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进退维谷

2005年12月。

那本是一堂平常的入门理论课,响了下课铃,有一个清秀的女生面孔出现在门前。

佟予归正低头收拾,突听得一阵骚乱,又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僵住了,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在看他,这种明星或犯罪嫌疑人般的待遇叫他难受的紧,像被穿了木刺勒了脖子吊在屋子中央。

那女生笑了,红唇开开合合,亮的漆皮一样反光,像要吃人。

她的声音如黄鹂般清脆,“佟予归同学,早听说你心眼好,人长得也帅,可算见着了。”

“认识一下,我是……”

时隔快20年,佟予归早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他记得最清的,是大庭广众下那种煎熬。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漂亮女生如此主动,他几乎是被阶梯教室整个05级建筑系的目光推着,向门口行去。

一切都是昏昏然而恍惚的,除了他和808昨天帮助过的红帽女生。

一片或看戏或羡慕的探照灯般的目光中,唯有她的眼神,是闯入陷阱的小鹿般惊恐不安,几乎称得上凄厉。

仿佛下一秒,昨天费心掩盖过的热闹又要被掀个皮掉,露出血淋淋白森森的骨肉。

她不能开口,只能用眼神在所谓朋友和施助人中间来回打转,祈求他们对话间,不要把她情急闯入男寝又设法跳窗钻出的事抖落出来。

他看懂了。

可那位陌生女生,竟没顾朋友战栗着几乎要露馅的求救目光,带着欣赏,审视般打量着佟予归。

在一众不爱收拾的工科男中,本就皮相不错的佟予归,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蒙尘明珠了。只是他不常同舍友以外的人搭话,旁人多误以为他脾气差性格傲。

对他关注的,暗恨的,都为数不少。此刻,这些目光从每一个角落扎到他身上,这一刻是好奇,下一刻说不定就是行刑。

等着看他怎么在美女面前闹笑话。

佟予归冷汗涔涔,兼有那个可怜女生挽回名誉的求救撞在他的心头,他勉强笑了笑。

“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去外边说吧。”

他出了门,那些审视起哄般的目光却一刻不停的黏着他,抓着他,目送他走在清秀女生的身侧,带着人一路离去。

佟予归暗骂一声。姐们,为了帮你帮到底,这下我牺牲可大了。

不出两天,土建学院这一级好事的男女几乎都知道,班草佟予归叫隔壁机械院的美女勾走了。

他的回避众人,礼貌,微笑,似乎一夜之间,通通变成了见不得人。

虽然他每一次和那个女生碰上,都不会主动贴过去,始终保持着距离分寸。

但男生一多的地方,下流猜测的色彩,就悄悄的在口口密传中添上了。

佟予归“这小子”做了他们嘴上消遣“艳福”的纸人化身。

佟予归天生对美女毫无反应,即使有,这种热切的探寻和打量,也足以抽干他的大半力气。

那女生每日乐呵呵的来找他,也不管闹出多大动静。

聊些校园趣事时配合着微笑,并肩走在路上时安静地微微侧首,发丝连同香气拂过他的肩膀,美好得如一幅画。

只可惜,佟予归不是能欣赏的人,碰上跟沾了火舌似的,偏偏得受着,不能跳脚。她的善意和主动,全化作叫他更加煎熬的荆棘柴堆。

济南的冬夜是格外的寒,把女生送回宿舍口,佟予归在路灯下独行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也犹豫过。

不喜欢美女,又找不到男人,等过些年,一个人啐口唾沫都没个回声,和见不得人的特殊杂志相伴,这真是他想要的日子吗?

他逼着自己想老娘,祠堂,长辈们,石板路上跑过的小孩子们。龙舟,小风车,挨家挨户煲汤的香。

但是他不可避免的想到暑假里看望过的二嫂子,生到第三胎连精气神都没了,还是女孩,在病房里哭的昏过去,带着旁边粉红的小肉团子一并哭的响亮。

佟予归垂下头。

面前是宿舍楼门口的灯。惨白。

那些矫饰的温情,斩不断的血缘联系,扰乱过半分心弦的诵词,都黑在他的影子后,显得讽刺无比。

他想起来了。

妥协一次又怎样呢?那个要吞掉每一个人的家,早已规划好了塑造孝子贤孙的整个模具的壳,纹丝不差。

光是一点顺从和委屈,是没法把它填饱的。

她或许人很好,或许也有没眼力的缺点,但实在罪不至此。

不用犹豫了。他还没厚颜无耻到骗自己的同学共赴火坑。

自从下了决断,佟予归内心祈望着,这位美女能作一作,甩个脸子,或是狮子大开口一番,好给他个合理翻脸的机会,从此江湖不见。

可惜,她脾气好的出奇。

寒冬腊月的天,从校园东北角逛到西南角,再出门遛到千佛山,佟予归硬撑着歇也不歇,烤红薯热豆浆也没买,腿都快冻透麻透了。

她还颠颠的跟着。慢了几步,便小跑跟上来。

踩着湿透的地砖,几个泥点溅在白色靴面上,佟予归突然觉得这位美女很可怜。

樱桃般的唇,清纯而无辜的鹅蛋脸,强撑着绽出元气的微笑。

随便换哪个心肠不坏的男生,都不会忍心让她这样狼狈。

他停下脚步,劈面一道声音像寒夜打上来的井水,冷冷的,浸着耳朵。

“佟予归?你在这干什么?”

