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斐源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带过很多学生,就算是沈先生请来的,如果真的完全没有天赋,不适合学琴,我也会如实说明,不会耽误你。”

苏怯安紧张地攥了攥衣角,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老师。”

斐源坐到他身边,没有看琴键,随意按下一个音。

低沉干净的单音在房间里散开。

“记住这个音的高度,不要看琴键,等会儿你自己弹出来。”

苏怯安闭上眼,仔细记在心里,几秒后,凭着直觉伸出手指,轻轻按下。

一模一样的音准。

斐源眼底微微一亮,又换了一个更高的音,依旧不让他看。

苏怯安安静静听了一遍,指尖落下,分毫不差。

接下来,斐源开始加大难度。

一次按下两个音,弹和弦,弹跳音,弹跨度很大的音程。

有时只弹半秒,快速松开,几乎是一闪而过。

周围静得只剩下琴声。

苏怯安全程没有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听,再凭着直觉和记忆,一个一个还原出来。

音高、节奏、和弦组成,几乎没有一次出错。

斐源停下动作,看着苏怯安,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惊讶。

他教琴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孩子。

有的刻苦,有的听话,可像苏怯安这样,从未接触过钢琴,却天生对声音极度敏感,音准近乎完美加之记忆力又极强的,少之又少。

真真是可遇不可求。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斐源忍不住笑了,语气里是真心的欣赏。

“苏怯安,你知道吗?你天赋非常高,高到超出我的预料。”

“很多人学了一两年,都未必有你现在听一遍的准度。”

苏怯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吗?”

“当然。”斐源肯定地点头,“你很适合弹琴。只要好好练,以后一定能弹得非常好。”

夕阳落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琴键上。

“我想弹自己想弹的旋律。”

苏怯安的指尖轻贴琴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斐源失笑,整理着琴谱随口道。

“当然可以,经典曲目那么多,等你把基础打牢,想弹什么都不成问题。”

苏怯安却轻轻摇头,目光安静却执拗:

“我不是要弹别人写好的,我想写属于我自己的歌。”

斐源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沈妄庭提前知会的关于这孩子的信息可不是这样的。

有意思,斐源来了点兴致。

对苏怯安而言,音乐是这世上极少数不用花钱也不用讨好,就能稳稳接住他情绪的东西。

无数个沉默的课间,当教室里满是嬉闹喧哗,他总把头埋在臂弯里,静静抓住广播站那短短半小时的旋律。

那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不用争抢就能拥有的安宁。

斐源听懂了,眉梢微微一挑,来了几分兴致。

“哦?创作,可不是件容易事。”

“有想法是好的,但小朋友,凭空写出一段属于自己的旋律,比你想象中难太多。

好高骛远可不是好事。”

“哪里难?”苏怯安抬眼望他。

“你真的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吗?”

斐源语气沉了几分。

“音乐不是看着别人在台上发光,就以为自己也能轻易做到。它是把心里说不出的东西,变成音符。”

“我清楚。”苏怯安几乎没有迟疑,声音轻却坚定,“我一直都清楚。”

那瞬间,斐源忽然有些失神。

眼前这少年外表温顺柔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

一般人看不穿,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孤勇。

只是他早已被现实磨平棱角,一腔热血最终只换来碌碌无为。

有人不想要他成功,他磕破了头,求遍了人都没有任何用处。

斐源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一声轻淡却郑重的回应。

“那我很期待。”

他倒要看看,这颗满怀热忱的心,究竟能走多远。

“最后提醒你一句。”斐源拎起琴包,语气认真,“真正做音乐,要学的,从来不止一架钢琴。”

苏怯安郑重点头。

在他心里,眼前这个人是他音乐路上第一位真正的前辈,每一句叮嘱,他都牢牢记在心底。

钢琴课的尾声,夜色早已漫满整栋别墅。

苏怯安中途下楼吃过晚餐,餐桌上依旧只有他一人,沈妄庭的位置空荡荡的。

他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悄悄盼着门口能传来动静,可直到吃完,也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默默收拾好碗筷,重新回到琴房继续上课。

斐源看出他几分心不在焉,也不多问,只是把基础乐理和识谱要点细细讲完。

课程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斐源收拾东西离开,别墅大门再次关上,整栋房子瞬间陷入死寂,钟摆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怯安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了眼沈妄庭书房紧闭的门,指尖微微攥紧,他还是没有回来。

心底那点细微的失落,轻轻漫了上来。

他垂着头走上二楼,刚推开卧室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

苏怯安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立刻把手机掏了出来,指尖都带着几分雀跃,以为是沈妄庭打来的电话。

兴奋接起,发现不是。

那点雀跃瞬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失落。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嘈杂的音乐伴随模糊的笑闹,偶尔酒杯碰撞的声音形成轰鸣声,乱得几乎听不清人声。

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男声,隔着电流含糊地传过来。

“喂,你是云思双的朋友吗?他在酒吧喝多了,醉得一塌糊涂,你能不能过来接他一下?”

苏怯安眉头瞬间皱紧,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紧绷。

“你是谁?为什么拿着他的手机?”

“哎呀别急别急!”对方连忙安抚,语气听着还算诚恳,“我是他朋友,他现在就瘫在我旁边呢,不信我让他跟你说两句。”

话音刚落,手机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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