仿佛坠着嘴有千斤重;竟是在他力劝自己死了这条心的档口,巴巴地送过来。

佟予归向下瞄了一眼,又给自己泼一盆冷水。

隔了五六天——正好是他们平常房间见的频率,谁知道姓袁的说的喜欢,是哪里喜欢?

气急攻心,他要去揪人领子,身上再一软。

佟予归是被凉水拍到脸上淋醒的。

丢人丢大发了——

腰,被一手揽住;腿,被袁辅仁那一双长腿夹在中间。

“我带你去医院吧。”

“话还没说完!”佟予归爆发出十足的气势,紧盯着长而薄的眉眼不放。

他就着洗手台撑起身,骨头都在作响。

“前几天干什么吃的去了?”

“我消沉了好几天。今天听你们老大说,你先是三天不吃饭,又是连着通宵画图,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叫我作为朋友过来劝你一下。”

“朋友?”佟予归最听不得这两字。

袁辅仁露出讨好的微笑:“跟他们是这么说的,我心里有数。到底是因为什么惦记你,放不下你。”

袁又去拉他的胳膊,嘀咕些废话。佟予归仰头后靠,有点想笑。

要打动姓袁的,情啊,爱啊,真是起不了多少作用,关键的条目,还得是性命攸关,吃不进饭。

这才能像火针一样,立即生效,戳痛跟麦子一样迟钝,只能抱着本能的朴素感情行动的男人。

他气消了一半,却有心再为难一下,诈唬一下不开窍的。

“这恐怕不是最终答案吧?回答我。”

袁辅仁略作迟疑,闭了闭眼:

“你——你那天在科普活动上太显眼了,虽然后面人多拥堵,活动被保安驱散了,但学校里短暂记得你这张脸的人,肯定为数不少。我不知道跨校区的活动,你们校区能知晓的人有多少,但我在风口浪尖上找你,很可能也会被认出……”

一巴掌扇断了袁辅仁的自叙。

残酷的真相。

想压榨出来几句甜言蜜语,却揭穿了如此浅显的画皮。

佟予归觉得失败和可悲。

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然而,一有风吹草动,便躲着不敢见他。

袁辅仁,袁辅仁,你,就是这么对所谓喜欢的人的吗?

作者有话说:

袁辅仁是一个好和坏,可爱和痛恨之处都很分明的人,不知道这几章能不能初步刻画一下他这方面特点(思考)

作者对此经验不足,欢迎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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