天阴沉的像要被云压塌,寒风凛冽,千佛山的影子也上了一层霜。掌握着自己秘密的808嘴唇冻的和面色一样白,站在几步外。

女生热切的挽着佟,抢答道,“我们约好了一起出来玩呢。”

约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人嗤笑一声,佟予归生怕他当场揭穿,挣开女生的手,急急道,“没有,我们……碰巧一起。”

女生只当他是害羞,主动上前与那人攀谈。那人来回应答,竟厚颜无耻的称呼他一口一个好兄弟,又献上几句甜言蜜语,哄的女生眉开眼笑。

估计这人打心底里觉得,这么好的女生陪他这个爱好殊异的变态浪费。没关系,佟予归本人也这么想。

他低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猛然意识到这是个开溜的好时机,便要告辞。

那人却猛的拧上他的肩,力道大的两下挣不脱,回头瞪那人,那厮和颜悦色,态度比美女还好了数倍。

又是一拳一团棉花,佟予归泄了气。

“咱们哥俩好久没见了,请我吃顿饭呗。”

“抱歉啊,你先回去吧,我陪他吃饭。”佟予归被精准拿捏,低声对女生道歉。

“一起吧。”那人没什么表情。

看见漂亮女生就走不动道了,一起吃却还要他请客。前几日刚落个助人为乐好印象,佟予归对这人又添了几分鄙夷。

2024年,好端端的早晨。

袁辅仁开口就是发神经。

“你说,你记不得那女生了。”

“是。”佟予归憋的半醒不醒,有点火气。

“那昨天晚上聊起来,还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靴子?”袁辅仁翻身坐起,捏了他的下巴,又羞辱性的拍拍脸。

“我想了一夜都想不通啊。”袁辅仁声音凉的像入冬。

佟予归从前有些怕,现在最烦他这般阴阳怪气,嘲笑道,“这点儿事够你想一夜?你这心眼拿来做桂花糯米藕,拿根竹筷都捅不进湿糯米。真是越老越没出息了。”

头下的枕被抽走摔在地上,再是用力也只有轻声闷响,显得颇为滑稽。

佟予归不理他,翻身,枕着胳膊,又一次闭上了眼。

再醒,手脚别无束缚,裤裆上却被扣着严丝合缝的锁。

“给我解开。”

袁辅仁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你先回答我。”

“不是对女人没意思吗,你怎么记到现在?”

佟予归也撑起身,挑衅着凑到袁辅仁下巴处,咧着嘴,呲着大牙。

“你要较真,我也想问。你不是也对女人硬不起来吗?怎么叫我请客还得带着她一起?”

袁辅仁似笑非笑,低头快速啄了两下他张开的唇,“好让她看看,你究竟是什么心肠。”

佟予归笑一声,向后倒去。

“原来你小子当年是明褒暗贬啊。要我寻思,怎么知道我是这么一档子人,却说了我这么多好话?我不想和她成的。”

“你早说你是在拐着弯儿骂我,我也早放一万个心了。”

那天,当时还自称808的袁辅仁拍着他的肩,声称要宰他一顿,在千佛山路上连着略过了十几家,却只停在一个苍蝇馆子门口。

敢情是狮子小开口。

女生落座时,不经意皱了眉。

袁辅仁热络的很。左一个我这兄弟多么不容易,右一个佟予归自己都不知道的优良品德,说得他都后脖子都快滴血了。

烧了煤球炉的饭馆热腾腾的,气氛也烫的佟予归脚心疼,不明目的的家伙和他不愿再接近的女生聊的火热,他想降降温都难。

上了一道把子肉一道不知什么炒菜,袁辅仁忽道,“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最大的缺点,不知你能否能包容?”

女生眯着眼笑,“人无完人,怎么不能呢?”

佟予归惊的牙都要咬碎了,直瞪着温润如玉的伪君子,大有他敢说就和他同归于尽的气势。

这人笑得春意溶溶,“当面说别人的坏话要咬舌头,还是回头叫阿予自己交代吧。”

饭吃到一半,女生起了身,不久便回。

她去退掉了还没上桌的两盘饺子。

临走前,那人硬塞给他300。佟予归不知何意,心中警铃大作。

只听此人道,“我知道你过的艰难些,你们院里课又多,不像我能逃出去在新东方做兼职。你呢,可不能亏着嫂子。”

“就当我借你的。等你出了校门,年薪十几万,再还我也不迟。”

彼时各个沿海省份都沐浴在对外开放的春风中,工厂,住宅,一道道拔地而起。尽管整体工资水平不高,建筑业的回报可不低。

佟予归松一口气。

他就知道,这人舍不得张个大嘴巴,平白把他的秘密嚷的到处都是。

原来,这人迟迟不敲一波,还自掏腰包联络感情,是为了毕业后整个大的。

起码,他现在安全了。

不知为何,那天女生告别的格外之快。佟予归提出要送她回宿舍,她甩了手就走。

他本该快慰的,但吃了这么不识滋味的一顿,心里多了些格外的空荡。

若那人能当面把女生撬走,倒正合他意,一下少了两个麻烦,清净无比。

怎么半途而废了呢?

那么伶俐的口才,翻飞的唇,那样温柔含情的眼,也不发挥一下应有的作用。

恍惚间,佟予归拼凑出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的一个笑,前几日在黑暗中钻他被窝,是不是也带着这样浅浅勾起的弧度?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又想起那人平白收走的唯一一本猛男杂志,恨的咬牙。

路过网吧,他开了台机子,轻车熟路登入那个网站。这300不拿白不拿,刚好叫他买更新一期的gay向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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