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山脚下

等忙完村子里的重症病患后,温玉看了一眼天色:“不知道晒谷场那边,收拾得如何了?”

“晒谷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陆沉拿出一条干净的布巾,仔细地为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不过,我刚才感知到,山脚下还聚集着一群病患,他们的气息……都非常微弱。”

恰在此时,王村长王村长擦着满额的汗水,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的脸上虽然带着明显的疲惫,神情却是近日来少有的轻松:“温大夫、陆秀才,村西头的晒谷场和仓库,都已经按吩咐收拾干净了。苏大夫他们也都完成了消杀。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安排村里患病的人转移过去?”

陆沉并未直接回答村长的询问,而是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转而问道:“村长,山脚下的破屋里,还有一群病患,那是怎么回事?”

王村长脸上松快的表情顿时凝住,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间破屋位置偏僻,平日里连村里人都极少靠近,这陆秀才他们才刚来不久,竟然就已经知晓了?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

“那是……是一些流民。”他脸上的惊讶褪去,转而浮起几分复杂,犹豫一瞬,终究还是没有隐瞒。

“所有流民都在那边吗?”

“是啊!都在那边。”王村长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压抑的怒火:“这场疫病……就是他们带进村的。”

陆沉看着老人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后,还是继续问道:“那些流民是怎么回事?如今状况如何?”

“情况应该不太好。”王村长深吸一口气,如实说道:“他们本就一路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身子骨早已亏空得厉害,染上疫病后更是雪上加霜。怕是……怕是没几个能撑得住的。”

说到这里,他话音里的愤恨渐渐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陆秀才,我们也是没法子啊!村里死了这么多人,都是拜他们所赐!我们自己都尚且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去管这些遭祸的流民?只是将他们赶到山脚下那些没人要的破屋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已经是看在他们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还有妇孺和孩子的原因了。”

陆沉神色未变,战乱时期流民多,这般遭遇并不少见。

他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村长,你先去忙吧,晒谷场那边打扫干净就可以安排病患转移。转移的时候你多费心盯着些,莫要出乱子。”

“哎,好嘞!”王村长连忙应声:“那我先过去了,您这边若还有别的吩咐,随时唤我!”

他说罢,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顿,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有话想说,目光扫过远处的山脚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言,匆匆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

“我们去山脚下看看吧!”等王村长的身影走远,温玉看向陆沉说道。

陆沉自然没什么意见,率先在前面引路。

山脚下的破屋,比他们预想的更为残破不堪。

陆沉刚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一股混杂着腐物与霉潮的浑浊气味呛得皱眉。

破屋内阴暗潮湿,仅有的几缕光线还是从从屋顶和墙面的破洞中漏下。几张破旧的草席随意地铺在泥地上,上面躺着十几个面色苍白的孩子。

“谁?!”一道虚弱却充满警惕的声音骤然从角落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短打、身形消瘦的男子半倚在墙角,脸上充斥着戒备之色。

可当他看清门口的来人时,双眼瞬间睁大,脸上的警惕顷刻间被震惊所取代。

“陆……陆公子?温大夫?!”

“秦风?”陆沉眉梢微挑,一看到秦风这倒霉样子,就不由得摇头感叹:这小子的运气真是……够一言难尽的。两次相遇竟都是如此狼狈的境地。

秦风脸上的震惊渐渐转变成了狂喜,原本黯淡的眼眸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温大夫,太好了,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您!”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们有救了!他和这些孩子们的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

温玉是医术极为高明的大夫,当初能让奄奄一息的自己那么快恢复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温大夫,温大夫!您救救这些孩子吧!他们都烧得厉害,好几个已经昏迷了两天,再拖下去恐怕就……”

秦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实在太过虚弱而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一旁的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同时,迅速看了眼屋内的十几个孩子。

他们大多蜷缩着身体,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年纪大些的,约莫十几岁,眼神空洞无神,有气无力地靠在斑驳的墙上,连抬眼看人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温玉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走到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孩童身边,俯身蹲下搭脉——脉象虚浮无力,虽然那诡异的疫毒尚未深入五脏六腑,但由于孩子身体羸弱,正气不足,病邪蔓延得异常迅猛。

情况紧急,不容耽搁。温玉立刻从药囊里取出银针。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根银针从孩子苍白的眉心取下时,温玉的后背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施针而酸胀不已的手腕,脸上的疲惫之色重得难以掩饰,连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血丝。

温玉看着一屋子的孩童,声音沙哑对秦风说道:“银针只能暂时稳住他们的病情,后续还需辅以汤药调理,才能真正祛除病根。”

为所有孩子一一诊视完毕后,他又示意秦风伸出手。

秦风的脉象虽然同样虚浮无力,但仔细探查之下,却发现他被疫病感染的程度其实并不深,邪气并未完全侵入。

“你这身子,”温玉沉吟道:“染病其实不重,之所以虚成这样,大半是饿出来的。”

听了这话,秦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窘迫:“我们的粮食……早就吃完了。这山里能找到的野果野菜也都早已搜刮干净。孩子们年纪小,饿不得,我只能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他们,时间一长,就成了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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