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苏怯安看着他期盼又忐忑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云庆瞬间红了眼眶,热泪滚烫滑落。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拥抱失而复得的儿子,可身体久病虚弱,手臂抬起几分便无力垂落,只能一遍遍哽咽重复,满是心酸与庆幸。

他仓促抬手擦去眼泪,怕自己失态吓到孩子,平复几秒情绪。

像是想到什么,又连忙开口。

“安安,你别怪思双。”

“事情到今天的地步,你也猜到思双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吧。”

“别怪他,是我大意,没能护住他的母亲,他一直不太能接受当年的事。”

苏怯安轻声疑惑:“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从云庆口中,听到陌生的两个字。

“对。”

云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盛满了经年的沉痛与遗憾,缓缓道出那段从未对外人细说过的惨烈过往。

“你的母亲,叫梅落雪。温柔、善良,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云庆望着安静伫立的苏怯安,眼底压着二十年的沉痛与悔恨,缓缓揭开了当年那场无人知晓的命运错位。

当年梅落雪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子。

苏怯安最先顺利降生,轻轻哭了一声,医护人员怕初生婴儿缺氧,先行将他送入保温箱看护。

可紧随其后的云思双胎位卡顿,迟迟无法娩出,产妇瞬间大出血,生命危急。

全场医护人员即刻全力抢救梅落雪,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集中在难产的产妇身上,场面紧急混乱,无人顾得上角落的保温箱。

等到众人拼尽全力稳住梅落雪的性命,回头查看时,保温箱里的婴儿早已没了呼吸,身体冰冷僵硬。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定,夭折的是最先出生的苏怯安。

经历九死一生的生产,又亲眼承受“幼子离世”的打击,梅落雪彻底崩溃,患上重度产后抑郁,精神与身体双双垮掉,终日活在绝望之中。

深陷无尽抑郁的梅落雪,彻底撑不住了,选择吞药自尽,永远离开了人世。

那年的云思双不过七八岁,懵懂年幼。

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一遍遍轻声呼唤,天真地以为母亲只是沉睡。

他攥着母亲的手机,无数次拨打父亲的电话求救,可始终无人应答。

等到云庆赶回家中,只看见幼子哭到晕厥,蜷缩在母亲身边的模样。

年幼的云思双不懂什么是商场厮杀,不懂成年人的身不由己。

在他纯粹又执拗的认知里,母亲最绝望,最需要依靠的那一刻,他的父亲缺席了,永远选择了工作与事业。

岁月推移,云思双长大成人,理智上懂得了一些。

可童年那场刻骨的离别,早已在心底刻下无法跨越的伤疤。

在他心里,父亲永远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家人永远是次要的附庸。

也正因这份执念,云思双在得知苏怯安的存在后,一直刻意隐瞒。

他阻止云庆寻亲,抗拒苏怯安回归云家,心底藏着最深的恐惧。

他怕一辈子忙于事业的父亲,依旧学不会守护至亲。

怕失而复得的弟弟,会再一次被辜负、被弄丢。

怕苏怯安重蹈母亲的覆辙,让云家再添一场无法挽回的生离死别。

良久,一直沉默隐忍的云庆,才沙哑吐出一句迟来的愧疚。

“是我亏欠你们所有人。”

苏怯安安静听完全部过往,沉默几秒,轻声开口问出心底最后的疑惑。

“那你为什么不接他打来的电话?”

云庆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力与酸涩,疲惫阖了阖眼,缓缓道出当年的无奈。

彼时的云庆,深陷身不由己的绝境。

创业初期根基未稳,敌对资本恶意狙击,铤而走险绑架了公司的核心股东和高层的家属。

全城布控施压,数百条人命与整个公司的存亡,全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事发当天,他正在召开绝密营救部署会议,为避免消息泄露引发绑匪撕票,全程封锁通讯,全身心高压部署救援。

他没有任何机会看到家里的来电,更不可能擅自离岗分心——一步错,便是数个家庭的覆灭。

他倾尽所有身家 赌上全部前程,稳住局势,成功救下所有人质,守住了岌岌可危的公司。

可当他拖着满身疲惫与狼狈归家,早已为时已晚。

云庆是个负责任的好老板,但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

苏怯安抿了抿唇,开口说。

“或许你可以跟他解释,思双并不是个听不进去事的人,你跟他解释了,或许他能理解你一点。”

苏怯安以为是云庆先入为主,觉得云思双不听他管教才选择不去解释的。

云庆接下来的话让他明白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云庆解释说,事发之初的云思双,年纪太小,创伤太重,完全听不进任何解释。

只要有人提起母亲、提起那天的事,他就会崩溃捂耳随后剧烈尖叫。

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情绪失控,那件离别惨剧几乎摧垮了年幼的他。

他怕云思双喉咙出问题,那次之后就没试过了。

云庆本想等他年岁渐长,心智成熟,再慢慢告知全部真相,抚平他的心结。

可越往后,他越难以开口。

终究是他实实在在亏欠了梅落雪,亏欠了年幼无助的云思双。

他没能护住妻儿,是不争的事实,再多解释,也洗不掉当年缺席的遗憾。

良久,云庆嗓音微哑,补了一句发自心底的无奈。

“他那时候不懂,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我本想等他长大,可我……确实没照顾好她们母子。”

云庆话音落下,客厅里又是一阵安静的沉默,陈年的遗憾沉沉萦绕在空气里。

片刻后,他轻轻敛去眼底的酸涩,主动换了话题,轻声开口:“好了,不说他了。”

他抬眼静静望着苏怯安,目光温柔又郑重,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苏怯安垂了垂眸,神色平淡,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漠然。

“我不知道。他们从没说过,后来我也没机会问。”

云庆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漫上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缓了缓语气,再度轻声询问:“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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